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二)幽冥噬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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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萬物歸於一片寂靜的漆黑,無盡的幽冥之中,有冗長低沈的聲音推動沈重的空氣,一聲,一聲,緩緩傳來。

那似乎是普陀寺的鐘聲。亙古滄海桑田,日月交替,不變的是那巨大沈重的古鐘有序而緩慢的震動,是看遍凡塵眾生的神佛笑而不語的平靜淡然。

前塵如夢,夢回千年古剎。

推開那扇古老的門,蜿蜒的光流在黑暗中鋪就做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道路。

錯亂的因果,交纏的紅塵,在這條道路上皆被靜靜重置入正確的軌道,走到盡頭的一刻,這場離奇的夢終將消弭於混沌,再留不下一絲痕跡……

紛亂的記憶浮光掠影閃過這萬籟俱寂的空無,前世與今生的交錯,現實與夢境的碰撞,真真假假,相纏相融。

一縷簫音悠揚,一語低喚深情,萬般散去,冥冥黑暗中徒留了一襲虛影淺淡似幻。

指尖輕觸他的面龐,他的溫度,卻已漸漸流失……

·

長夜漫漫,霜月寂然。

靳亓,冬夜。

一天冷星寒光孤閃,一地冰雪清輝微瀾。回廊之下,朗桓瀟仰身倚著雕花長木,手中玉壺半滿,月下深衣如湖,疏懶閑淡。

濃郁酒香糾纏了清寒的空氣在月色下擴散,長廊另一方一個婀娜身影快步行來,近前不由分說便奪走他手中酒壺,就聞“啪”的一聲,那抹玉色飛入院中深雪,碎做淡光輕暗。

“不許喝了。醉成這樣不會更醉了,再喝也沒用!”雲蘿嗔道。

朗桓瀟輕啟半闔的眸子看她一眼,低沈含笑的音色有絲暗啞,“不錯……不論喝多少,我依舊清醒。清醒到無法自欺欺人半分……再喝又有何用?”

雲蘿明艷的臉上一詫,皺眉,“你既清醒,當明白該做什麽。先不說現今王都與這戰場上多少人指望著你,便是為你的母妃與茹夫人,你也不該如此荒唐!”

“哈哈哈……”朗桓瀟搖首大笑,“為她們,為鳳家,甚至是為這天下……一直以來我做了這許多,結果為我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哈哈哈哈……”

雲蘿見他笑得那般猖狂,卻又是那般苦楚痛心,心頭牽起疼痛。

是為了婠太妃與茹夫人的擔憂牽掛,卻也是為了心中那淡淡卻綿綿的思念,好奇於他統領千軍萬馬、飛踏凜凜沙場是否仍是那般從容優雅,那般風華秀逸。千裏迢迢而來,若非親眼看見,她不會相信他亦有如此失魂落魄的一面。

這個男子,涼玉亭下對月引簫泛落滿湖清華,淩波攏翠中談笑風生翩然瀟灑,如今,過往具如霧裏看花,朦朧而遙遠。

契約與合作的關系令他向來不在她面前刻意掩飾什麽,也因此,她能夠清晰感到他的痛苦是多麽巨大!

她在他身旁坐下,柔荑輕撫他如玉的面龐,溫軟的指尖輕輕劃過眼角,聲色清澈:“你只失去一個她,可還有我、有母妃妻妾、有忠心跟隨堅定不移的兵將臣子,這些你都不要了麽?”

朗桓瀟靜靜看她,緩緩,深深閉目。

鴻圖大業,黎民天下,他並非孑然一身,盟友、親人、追隨者……他身後有萬千人不疑不悔的托付相隨,他是瀟王,連消沈的時間與資格也沒有!

啟眼那刻,漫天粲然星月落入他眸心明澈的光色,那一刻,他已變回那個翻手覆雲雨、尊貴無比的男子。

他輕輕覆住她撫摸他臉頰的手,唇際輕彎,漾開清俊的笑,“雲蘿,謝謝你這些日子陪著我。你說得對,我不可再如此荒唐下去。”

雲蘿微微一怔,這時有人延寂靜的回廊中走近,停於幾步之外。

朗桓瀟淡淡問:“什麽事?”

便聽左關的聲音自轉角處傳來:“殿下,交接靳亓的事宜已妥當,董先生問是否近日便啟程返回雁州。”

“其他人那裏呢?”

“涼州一帶有些狀況,墨王留守那處,鎮國上將軍仍在攻打兗梁。”

“嗯。”朗桓瀟沈吟片刻,“讓董先生準備前往鄴城。”

“鄴城?”左關詫異,繼而點首,“是。”

腳步聲去,四下又恢覆一片寧靜。

長廊下兩人相視,半刻,朗桓瀟才輕輕移開雲蘿的手,清淺淡笑,“為何你還是這種擔憂的表情?”

雲蘿仍凝著他道:“我以為只要你不再消沈便不會再痛,可現在我卻覺得你的心更痛更沈重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做對了。”

朗桓瀟微一怔愕,眼中緩緩浮起深濃的暗色,“我的痛,此生……都不會消失!”靜夜晚風,化作他看來時的滿目清明,“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做的是對的。”

雲蘿蹙起秀美的眉,“那晚黑谷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

朗桓瀟在心底問,卻並未回答她,只仰首將目光投往天際皎潔的月輪,再不做聲。

曾經他以為生死永隔,卻依舊在內心最深處保存著一絲重逢的執念,等著、相信著。而如今,這夜,這天地,是那般空洞而漆黑,他再找不到一絲她的氣息,找不到一絲方向。

發生了什麽?

她又一次在他眼前去了他再難追尋之處,而他,依舊沒能阻止……

·

岐北王封地位於天曌王朝西北方,大面積與漠北匈奴的疆土接壤,涼州位處漠北七州的最西方,靳亓乃天曌王朝於北疆西部的重要城池,守住這兩處便能有效防範匈奴源源不斷支援叛軍。

胥郎臨陣變卦前往黑谷,致使中軍占了先機防守靳亓,北部叛軍可說基本已與匈奴斷了聯系。

兗梁巨大繁華,易守難攻,物資充足,位於原中封地的中後部,擔任了供給中心的重任。驚雲騎行軍繞至敵軍後方,自後向前掃除叛軍領地,待攻下兗梁,便可將北部叛軍的活動困在一個固定範圍,平息叛亂,便只是時日之功。

隨初春來臨,萬物覆蘇,北疆的風雪帶了草木的味道,清新的空氣淌過軍營,似乎將長期出戰在外的緊張疲憊與思親憂愁吹散了一些。

鳥兒雪白的身影劃過高空長雲,平棘稍一揮臂將它兜在掌中去取它足縛字條,那小東西毫不懼人,小巧的身體不住往他手心又拱又摩,甚是歡悅。平棘掏出幹糧掰碎餵到喙邊,它才銜了一塊依依不舍的飛走。

平棘無奈搖了搖頭。軍中傳信多用訓練過的信鴿,夫人與汀蘭姐妹用雪燕,卻從無人用過這種不知是什麽的鳥類。那體態嬌小得讓人懷疑它連裝信的竹筒都拖不起,還過分親近生人,保密性便大打了折扣。

半個多月前它突然自兗梁飛到軍中帶來機密軍情,叫眾人大吃了一驚,自此它便成了軍中常客,不傳信時也飛來討些吃喝。它似乎特別喜歡將軍,終日圍繞將軍歡叫,一次兩次後被將軍丟出了帥帳,自此接信的活便落在了他身上。

實在好奇這奇怪的鳥兒是何人派來,而那人為何又對兗梁城中了如指掌,平棘握緊手中字條,行往帥帳。

皇楚與幾名將領均在帳中商議軍情,四姐妹伺候在側,平棘入內行了個禮呈上字條,皇楚展開一看,修眉微蹙。

“將軍?”吳虢道。皇楚將字條放在案上,幾人好奇圍來。

帳內沈默了會兒,少叔固最先開口:“……子時西門,兵不血刃?這人又想做什麽?”

“應該是說今夜子時,兗梁西城門防守薄弱利於潛入,若能一舉拿下城中守將原充,便可兵不血刃攻下兗梁。這人果然是想助我們奪城。”吳虢道。

呂立點頭,“兗梁守軍兵力雄厚,前幾次我們準備攻城那人都及時傳書阻止,並且附上對方的備戰情況,雖然比對下來我們仍有勝算,但怕是傷亡巨大。”

“那人究竟是誰?一直以來都是他傳書予我們,我們從未回過信,而他卻對我們將有何動作料得及準!”吳虢攢眉,又將目光投向皇楚,“那人似乎對將軍十分了解,想必用心研究過將軍這些年的戰事!將軍可有想法?”

皇楚微微細起狹長的眸子,漆黑的眸心一星清亮綻開,卻稍閃即逝。

他還未說話,少叔固大聲道:“管他什麽身份,現在確定他是幫咱們不就夠了?我看他就是兗梁守兵,見原中那老小子造反害人害已沒出路,又仰慕咱們驚雲騎,就叛變投誠了!”

“莽夫!哪有這麽簡單!”呂立斥了句。

吳虢道:“雖然目前為止他都未做過危害我們的事,並且擺明姿態站在我們一邊,但誰知這可是敵人故弄玄虛,只待取得信任引我們中計?”

少叔固想了想,也確實如此。幾人看了看案上字條,一時無言。

兗梁地勢易守難攻,驚雲騎自雁州一路作戰至此早已疲憊,此戰不適硬拼,最好等待時機智取。不知這時機,是否已在眼前。

平棘擡頭,“將軍……”

皇楚忽而微一擡手將他打斷,清楚吩咐:“吳虢、少叔固點一百精兵,今夜隨我潛入兗梁。平棘、呂立領全軍做好準備,若天亮前沒有消息傳出,便立時攻城。”

“將軍!”帳內其餘人皆是大驚。

皇楚冷靜道:“若此人所言屬實,根據他傳出來的兗梁軍配狀況壓制守兵奪城,百人足矣;若他有陰謀詭計,便是上天註定這時機不是我們能等到的。我們已在此停留太久,再拖下去會因戰線太長供給不足出現疲態,到時兇多吉少。”

幾名將領相顧,抱拳垂首:“末將明白!”

汀蘭上前請道:“將軍可允絳蘭、芝蘭同行,若當真有何難料情形,奴婢恐怕信鴿會被人截下。她二人可操縱雪燕傳信,並且輕功了得不會耽擱正事。”

皇楚掃了她們一眼,點了下頭,“嗯。下去準備。”

眾人行了禮便散去,帥帳中轉眼便只留了平棘與汀蘭、沁蘭。皇楚立於案前,白甲銀袍長身而立,明俊瀟灑。他正目視那字條若有所思,平棘在一旁叮囑二女:“今夜你們就跟在我身邊,有何消息立時告訴我。”

“放心!”沁蘭甜甜笑了,“雪燕最聽我的話了,小姐都說……”她忽而頓口,臉上露出哀傷又驚懼的表情。

這些日子有關青離的一切在營中都是禁忌。

平棘與四姐妹領兵趕至黑谷外時那場戰爭已大勝,聽聞上將軍與瀟王入谷尋找申酉子,隨後上將軍夫人也跟了進去,而當眾人找到那山洞,洞中除了兩條巨大蛇魅與申酉子的屍身外,只有面色慘白失魂落魄的上將軍與瀟王。

無人知道那夜黑谷最深的山洞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自那之後,再無人見過上將軍夫人。

帳中無一絲動靜,唯有爐中火星偶爾發出“劈啪”一響。

其他三人不敢出聲,皇楚仍停留在紙張上的目光靜得如同漠北最深最冷的黑夜,深邃得幾乎將世間一切聲息都已湮沒。

半晌,他拂衣轉身,平棘聽到個細微的聲響,低頭只見兩枚月色晶石落在地面,散開一層清寒的光亮。

皇楚微有怔然,平棘拾起石頭呈來,“將軍……”

滿月靈石,月滿生靈,如今石若月盤,卻是蒼白無息!

皇楚並未去接,閉了閉目,大步離去。

帳簾垂下掩蓋那揚動在寒風中的銀色披風,飄落低沈緩慢的自語:“這世間,已再沒有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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