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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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府上幽藍色的夜空中掠過幾縷黑影,我搖著團扇感嘆晚上真涼快。

方璃坐在我身邊,炯炯有神得能把人瞪死,這貨自從知道父王已經給她選好婆家就開始猛灌茶,就差灌出胃出血,然而口裏還是一個勁的說不在乎沒什麽。

我從一旁瞅著她,搖搖頭道:“至於麽?吳老太傅的孫子吳方郢據說一表人才,斷案也是天生奇才,你這輩子餓不死了。”

“你以為我愁什麽?”方璃笑了笑,有幾分醉酒的意味,“我愁的是以後連私房錢也不能藏,多痛苦啊。”

“人家到這個時候應該是大口喝酒的,”我嘆道,“你一整天都在灌茶,多麽沒氣度。”

喝了我一天的茶,連路過的小廝都覺著心疼。

方璃渾然不覺她喝了一天的好茶,一口口只當白開水就咽下去了,今晚她是註定睡不著覺的。

“喝酒?”方璃毫不在意地撇撇嘴。

是啊,喝酒又怎麽樣?穿越過來之後每一步都得循規蹈矩,這裏的規矩比我想象得嚴,酒這種東西不是大節氣裏一般不會讓我們碰,每次沾一兩滴就算完事。

方璃呆在這裏沒過幾年就完完全全認命了,當初那個渾身棱角的穿白衣的姑娘早就消失在風裏。

至於,方才天空中那幾縷黑影麽......他們可真有本事,居然可以到王府裏來。我彎著眼睛笑了一笑,擡手掠了一掠飛到眼前的發絲。

今晨父王上朝回來臉色幾變,皺眉之後又瞬間開朗,比夏天的天氣轉得還快。

我好心的充當了好奇寶寶問他臉色幾變的原因。

父王向我解釋了原因,原來是衢華南家因得罪了太多人而遭到了追殺。

然後他又笑了笑說:“不過誰會是她的對手呢?”

她?誰?我想了半天,沒想出來王府裏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南家人,不會是奴仆,該是個侍妾或者側妃,而府裏差不多所有的側妃侍妾我都認識,她們都不姓南,那麽還剩一位,就是方璃的母親了。

我是到這兒三年後才知道府裏還有這麽一號人存在的,然而至今都沒有見過。

據說三十好幾,為人怪異孤僻,家宴、節日時從不出來露面,久而久之我都快把她忘了。

自從嫂子秦散香嫁進來,王妃就漸漸把內宅大權交給她,自己百事不管,終日念經誦佛,幾個管事的姑姑也跟了嫂子去,王妃身邊常常只有一個奉清姑姑侍候著。

如此,那就把奉清姑姑叫來問問。

第二日,奉清姑姑聽了我問題之後,微微一笑,臉上皺紋似乎微有舒展,接下來,她給我講了一個平淡的故事。

那位南家女子名叫南雁,眉細鼻挺,一雙眼形狀很美卻平靜無波,面色有些慘慘然的白,身子纖長卻不覺得瘦弱,全身似乎有一種冷凝的氣場。

奉清姑姑說,南雁若是站在某一個地方,就算剛剛有人講了個笑話也不會有人笑,她不嚴肅,更談不上嚴厲,只是周身彌漫著一種無須多言的感覺,你在她身邊不會尷尬,就是不怎麽開心。

她說到這裏,我換了個手撐下巴,提起了一絲澎湃的興趣。

那個時候,王爺還是侯爺,奉命鎮守西北,守門的侍衛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青黑的燕子了。

人們開始想念繁花盛開的時候,南雁出現在了侯爺府前。

那時她穿著一身淺黃的紗衫,頭帶著紗帽,長長的頭發一直垂到膝蓋,有風吹過,勾勒出她一側的身姿,清美得不成樣子,紗帽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微有蒼白的默然無表情的臉。

西北時時都可能發起戰事,侯爺夫人和小妾沒跟過來,侯爺夫人只派了一等丫鬟奉清過去侍候。

門房好心地去問門前那位黃衫女子有什麽事,南雁遞了個戒指給他,聲音是渾然天成的淡漠:“交給你們侯爺。”

那個戒指是芙蓉石的材質,戒面深深地刻著一個‘南’字。

從此以後南雁就在侯爺府裏住了下來,被派過去侍奉的奉清忽然想起侯爺當初就是靠著南家的推舉而進入朝廷的。

南雁一天基本上不說什麽話,基本上就是上半天看書,下半天坐在院子裏靜靜打盹。

只有一次,奉清推門進院正好撞見南雁在練武。

她並不怎麽能分辨武功好壞,只知道當時起了很大的風,那些快到根本不能看清的招式中南雁的表情淡淡,眼簾半睜半開,帶著淡淡的厭倦。

有一天下午她進院子添茶水,卻看見南雁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孩,眉微微地蹙著,極淡的吩咐:“去請侯爺來。”

那次短促的談話過後,南雁成了侯爺新納的小妾,而那個嬰孩,就是侯爺第五個女兒,取名為段子妤。

後來奉清才知道,池墨許家遭了滅門之災,南家另一位姑娘南鳶嫁入了許家做了大夫人,生下一個女孩,眾人都以為那女嬰已死於滅門案中,而南家三爺南鵠後來卻找到了那個幸存的孩子送往許家一個遠房叔父那裏去,那叔父卻不認,南家彼時自鬧內亂,一時無法便將孩子送到南雁這兒來。

我聽完這段往事,轉身叫人送奉清姑姑出去。

南雁在西北三年,沒過多久就跟著父王到了長都。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我突然很想知道,看昨天父王的態度,他應該不會拒絕把事情告訴我。

撇下所有丫鬟,我出了乞老閣徑直到了父王的書房。

待下人通報後我入了書房,呃,上官晉怎麽也在?算了,上官晉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麽事該記住什麽是不該記住的。

待我直接說了問題之後,父王不諱道:“南雁?她住在寂眷軒。”

我看著父王平靜的神色,心裏忍不住想他當初幫了南雁過後心裏有沒有一絲絲的後悔。

上官晉此時垂手侍立在一旁,聽見南雁的名字之後似乎微有驚訝。

我轉頭看他,只見他慢慢擡起頭來,臉上蘊蓄著溫和似朝霞的微笑,他慢慢拱袖問道:“不知郡主說的南雁是否是南家二姑娘?”

我好奇地看著他:“你認識?”

上官晉再度微微一笑:“有過幾面之緣。”

幾面之緣......那也應該算是朋友了,上官晉不比旁人,於是我向他發出邀請:“那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她麽?”

父王兩道濃眉聳了一聳,沒說什麽話,反而背過去,示意我可以隨便玩玩。

上官晉微笑道:“多謝郡主。”

然而走出書房後我才感覺有些不對,遂道:“你說你和她有幾面之緣,那你們應該是朋友,可是以前也沒見你去看她啊。”

上官晉挑挑眉,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二十幾年前的事了,看與不看都不重要了。”

“那你這會跟著我又是做什麽?”我撇撇嘴道,“你最好說實話。”

“郡主要聽實話是麽?”上官晉的微笑簡直要溢出來,我頭一次看見一個人臉上可以蘊蓄那麽多溫柔,“那我告訴郡主好了,她救了我兩次,在二十幾年前,她救了我兩次,這輩子,我上官晉不可能把她忘了。”

這些話恍若一個平靜的天雷,那麽平靜的在我腦海中炸開,他說那些話,說得暖若和煦春風,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他,忽然覺得他的平靜有些異樣。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他笑容款款道,“那不會改變什麽的,我連她的模樣都忘了,她該是將我完全忘了。”

這......我品出他的話中有一絲不對,於是低聲認真地解開一個結道:“靜榕姐姐不是她的女兒,靜榕姐姐是許家的女兒。”

上官晉的神色卻沒有什麽變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

我只得繼續道:“你當真忘了麽?興許她記得你,她救了你兩次,說不定她以前喜歡你。”

我說了這句話後上官晉卻斂眉嘆了一聲道:“郡主,你什麽都不了解,不該這樣說的。”

可是,是個人都會這麽想的。

我伸手攔住他,站到他面前道:“或許呢?”

我此刻執拗得簡直不像我自己,不為別的,只為一段在這個時代罕見的愛情,不管它是否消散,我都想抓住一縷。

“二十幾年了,”上官晉此刻有些哭笑不得,看著攔在他身前的我,不帶一絲緬懷地說,“郡主,那比你的年紀還大。”

沒有惋惜,沒有緬懷,沒有不斷的柔情,我心裏對愛情唯美主義加浪漫主義的想法忽然動搖了,若是二十幾年就能讓愛情消失殆盡,那麽旁人再堅持再歌頌,又有什麽用呢?

若是真的可以那樣平靜地談起,眼眸裏全是蘊藏著的溫柔,卻沒有一絲恢覆的希望,那麽什麽都不必再談,什麽都顯得多餘,連偶爾的緬懷都可以不必要了。

真的不必要了。

我慢慢讓開身,微微垂著頭向寂眷軒走去。

“以前我總覺得你沒有四十多歲,”我深吸一口氣道,“現在我信了,真的信了。”

不用看,都知道上官晉此刻很輕松,就像我第一次看見他那樣輕松,表情很輕松,神情很輕松,步伐很輕松,渾身上下是說不清的輕松。

我狠狠地皺皺眉,擡起頭來。

前方慢慢地出現了一個院子的輪廓,空氣慢慢變涼,就像冬日的竹林,一寸寸地涼進人心,我看著慢慢變得翠綠的四周,簡直不敢直視前方出現的那一個人影。

青灰色的長長紗衣,兩鬢有幾縷白發長長地垂下來,長發即使綰起來也一直垂在膝蓋處,纖長的身姿,華麗又冷凝的氣場。

上官晉往前走了幾步,微有踉蹌。

我再度深吸一口氣,視線終於忍不住被吸引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湊活湊活開揍吧~~~~~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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