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浪裏覆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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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四年，天曌王朝大軍攻破可達城，漠漠狼煙將昔日繁華阜盛的城池湮沒，風沙滾滾吹過，天穹萬裏野雲連綿下，便只餘殘垣斷壁。
此次匈奴南侵主帥即匈奴五王子烏托喪命於天曌王朝鎮國上將軍劍下，更有無數精兵良將橫屍烽火中，匈奴大敗，退回烏江以北，遣使簽訂降書並進貢黃金駿馬以求停戰。
出戰漠北的數十萬兵將在王都百姓的鼓樂歡呼中凱旋而歸，激烈持續了一年有餘的大戰終於緩緩落幕，天曌王朝亦終於自內憂外患的戰事中解脫出來。這一年來大小百千場戰役斂盡英魂無數，舜帝下旨厚待殉國將士親屬，追封玨王為忠勇王並於羯城外淺崚灘建淩天功碑，刻淺崚灘一戰與敵軍同歸於盡的所有將士之名，繼而降恩大赦天下，免蜀地、岵州、魏州、北疆邊城數郡三年賦稅……
在這一切緩緩進行中，王都已悄悄步入中秋時節。
·
花好月圓，合家團聚的日子，月娘與呂自似是想將府中彌漫那戰事遺留的陰雲徹底祛除，又似是被城中喜慶的氣氛感染，領著下人大肆張燈結彩，才十四夜裏已見整個上將軍府中流光玉影綿延繁花錦樹，恍似天闕。
十五清晨皇楚早朝出門後月娘與沁蘭便集合了府中婢女紮入廚房做月餅。月餅是兩年前青離嫁入上將軍府的第一個中秋在府中傳開，並嚴格叮囑了不許在外宣揚，這一年多以來被府裏的丫頭廚子們大大創新了一番，水果、蛋黃、堅果、豆沙……數十種口味，外形精致玲瓏，讓人垂涎欲滴。
廚子們都被趕到了院子裏乘涼，廚房擠滿了裙裾環翠的婢女們。年輕姑娘聚集的地方自是少不了嬉笑逗樂，又何況是上將軍府這群素來被皇楚寵著無憂無慮的嬌花嫩朵們，只見這一整日廚房中鶯聲脆語不斷，時而有面粉飄雪般在空氣中紛飛，伴著銀鈴般清泠的笑聲。
青離也不禁被她們提起了興致，心情大為明快起來，便挽起衣袖加入其中。不知不覺夜幕籠蓋，長空明月如盤，終於大功告成，面對各式各樣小山般堆積在案板上的月餅，大家相視會心而笑。
熱鬧夠了，每個人笑靨如花的臉上多少都頂著點兒白白的面粉，婢女們一哄而散回去整理妝容，青離提著沾滿粉料的裙擺邁出廚房，吩咐廚子將月餅裝盤並叫上府裏所有人享用，卻在這時呂自跑來說平棘四人入府請見。青離一笑，“正好今日做多了，請他們也嘗嘗！我回去換身衣服，你先招呼著。”
待簡單梳洗整裝後來到大殿，平棘等人正戎裝佩劍立於通明燈火下，似乎是方自軍營趕來，均是蹙眉急切的模樣。四人見到青離，趕忙上前，“夫人！”
青離一看便知他們不是來過節的，“發生什麽事了？”
“夫人還不知道？”平棘、吳虢與呂立詫異，少叔固已沈不住氣吼道：“奶奶的！孫奇那狗娘養的居然跑到營裏說解散驚雲騎！”
“什麽？！”月娘與沁蘭震動驚呼。
“夫人，”平棘上前，“今日中秋佳節，弟兄們只需操練一個白日，晚間大夥兒正準備各自回家團圓時孫奇便同中常侍來到營中，宣旨……將驚雲騎並入禁軍！”
“當時大夥兒都懵了，過後他們都走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去打聽，才知聖旨是今晨早朝頒下，將軍當堂便將兵權呈上，一句爭辯之言亦未說！”吳虢快速補充。
呂立也小聲道：“我們還以為夫人已得到消息……”
“當時要不是他們三個攔著，我非把姓孫的腦袋擰下來！他媽的烏龜孫子王八蛋！”少叔固氣得臉色通紅，亂七八糟咒罵了一通尤不解氣。若是平日平棘三人必然嚴詞喝止他在青離面前口出粗言，但此刻眾人均沈於巨大的憤怒中，一時也無人管他。
青離臉色煞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回絲血色，克制住身體的顫抖冷聲問：“可有打聽到是誰呈上的提議？”
吳虢與平棘、呂立交換了個猶豫的眼神，回道：“鳳相。”
果然。青離眼底閃過極銳的寒光，暗暗攥起了手心。看來鳳垣當真十分忌諱上將軍府，他們還沒來得及對付他，他已按捺不住要削弱他們的威脅力了。沒有驚雲騎的鎮國上將軍，便如沙場上被人斬斷一臂的將領！
“擁兵自重，軍中獨斷，籠絡人心，時日久矣。聽說前些時日鳳相一黨紛紛參了將軍一本，今日決斷終於下來了。雖然聖旨上只說大戰之後軍隊損傷慘重，需重新編制，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忌諱將軍，趁機削權。”吳虢道。
呂立憤然：“將軍這些年南征北戰何其兇險才換來天下太平，而他們只會在朝堂上動動嘴皮子！籠絡人心，哼！將軍何須耍這手段？跟大夥兒在戰場上同生共死甘苦與共的是將軍，將士們均是心甘情願聽他信他，難不成聽他們的？”
“那老匹夫想將女兒嫁給將軍未遂，竟打起了驚雲騎的主意！將軍也是，竟那麽幹脆就將兵權交了！氣煞我也！”少叔固暴怒跺足。戰場上他雖是名難得猛將，但論起朝堂上的謀略心術卻心思簡單太多，鳳瑯華與淺崚灘那一夜的真相並無幾人知道，他便以為鳳垣此舉是記恨皇楚當初不肯娶鳳兮儀。
他話音未落，便聽個聲音不輕不重斥道：“還有點兒禮數沒，大吵大鬧成什麽樣子？”
“將軍！”眾人轉眼，只見明燈溢彩的庭院中走近一襲頎長挺拔的月白身影，片刻，皇楚一拂衣擺邁過大殿門檻大步而來。
少叔固撓了撓頭，沒敢再吱聲。呂立糾結道：“將軍，驚雲騎建成十一個年頭，末將們也在營中呆了八/九年，今日說散就散……心中著實難以接受啊！”
皇楚眼底極快閃過絲濃郁深墨，卻只是負起手淡淡道：“接受不了也得接受。聖旨都下了，兵符也交了，還能怎麽樣？”
“皇上為何要聽那老匹夫的？今後再有戰事，沒了驚雲騎他派誰上戰場！”少叔固忍不住又憤憤道。
皇楚掃了他一眼，“自然是你們去。驚雲騎沒了，難不成國家也沒了？”
“將軍……”
“你效忠的不是驚雲騎，而是天曌王朝！”皇楚沈肅道。
少叔固臉色漲紅，呂立垂下頭，平棘與吳虢滿面悲戚。皇楚幾不可聞一嘆，轉向他們，再開口時語氣已沒那麽嚴厲：“你們在驚雲騎中多年軍功無數，此次軍制重編，論功行賞當居一等。弟兄們被並入禁軍，仍是聽你們的。你們都這副模樣，將來又如何成為他們的依靠？”
四人相顧，最終，平棘拱手沈聲應道：“末將明白，將軍放心。”
“嗯。”皇楚點了點頭，“想明白了就都回去，難得過節，多陪陪家人才是要事。”言間瞥到長案上那一排玲瓏水晶盤中一直被人忽略了的月餅，伸手一指，“都帶些月餅回去，夫人親手做的，不許不吃。”
驚雲騎解散已是不可逆轉的定局，四名將領來上將軍府鬧了一通也無能為力，於是各自帶了包月餅心情郁悶的告退了。
上將軍府中原有的歡愉氣氛也早已散盡，月娘與沁蘭去準備晚膳，明亮堂皇的大殿內便只剩了皇楚與青離。
青離凝眉，似在出神。皇楚來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今後我不必再帶兵，你也不必再等待家中。我有更多時間陪你，豈不更好？還愁眉苦臉作何？”
青離咬了咬唇，不語。皇楚牽起她的手，看到手心處明顯的指甲印，微皺了皺眉。“其實驚雲騎解散也好。若是留著，卻換了別人做主帥，恐怕我才會更接受不了。”他淡聲說。
青離擡眼看他，他終於承認接受不了了。
驚雲騎護守天曌多年，在天曌王朝所有百姓心中早已不是一支單純的軍隊，而是這個國家仰首八方、繁盛安康的一個象征，是神話一般的崇敬與信仰！如今悄無聲息便沒了，哪個接受得了？這消息明日傳出去恐怕便會在民間引起軒然轟動，人人如逢巨變，更莫說親手創建驚雲騎、十多年來飛踏過這片大地，一手將其塑造為天兵神將的皇楚！
他的苦與痛比任何人更深，卻還要壓下沈郁的心緒理智的安慰他們。
青離胸口泛起疼惜，努力對他微微一笑，“雖說是編入了禁軍，但大家也都還在一起，況且還有平棘他們……你帶了他們這麽多年，將士們心中認的是你，不是一塊冰冷的兵符。只是換種形式，與原來……也沒什麽不同……”
皇楚撫了撫她鬢側青絲，“你能這麽想便好。”
“三哥，這次……皇上是何態度？”青離終是壓不下強烈的好奇。
皇楚修眉微掠，出現了極為覆雜的神色，青離心中一陣黯然。
其實在聽到皇楚未曾反抗便呈上兵權時她已明白，皇楚並不是不願反抗，而是不能反抗。這次北伐大捷與大敗匈奴又是破天大功，而皇楚早已滿身軍功遮天蔽日。若朗桓羲足夠信任皇楚，無論鳳氏一黨如何上奏他都有辦法留下驚雲騎，而身為帝王，即便他想相信他，卻終究不能相信太多！二哥也好，明君也好，在王權覆蓋下的大道上他一步也不能走錯，這便是現實！
皇楚卻是有些出神的細起了狹眸，似乎在思量他事，“皇上……”
“三哥？”
他沈吟片刻，斂去那意味不明的深遠，緩緩說道：“昔年外公征戰四境八方風光正盛時呈上玄策軍兵權、太康三十七年還是羲王的皇上戰功彪炳卻主動交出玄禦軍，皆出自同一思量。功高震主，終是鳥盡弓藏，我並非第一個面臨此種境況的人，只是沒想到這麽早罷了。鳳相一黨參這一本對我來說，未嘗不是福非禍。”他頓了頓，忽而無比俊美的微微勾唇，牽著她的手步往殿外，“今晚不談這些。中秋佳節，我們看月亮。”
他的笑顏便似漫天漆黑中一顆奪目的明星般璀璨攝人，令青離的心也在茫茫黑暗中綻開絲絲明媚。
十五月圓，月輪皎潔。
長空無盡處倏然劃過一道銀流天河，碎光如玉濺落飛檐碧葉，淺風一拂，織做一層清寒銀幕墜落天穹，輕輕落在上將軍府連綿起伏的殿宇，細細鋪灑下滿世靜謐柔和。
青離輕呼：“是流星呢！我第一次親眼看到！”
“流星？”皇楚挑了挑眉。
“嗯。”青離點頭，望向星光漫漫，“在我們家鄉有種說法，對著流星許願，願望就會實現！雖沒什麽依據，但許多人都相信。不論靈與不靈，流星卻是真的很美呢。”
皇楚勾起唇角，“你若喜歡看，我便時常陪你觀星可好？”
“流星難得一見，才那般稀奇。又哪是那麽容易就看到的。”青離緩緩搖首。
皇楚握緊了她的手，低語誠摯：“這一生還這般漫長，我們每晚去看，一定還會再看到。今生看不到，還有來生。”
“來生……”青離喃喃，眸心淡淡煙籠迷離，“若我的來生，已許給了別人呢？”
“那便要回來。”皇楚簡單清淡道。
“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我要你的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俯首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咫尺之間黑眸深處光華如月，帶幾許霸道與堅持靜靜而深深印入她的心底，“來世，生生世世，以此為憑！”
溫言低語柔情滿溢，似一汪水流沖散了郁結胸腔的千般情緒。青離看著他瀟灑無儔的笑臉，眼眶忽然有些酸澀。
夜空飛星碎玉，流光漫漫淺照疏影橫斜，風拂翹角高檐輕撥花樹繁深。月灑瓊臺玉殿，碧階之上她緊緊與他十指相扣，閉目倚在了他的胸膛，任皓月銀輝將一對依偎的剪影投在雕欄玉柱，相疊相融。
人生還很漫長，而長路迢迢山高水遠，她卻始終有他相伴，何其幸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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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匈奴南侵主帥即匈奴五王子烏托喪命於天曌王朝鎮國上將軍劍下，更有無數精兵良將橫屍烽火中，匈奴大敗，退回烏江以北，遣使簽訂降書並進貢黃金駿馬以求停戰。
出戰漠北的數十萬兵將在王都百姓的鼓樂歡呼中凱旋而歸，激烈持續了一年有餘的大戰終於緩緩落幕，天曌王朝亦終於自內憂外患的戰事中解脫出來。這一年來大小百千場戰役斂盡英魂無數，舜帝下旨厚待殉國將士親屬，追封玨王為忠勇王並於羯城外淺崚灘建淩天功碑，刻淺崚灘一戰與敵軍同歸於盡的所有將士之名，繼而降恩大赦天下，免蜀地、岵州、魏州、北疆邊城數郡三年賦稅……
在這一切緩緩進行中，王都已悄悄步入中秋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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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圓，合家團聚的日子，月娘與呂自似是想將府中彌漫那戰事遺留的陰雲徹底祛除，又似是被城中喜慶的氣氛感染，領著下人大肆張燈結彩，才十四夜裏已見整個上將軍府中流光玉影綿延繁花錦樹，恍似天闕。
十五清晨皇楚早朝出門後月娘與沁蘭便集合了府中婢女紮入廚房做月餅。月餅是兩年前青離嫁入上將軍府的第一個中秋在府中傳開，並嚴格叮囑了不許在外宣揚，這一年多以來被府裏的丫頭廚子們大大創新了一番，水果、蛋黃、堅果、豆沙……數十種口味，外形精致玲瓏，讓人垂涎欲滴。
廚子們都被趕到了院子裏乘涼，廚房擠滿了裙裾環翠的婢女們。年輕姑娘聚集的地方自是少不了嬉笑逗樂，又何況是上將軍府這群素來被皇楚寵著無憂無慮的嬌花嫩朵們，只見這一整日廚房中鶯聲脆語不斷，時而有面粉飄雪般在空氣中紛飛，伴著銀鈴般清泠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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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夠了，每個人笑靨如花的臉上多少都頂著點兒白白的面粉，婢女們一哄而散回去整理妝容，青離提著沾滿粉料的裙擺邁出廚房，吩咐廚子將月餅裝盤並叫上府裏所有人享用，卻在這時呂自跑來說平棘四人入府請見。青離一笑，“正好今日做多了，請他們也嘗嘗！我回去換身衣服，你先招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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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離一看便知他們不是來過節的，“發生什麽事了？”
“夫人還不知道？”平棘、吳虢與呂立詫異，少叔固已沈不住氣吼道：“奶奶的！孫奇那狗娘養的居然跑到營裏說解散驚雲騎！”
“什麽？！”月娘與沁蘭震動驚呼。
“夫人，”平棘上前，“今日中秋佳節，弟兄們只需操練一個白日，晚間大夥兒正準備各自回家團圓時孫奇便同中常侍來到營中，宣旨……將驚雲騎並入禁軍！”
“當時大夥兒都懵了，過後他們都走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去打聽，才知聖旨是今晨早朝頒下，將軍當堂便將兵權呈上，一句爭辯之言亦未說！”吳虢快速補充。
呂立也小聲道：“我們還以為夫人已得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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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離臉色煞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回絲血色，克制住身體的顫抖冷聲問：“可有打聽到是誰呈上的提議？”
吳虢與平棘、呂立交換了個猶豫的眼神，回道：“鳳相。”
果然。青離眼底閃過極銳的寒光，暗暗攥起了手心。看來鳳垣當真十分忌諱上將軍府，他們還沒來得及對付他，他已按捺不住要削弱他們的威脅力了。沒有驚雲騎的鎮國上將軍，便如沙場上被人斬斷一臂的將領！
“擁兵自重，軍中獨斷，籠絡人心，時日久矣。聽說前些時日鳳相一黨紛紛參了將軍一本，今日決斷終於下來了。雖然聖旨上只說大戰之後軍隊損傷慘重，需重新編制，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忌諱將軍，趁機削權。”吳虢道。
呂立憤然：“將軍這些年南征北戰何其兇險才換來天下太平，而他們只會在朝堂上動動嘴皮子！籠絡人心，哼！將軍何須耍這手段？跟大夥兒在戰場上同生共死甘苦與共的是將軍，將士們均是心甘情願聽他信他，難不成聽他們的？”
“那老匹夫想將女兒嫁給將軍未遂，竟打起了驚雲騎的主意！將軍也是，竟那麽幹脆就將兵權交了！氣煞我也！”少叔固暴怒跺足。戰場上他雖是名難得猛將，但論起朝堂上的謀略心術卻心思簡單太多，鳳瑯華與淺崚灘那一夜的真相並無幾人知道，他便以為鳳垣此舉是記恨皇楚當初不肯娶鳳兮儀。
他話音未落，便聽個聲音不輕不重斥道：“還有點兒禮數沒，大吵大鬧成什麽樣子？”
“將軍！”眾人轉眼，只見明燈溢彩的庭院中走近一襲頎長挺拔的月白身影，片刻，皇楚一拂衣擺邁過大殿門檻大步而來。
少叔固撓了撓頭，沒敢再吱聲。呂立糾結道：“將軍，驚雲騎建成十一個年頭，末將們也在營中呆了八/九年，今日說散就散……心中著實難以接受啊！”
皇楚眼底極快閃過絲濃郁深墨，卻只是負起手淡淡道：“接受不了也得接受。聖旨都下了，兵符也交了，還能怎麽樣？”
“皇上為何要聽那老匹夫的？今後再有戰事，沒了驚雲騎他派誰上戰場！”少叔固忍不住又憤憤道。
皇楚掃了他一眼，“自然是你們去。驚雲騎沒了，難不成國家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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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效忠的不是驚雲騎，而是天曌王朝！”皇楚沈肅道。
少叔固臉色漲紅，呂立垂下頭，平棘與吳虢滿面悲戚。皇楚幾不可聞一嘆，轉向他們，再開口時語氣已沒那麽嚴厲：“你們在驚雲騎中多年軍功無數，此次軍制重編，論功行賞當居一等。弟兄們被並入禁軍，仍是聽你們的。你們都這副模樣，將來又如何成為他們的依靠？”
四人相顧，最終，平棘拱手沈聲應道：“末將明白，將軍放心。”
“嗯。”皇楚點了點頭，“想明白了就都回去，難得過節，多陪陪家人才是要事。”言間瞥到長案上那一排玲瓏水晶盤中一直被人忽略了的月餅，伸手一指，“都帶些月餅回去，夫人親手做的，不許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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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將軍府中原有的歡愉氣氛也早已散盡，月娘與沁蘭去準備晚膳，明亮堂皇的大殿內便只剩了皇楚與青離。
青離凝眉，似在出神。皇楚來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今後我不必再帶兵，你也不必再等待家中。我有更多時間陪你，豈不更好？還愁眉苦臉作何？”
青離咬了咬唇，不語。皇楚牽起她的手，看到手心處明顯的指甲印，微皺了皺眉。“其實驚雲騎解散也好。若是留著，卻換了別人做主帥，恐怕我才會更接受不了。”他淡聲說。
青離擡眼看他，他終於承認接受不了了。
驚雲騎護守天曌多年，在天曌王朝所有百姓心中早已不是一支單純的軍隊，而是這個國家仰首八方、繁盛安康的一個象征，是神話一般的崇敬與信仰！如今悄無聲息便沒了，哪個接受得了？這消息明日傳出去恐怕便會在民間引起軒然轟動，人人如逢巨變，更莫說親手創建驚雲騎、十多年來飛踏過這片大地，一手將其塑造為天兵神將的皇楚！
他的苦與痛比任何人更深，卻還要壓下沈郁的心緒理智的安慰他們。
青離胸口泛起疼惜，努力對他微微一笑，“雖說是編入了禁軍，但大家也都還在一起，況且還有平棘他們……你帶了他們這麽多年，將士們心中認的是你，不是一塊冰冷的兵符。只是換種形式，與原來……也沒什麽不同……”
皇楚撫了撫她鬢側青絲，“你能這麽想便好。”
“三哥，這次……皇上是何態度？”青離終是壓不下強烈的好奇。
皇楚修眉微掠，出現了極為覆雜的神色，青離心中一陣黯然。
其實在聽到皇楚未曾反抗便呈上兵權時她已明白，皇楚並不是不願反抗，而是不能反抗。這次北伐大捷與大敗匈奴又是破天大功，而皇楚早已滿身軍功遮天蔽日。若朗桓羲足夠信任皇楚，無論鳳氏一黨如何上奏他都有辦法留下驚雲騎，而身為帝王，即便他想相信他，卻終究不能相信太多！二哥也好，明君也好，在王權覆蓋下的大道上他一步也不能走錯，這便是現實！
皇楚卻是有些出神的細起了狹眸，似乎在思量他事，“皇上……”
“三哥？”
他沈吟片刻，斂去那意味不明的深遠，緩緩說道：“昔年外公征戰四境八方風光正盛時呈上玄策軍兵權、太康三十七年還是羲王的皇上戰功彪炳卻主動交出玄禦軍，皆出自同一思量。功高震主，終是鳥盡弓藏，我並非第一個面臨此種境況的人，只是沒想到這麽早罷了。鳳相一黨參這一本對我來說，未嘗不是福非禍。”他頓了頓，忽而無比俊美的微微勾唇，牽著她的手步往殿外，“今晚不談這些。中秋佳節，我們看月亮。”
他的笑顏便似漫天漆黑中一顆奪目的明星般璀璨攝人，令青離的心也在茫茫黑暗中綻開絲絲明媚。
十五月圓，月輪皎潔。
長空無盡處倏然劃過一道銀流天河，碎光如玉濺落飛檐碧葉，淺風一拂，織做一層清寒銀幕墜落天穹，輕輕落在上將軍府連綿起伏的殿宇，細細鋪灑下滿世靜謐柔和。
青離輕呼：“是流星呢！我第一次親眼看到！”
“流星？”皇楚挑了挑眉。
“嗯。”青離點頭，望向星光漫漫，“在我們家鄉有種說法，對著流星許願，願望就會實現！雖沒什麽依據，但許多人都相信。不論靈與不靈，流星卻是真的很美呢。”
皇楚勾起唇角，“你若喜歡看，我便時常陪你觀星可好？”
“流星難得一見，才那般稀奇。又哪是那麽容易就看到的。”青離緩緩搖首。
皇楚握緊了她的手，低語誠摯：“這一生還這般漫長，我們每晚去看，一定還會再看到。今生看不到，還有來生。”
“來生……”青離喃喃，眸心淡淡煙籠迷離，“若我的來生，已許給了別人呢？”
“那便要回來。”皇楚簡單清淡道。
“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我要你的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俯首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咫尺之間黑眸深處光華如月，帶幾許霸道與堅持靜靜而深深印入她的心底，“來世，生生世世，以此為憑！”
溫言低語柔情滿溢，似一汪水流沖散了郁結胸腔的千般情緒。青離看著他瀟灑無儔的笑臉，眼眶忽然有些酸澀。
夜空飛星碎玉，流光漫漫淺照疏影橫斜，風拂翹角高檐輕撥花樹繁深。月灑瓊臺玉殿，碧階之上她緊緊與他十指相扣，閉目倚在了他的胸膛，任皓月銀輝將一對依偎的剪影投在雕欄玉柱，相疊相融。
人生還很漫長，而長路迢迢山高水遠，她卻始終有他相伴，何其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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