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一望無垠的大漠已進入長達半年的雪封期，銀霜覆蓋群山綿延萬裏，極目處與天相接，冰雪滿世。

太元五年白馬王烏其出走建立南匈奴政權，太元七年天曌與鬼方盟軍大敗南匈奴並三七分走其領地，這片土地自此劃入青霍州，出青霍州外過烏蘇江再向北翻過一片雪山便是匈奴領土番布城。天曌王朝此時並不知，匈奴單於烏韓邪正在城中。

早在兩軍開戰前期匈奴便多次挑釁天曌，擄走了不少獲罪流放至青霍州的犯人。入夜，一小隊匈奴兵將十來個衣衫襤褸的中原女子押入坐落於番布城北部的宮殿，來到冗長石道盡頭那扇高大的石門外。

門前守衛對領在隊首那冷甲佩刀、神色沈穩的男子恭敬道：“巴阜將軍，單於正在裏面。”

話音方落突聞石門內猛的響起金屬撞擊的錚然之聲，巴阜皺了下眉目光詢向那侍衛，侍衛點了點頭，這時門內傳來個低沈冷酷的聲音：“巴阜，進來。”

門扇一開，果然見殿內有名女子跌坐在一片杯盤碎落的狼藉中，鮮紅的血液正沿著纖細的手腕流下，不斷蜿蜒入巨大的寒磚縫隙。女子柔若扶柳的身子包裹在一襲粗糙布裙中，烏發因垂頭的動作半掩一張傾城面容，周身上下無任何妝飾，卻依舊是麗質仙娥，雪塑冰雕般的楚楚動人。

而連同巴阜在內整個偌大宮殿中的男子都不會多看她一眼，因為不敢。

曾經有個侍衛只因震撼於這中原女人的美貌而一時難以移目，便被單於剜去了雙眼！這個女人生活在這座宮室中，卻沒有人敢對她投入半分關註，單於要讓她活的如同一個幽靈，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看到、聽到。

巴阜跪地稟道：“單於，這些是今日擄來的俘虜，男子都已押去勞作，這些女子……”

烏韓邪坐在獸皮上，看也未看那些瑟瑟發抖的年輕女孩兒，“賞給你們。”

“是。”巴阜揮手命士兵將人押走，待殿內已無外人，又道：“單於，中原那邊有消息傳來，月前尚章王為王妃求醫離開王都，近日已出天曌境內！”

烏韓邪緩緩握緊手中金杯，曳動的燭火後一雙陰鷙的眸子深邃如海，細細翻起殘冷的浪潮。他看到始終滿面漠然的女子彎了彎唇，起身向她走去，“你在笑什麽？”

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臨頭壓來，女子起身向他擡起臉，濃墨般的發絲滑開露出被遮住的半邊臉龐，卻見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猙獰在白皙嬌嫩的肌膚上！

“我在笑，我終於有機會看到天曌滅亡了。”

烏韓邪微微細目，一字一字道：“即便皇楚他在，我也能滅了天曌。”

女子鳳目盈盈看著他，似乎毫未察覺殿內冰冷下來的空氣，依舊笑靨如花，“你比不過皇楚。”

“啪”的一聲尖響，那女子再次跌坐在地。盡管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景，巴阜仍是心驚的一跳。他將頭垂得更低，餘光一瞥，只見女子唇際淌出一縷鮮麗的血紅，一雙剔透冰瞳中蘊起一層水色氤氳，流光如月，愈發襯得玉容若雪。

不得不承認，即便被那道疤痕毀了半張臉，這女人仍然有種惹人憐惜的嫣然清媚，無愧為曾經的——天曌第一美人。

這樣一個水晶琉璃般的玉人，世上怕是沒有第二個男子打的下手，單於待她卻素來是想諷刺就諷刺，被激怒了就打就罵，絲毫不憐香惜玉，甚至比不上對一個侍寢婢女，而這女人也從不反抗，被罵了就聽著，被打傷了就一言不發拭去嘴角的血，如同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般。

最初令單於將她留在身邊的便不是她的美貌。半年前她在一群俘虜中被押入可達城，衣不蔽體蓬頭垢面，毫不起眼。單於命士兵將所有俘虜都丟入獸林與蒼狼搶食，有的俘虜被咬死，有的被嚇死，卻只有她揮刀砍向撲向她的野獸，刀沒有了，就狠狠咬住蒼狼的動脈，直至它比她先斷氣才肯松口。

當時她眼中比野獸更兇狠噬人的光令單於對她產生了興趣，不但未曾計較她殺死了他一手馴養長大的猛獸，更命令皇宮所有醫師將她治活。但她左臉上的那道疤痕，單於卻不許治。那醜陋的疤痕終究留在了那樣完美的臉龐上，如同烙上了重生的印記。

“我能否贏皇楚，你會親眼看到！給我把這兒收幹凈。”烏韓邪冷冷說罷，大步離去。巴阜不敢多留，也匆匆退下，寬闊的大殿很快便只剩下鳳兮儀一人。

良久，她別起耳畔發絲，一片一片去撿地上淩亂的杯盞殘骸，做著卑微的事，卻絲毫沒有奴隸的卑微。她的面容平靜如水，幽瞳深處如冰的淡漠，是融在血液裏的尊貴與驕傲，是不論經過多少磨難、多少打擊，也抹不去的天性。

通明火光打在青金碎玉上，光影折反間清晰倒映出那道可怖的疤痕。她怔了一怔，恍惚有種錯覺，似乎這道瑕疵是她與生俱來的。

她不在乎這張臉變作什麽樣子，因為她看中的男子從不會因這張臉而對她另眼相看。

她清楚記得那年冬天的清晨，朝陽還未從雲層中升起，未盡的夜色將師歧城外籠入冰雪凝結的世界。她在風雪中等了許久才等到他策馬出城，她勸他莫再與鳳家作對，告訴他只要他接受她，鳳家便是他的，天下亦是他的！而面對她一片深情，他卻是那般不留餘地的直白拒絕，漠然的目光，冰冷的言語，直刺人心！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再次聽到他的消息，便是他與他們聯手將鳳家推入萬劫不覆之時！

她愛了近十年的男人毀了她的家族，在這綿延雪山的另一端，她的父親、兄長、族人……已化作一堆白骨。曾經她不知她為何不選擇隨他們而去，讓鳳家永遠凝固在風華驕傲的頂端，讓生命靜止在最美的年華。而當她茍延殘喘活下來後，才漸漸明白，她恨他，恨天曌王朝，她留著這條命，只為用這雙眼睛看看那個男子締造的神話被打破、天曌王朝淪亡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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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銀白鑲嵌在遠方山巔，將綿延相接的雪山與夜空分割開來，卯時許，天地間尚且籠於一片薄紗般的朦朧下，空氣中彌漫著風雪肆虐的徹骨清寒。

朗桓瀟已在雪地中等了整夜，不時朝前方一間木屋投去一眼，隨天色漸亮，眉眼下的焦憂再難掩飾，來回踱起步來。

“小子坐下，晃來晃去晃得老夫眼花。”身後有個蒼老的聲音道，“離丫頭若是能在天亮前醒過來便大有生機，醒不過來便回天乏術。這要看她的造化，你急也沒用，耐心等著吧！”

朗桓瀟回身，觸到一雙淡定清透如寒潭的眸子，說話的老人一身素衣閑袍，半握古藤杯垂眼淺啜，長眉白須，一身仙風道骨，便是被天下傳的神乎其神的天赦老人。

“瀟王殿下心急如焚，在下亦可體會一二。不過還請殿下莫過於慌急，不論結果如何，相信師兄總會有辦法。”蘭子音道，然後意味深長的看了天赦一眼，天赦無奈的放下酒杯：“這把戲你幾十年未對我使過了！不過這次你再給我戴高帽也無濟於事，我還是那句話，看離丫頭的造化。”

朗桓瀟忍不住道：“前輩說要治青兒的病，必須先用紫霧火蓮根治體寒，卻從未說過青兒用了藥後會出現昏迷不醒的情況！這究竟……”

“我天赦一門修的是仙法玄術，又不是歧黃之術。況且你當這是藥圃裏種出來的草藥一摘一籮筐？紫霧火蓮比雪頂冰蓮還珍貴，九十年才開一朵，老夫這輩子也才收藏了三朵而已，還被玉卿那白臉小子誆去一朵，這是第一次用，哪料得到所有後果？”天赦道。

“第一次……”朗桓瀟心底一空，蘭子音安慰道：“殿下，我天赦一門延傳千載，一直在探尋根治子青這種病的方法。師兄是這一代天赦的繼承人，若子青還有救，能救她的，一定只有師兄了！”

朗桓瀟強迫自己沈下紊亂的心緒，問道：“為何青兒會昏迷？而且為何……若今晨醒不過來，便……？”

天赦為自己斟了杯酒，喝了一口，緩緩道：“紫霧火蓮的藥效至多持續一夜，若一夜的時間未能完全壓制寒氣，寒氣愈重，將來便不得不借助噬魂引魄花來緩解體寒。顧名思義，噬魂引魄花會漸漸噬魂引魄蠶食人體，長久服用等同慢性自殺！巫月族人生來體寒，老夫為離丫頭用藥，也是如履薄冰啊！”

“巫月族？”朗桓瀟一詫，“可是青兒她是從……巫月族千年前已滅絕，青兒不可能是巫月族的人，甚至不可能與巫月族有任何關系！”

“不是巫月族的血脈，又怎麽會持有翡海碧晶魄？更不會受九曜幽冥環反噬，生生承受這般苦痛！”天赦道。

“前輩說……反噬？青兒不是身染疑難雜癥？”朗桓瀟震驚，心頭有種未知的恐懼莫名油然升起。天赦看他一眼，轉向蘭子音，“瀟小子還什麽都不知道。這次你來解釋，巫月族的事，你比我有立場說話。”

“這些事說起來便談遠了。”蘭子音轉開眼。天赦瞅他一會兒，執盞飲酒，“也好。同樣的話，我不想對離丫頭說一遍，對楚小子說一遍，再對瀟小子說一遍。”

“前輩……”朗桓瀟還想追問，卻聽蘭子音忽而道：“燈亮了！”

幾人擡眼望去，果然見不遠處的木屋中透出一點黃豆般的微亮。蘭子音浮出個放心的微笑：“我與王爺約定，若子青醒過來便點亮燈盞。總歸……是吉人天相了！”

朗桓瀟迫不及待擡步卻被天赦一把拉住，“離丫頭這一夜相當於打了一場硬仗，身子正是疲憊，讓她多休息會兒。”朗桓瀟的心仍舊高懸，聽他這麽說卻也只能忍著。天赦遞來一杯酒，藥酒入喉，激起一股暖流蔓延心脈，才察覺周身的冰涼。

他緩緩沈澱下/體內焦憂，望向那幾乎被破曉湮沒了的星亮，重重黑暗之後，一點微弱的光火靜靜搖曳在深湖般的眸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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