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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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小郡主,咳,本郡主的先生不止那一個嚴先生,嚴先生只是教詩書和習字的,另有一個劉先生劉百方教我彈琴,一個趙先生趙九霖教我畫畫,據說教我下棋的先生不日將至,是江煙名士上官晉,據說四十……四十幾來著?

一群大叔。我在心裏默默地吐槽,這麽久了,眼前的美男子就固定在那麽幾個身上,是在是不爽,以前在學校裏隨便走一走都能發現那麽多長得不錯的,現在眼界忒狹窄了。

不過說到這個上官晉,據說年輕的時候是位風流子,過了二十……二十幾來著?就開始修身養性,不再流連於浮花浪蝶之中,據說現在已經完全蛻變成宿儒一個了。

很好很好,在學習的時候還是嚴肅些好。

然而,在見到所謂的上官晉的時候,我一口老血還是吐了出來(從意義上來說)。

這人,當真是位宿儒?

我看著面前威嚴不足風流有餘的男子暗暗想道:四十歲,說你三十歲我都不信。

父王也很驚訝,看得出來他一口老血也已經哽在脖子裏了。

但是名帖沒錯,不信也信。

父王端著王爺的架子謙謙道:“先生果真善於修身。”

上官晉端著名士的架子和善道:“王爺謬讚,晉某不過飲食上清淡一些罷了。”

我看著他們客套來客套去頗有些頭暈,一眼瞟見珠簾之後站著一個富麗堂皇的窈窕身影,瞬間強打精神不敢犯暈。

那就是傳說中的王妃,呃,母妃。

幾天前我頭一次見她的時候深深地覺得我欠了她的錢,不過好在她並無厚此薄彼之像,她對世子,對王爺,對三公子,對我,都一樣。

都很薄。

當晚小郡主就問我:“你怕麽?”

我旋即道:“不怕!”

“不怕你這麽振奮作甚?”小郡主調侃。

我道:“我從不怕任何人,就算我挖了她家祖墳我也不怕,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理由會讓一個人怕另一個人,就算我真欠了她錢我也不怕!”

“你很有氣場啊。”小郡主感慨。

我嗯了一聲表示讚同。

小郡主問:“你以前是什麽身份?”

我說:“我就是一普通老百姓,只不過在同齡人裏面有些拔尖而已。”

小郡主沈默了。

正如我現在的沈默,雲瀾雲梓雲宜雲熹就跟在我身後,她們在我讀書時照顧我,梅字一派的丫鬟在我生活上照顧我,偶爾雲瀾會過來插插手。

下棋,我是學過了的,因此也不怎麽聽他說。

上官晉一雙清亮的眼睛掃過我懨懨的表情,很溫和地笑了,道:“晉某光說無益,郡主已將規則了解了,現在煩請郡主自對弈一番。”

我有一種感覺,這丫絕對不是四十歲的人,覺得二十多歲,我知道每個年齡階段之間人的差別,四十多歲的人不像他這樣。

神情,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被我攝下細細分析。

自對弈,我也曾幹過,此刻雲瀾站得遠遠的,只有雲宜稍稍近一點,便走過來將兩邊的棋子放在我這邊,放完之後又站得遠遠的去了。

甚好甚好。

我顧自拿起棋子置下,自動將身邊之物全然視作虛無,將黑白棋子混殺起來。

其實自對弈是一件頗無聊的事情,因為每一個對方都是自己,所有的心思技倆毫無遮掩,實在是不能將一盤棋下得不糾結,然而還是只有將心思費盡來下這一盤棋。

帶我從棋盤上擡起頭來的時候,驚詫的發現早已暮色沈沈,坐在我對面的上官晉一臉神秘莫測地看著我。

這時我聽到他輕聲問:“是王爺想玩我,還是郡主您想玩我?”

我笑了起來,道:“這先生是你要來當,說到底,是你自己在玩你自己。”

他頓時一臉正色嚴肅:“郡主伶牙俐齒,老夫深感慚愧。”

“還老夫,”我伸手曲起食指輕輕扣著桌面道,“說句實在話,你到底是誰?多少歲?混進王府有什麽目的?”

“那郡主您呢?”他一臉和煦的微笑,“您混進王府又有什麽目的?”

我攤手道:“吃好喝好。還能有什麽目的?”

上官晉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忽站起身來道:“今日也就在這裏了。”

雲瀾遠遠地聽見這一句話,急忙同其餘三人進來收拾,送我回乞老閣的時候,雲瀾一臉深思地問我:“郡主,這位上官先生當真有四十歲了?”

我淡薄地笑了笑道:“父王請來的人,還能有假?”

雲瀾馬上埋下頭道:“是,奴婢們多嘴了。”

遠遠地看見小丫頭璇兒站在門口張望,一看見我面露喜色向我行了個禮就轉身跑進乞老閣。

梅筱等馬上迎出來,臉上笑容恬淡。

我邁步進了乞老閣,坐下吃了茶後裝作無意道:“今日那位新來的上官先生教人的方法倒很有些意思,只先將規則說一遍就讓我自個兒下,他只是在旁略提兩句,倒叫本郡主得益甚多。”

我知道,今天我自個下棋下到黃昏的事情一定會被稟報給某人,這時不做做假,更待何時?

原先我生活的那個塵世,那個城市,我沒有發現姓上官的人,今天居然遇見了一個,讓我有些驚喜。

其實姓上官、皇甫、第五等等覆姓的人都不多,像上官晉這樣後期努力從而飛黃騰達又是覆姓的人,我此刻,只能想起皇甫謐一個。

這些覆姓,在某些人看來仿佛很高端很神秘,但其實以古代人的看法來說,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族,不然的話人不會少,想我生活的中國,張王李這三個大姓每年輪流坐第一人多的交椅,其實在古代,它們就是大姓、大族。

上官等姓,其實不太受重視。

不過,這都過了好幾天了,‘明面上的事’怎麽還沒出來呢?

我希望梅筱將這事給忘了。

我正這麽想著,梅筱給我潑了盆冰水來:“今個兒早晨五姑娘在湖邊踩了青苔滑了一跤,額頭上包了好大一塊紗布。”

我反應過來,強硬地劃出一份挑眉的冷淡神情。

梅筱繼續道:“大夫說,臉上要是不註意,可能得留疤了。”

我覺得,梅筱潑來的冰水中,還有冰坨子,硬生生地,砸在了我臉上。

但此刻,我只能挑起眼看著梅筱,劃出三分似是而非的笑意道:“哦?準備些東西,明兒個本郡主去看看。”

梅筱笑著應了,臉上毫無愧疚之意。

我心裏狠狠一冰,斂下笑意。

第二天,我起身時太陽還沒鉆出來,撩開床帳的時候驚響了鈴子,梅筱在外間道:“郡主您醒了?再睡一會兒罷,天兒還早。”

睡?我昨晚上壓根就沒睡踏實。

這時小郡主冷颼颼笑道:“你要死了,肯定是愧疚死的。別的再也不能給你造成什麽壓力了。”

我深以為然道:“是啊,你眼睛很亮。”

小郡主再度冷笑:“我勸你還是踏實地再躺一會兒,做戲,講究的是做足。”

做足。我躺了下去,心裏還是惴惴不安。

模模糊糊地躺了一會兒,忽覺帳子被人撩了起來,馬上睜開眼,梅筱穿戴得整整齊齊的站在我面前給我撩帳子。

是了,該上臺了。

於是梳妝打扮,吃過早飯後,我一步一步踏上了戲臺子。

路上,碰見了......三哥哥段子璟,我們兩個聊了一聊,知道原來他也是去看五姑娘的。

而他,在知道我要去之後往後退了一步笑道:“既然沈瓔妹妹也要去,那三哥哥就下午去好了。”

我看著他眼裏和狐貍有得一拼的狡猾神情,心想這個人,豈止是不能太講真事兒,簡直就是要是時刻刻的提防著。

我笑了一笑:“自家姊妹也沒那麽多講究,不過三哥哥既這般說,那妹妹也不能多言。”

接著我就繼續浩浩蕩蕩的向五姑娘的乞聞閣進發去了。

乞聞閣乞聞閣,感覺和乞老閣就不是一個調上的,生五姑娘的是一位侍妾,平日裏大家都叫她柳暮夫人,據說年輕的時候姿色僅次於王妃,現在麽……我沒見過。

由於徹底的失寵,她生的女兒段子妤也就不再被父王重視,不過據說能彈得一手好琴,到底也沒讓定王爺徹底忘掉。

段子妤性格仿佛並不是很溫順,前些日子還因為嫉妒小郡主而將小郡主推進池子裏,事後又沒膽子地跑了,一跑還跑的挺遠,竟然勞動了父王、世子和三哥哥親自去抓。

挺能惹事的。我看著天,在心裏狠狠地冷笑一聲。

乞聞閣近在眼前,我卻不太想進去。

本來我還以為小郡主以前欺負過她,結果搞清楚事情來龍去脈之後我驚詫地發現小郡主不但沒欺負過她,而且根本沒惹過她,就是在出事那天還是因為小郡主看父王沒理五姑娘而好心請她一起去餵個魚,結果沒想到這廝恩將仇報得利落至此了。

按小郡主的話來說,就是:“那麽個小角色,也配勞動我去害她麽?原本還覺得她挺可憐,現在看來,真是賤人不可留。”

然而還是只有進去了。

聽人說她這幾天做了幾件白裙子。

提前為自己穿喪服麽?

不過王府的姑娘就是王府的姑娘,惹了這麽大的事都可去做新衣裳。

施施然走進乞聞閣,一眼便看見閣中小湖上九曲橋中站著一個素白的人影,遠遠看去,挺清瘦,挺飄逸。

不過像我這種見慣了神仙姐姐那種真正的飄逸的人,對這樣小小的飄逸早就免疫了。

不必說,那個素簪挽發的清瘦女子就是五姑娘。

這個朝代,連郡主也是分品級的,分別分為‘沈靜嫻慧’四品(‘嫻’字避皇帝妃嬪中的‘賢’妃),五姑娘對外宣稱的是靜榕郡主。

自然,我也要叫她一聲‘靜榕姐姐’。

其實五姑娘長了一張清秀臉,身高隨了父王,挺高的。

小丫頭見我來了急忙行禮又進去通報,五姑娘聽見之後微微轉頭過來掃了我一眼。

簡慢、清高、狂傲、高不可侵,在那一瞬間,我在她眼中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東西。

她居然還有臉這樣看我。

臉皮怎的一個厚字了得。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無恥數百年。

“被激怒了麽?”小郡主問我。

我在心裏笑了一聲,答道:“怎麽會?她此刻的驕矜,不過是困獸之鬥,拿來看戲都嫌無聊。”

我臉上慢慢浮起柔和的笑容,一步一步拿捏著郡主的高貴端莊慢慢向九曲橋走過去。

五姑娘站在橋心,看著我走過來,臉上滑過一絲不可捉摸的表情。

她一身著白,連頭上的紗布也是白的,本來一身白衣給了她那麽點出塵的意思,可惜那塊紗布一來,出塵直接成了笑話。

我走近她,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眼,疑惑地問道:“靜榕姐姐你為何穿如此不吉利顏色的衣服?”我將目光放到她身後的丫鬟身上去,責問道:“你們也忒不會伺候了,王府中人人安康和樂,給靜榕姐姐著此喪服,是想咒著誰了麽?”

她身後的丫鬟急忙個個跪下,眼淚嘩的就流出來了,哭訴道:“郡主不知,我們郡主執意要穿這樣的衣服,奴婢們也勸不住啊!”

我眉一皺,斥道:“放肆!難不成靜榕姐姐還不知這其中的利害麽?你們這群人平日裏懶怠些也就罷了,怎麽這樣的事也都能做出來!”

“沈瓔妹妹,”五姑娘忽然出聲阻止了我,“這事,的確是不幹她們的事。”

“哦?”我擡頭看她,“那姐姐為何著此喪服?”

她臉色一變,然而還是勉強笑道:“我們姐妹站在外面做什麽?還是進屋說吧。”

進屋?好吧,進屋。

進的,可能是書房,我踱步到書桌前,看那宣紙上寫的是什麽,待看清那上面寫的是什麽,忽然就覺得,世界上奇事還是挺多的。

那字,很爛,真的很爛。

寫的還是簡體,是的,簡體。

內容是:我擦,特麽的居然穿越了!

後面的確有個感嘆號。

五姑娘一眼看見,臉色一變,沖過來將那紙收了,沖我極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轉過身淡淡吩咐:“所有人出去,我要同靜榕姐姐聊聊。”

梅筱等依言,五姑娘的丫鬟看了看我,也跟著出去了。

很縝密地關了門。

我向五姑娘笑著轉過了身,她一臉戒備。

我向她伸出手,口中笑道:“你好,請問你來自哪個國家?”

五姑娘臉色一變,尷尬地笑了一笑,並不伸手。

我笑著補充:“我來自中國,現代,家住四川。”

她看著我,有些怔楞,忽的眼睛一亮握過我的手激動道:“你好,我叫方璃,現年二十三歲,家住重慶!”

我笑著收回手:“你來這裏多久了?”

方璃想了想道:“就是這個倒黴郡主離家出走後來的。你呢?”

“我?就是你這個倒黴郡主被抓回來的那天,”我擡頭看著她,“你那個時候還跟我說了聲謝謝。”

“是啊,”她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說實在話的,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沈靜道:“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從來就是你這個倒黴郡主對不起我這個沈瓔郡主,還有,別穿白裙子耍帥,在古代,這玩意兒很不吉利,特不吉利。”

“哦,”她忽然看著我道,“但是剛才你走過來的時候我怎麽覺得你就是沈瓔郡主呢?聽說沈瓔郡主琴棋書畫都在學,有幾樣已經學了很久了,你怎麽混過來的?”

我笑了笑,說:“興許是碰巧吧,這幾樣我在現代的時候學過。”

方璃聽了我的話,估計是感到很震驚,因為她已經一瞬不瞬地盯著我了。

我知道,這令人驚訝。

但它是神仙姐姐的功勞,別這麽看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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