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微旺，液面滾起細小水泡，淩婕細心將砂鍋中的藥液倒入瓷碗，端起托盤。行至門前，廚房門突然被人自外側推開，她腳下一絆向後跌倒，濃稠的藥汁飛起藥碗，“藥……！”

“咚”一聲托盤落地，眼前一道湛藍身影一閃，只見爐火照射下泛著光澤的黑色液體一滴未灑落回碗中。“沒事吧？”淳於夜一手托碗一手攬住她腰間，目光清淡轉來。

淩婕怔怔搖頭，淳於夜放開她將藥碗放回砧板，看也未看指腹處紅腫的燙傷。淩婕猶豫了下，自廣袖取出個海藍瓷瓶，“手……”

淳於夜擡起不解的眉毛，她已托起了他的手。藥膏的清涼緩解了疼痛，他微微低眼目視面前女子認真的神色，晶瑩的指尖點在皮膚上，似一道道清流潺湲到了心底。

他淡淡道：“謝謝。”

淩婕收起藥瓶，“該說謝謝的是我。”

“是我突然開門嚇到了你。”

淩婕頓了下，再次開口時似有聲嘆息：“不只是方才，你救了我許多次。漠北、疫區，還有……古陰峽谷，我早該對你說……謝謝。”

乍然觸到淳於夜的目光正落至，她未及思索便轉開了眼，兩人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一種異樣的沈默擴散開來。

“我……來替楚看看青離的藥。”半晌，淳於夜才淡聲打破這寧靜。

淩婕恍然想起時辰怕要被耽擱了，赤手便去端藥碗，淳於夜急忙去攔：“小心燙！”指尖相觸，她似被灼了下般抽回手，“這麽久，已經不燙了。”

淳於夜仍在方才那瞬心中頓湧的急切中微詫了半刻，才俯身撿起托盤置好藥碗一並遞來。淩婕倉促接過，擡步，“謝謝！”

“淩婕，”淳於夜制止住她的身形，似乎思量了下，道：“我們……可不可以，放下我大哥與你姐姐的事？那些恩怨，不應由我們來承受！”

淩婕有一瞬恍惚。

放下？十三年來她活的沈默而自我，築起一道心墻屏蔽了包括父親在內的所有人，雖然她從未明確過那些恩怨帶給她的陰影，但她卻是為此封了心封了情！這道魔障是多麽沈多麽厚，放下，談何容易？

淳於夜的目色在她愈漸迷茫的神情中漸漸暗下，“你若做不到，也是人之常情。是我強人所難了。”

他無聲一嘆，轉身，身後響起淩婕略帶急促的輕呼：“等等！”

他回身看住她，淩婕抿了抿唇，清眸明光漸亮：“這麽多年，我已習慣了仇視你們一家人，習慣了對所有知情人豎起敵意。你突然讓我放下，我有點……難以適應！不過，我也想……試著這麽做。”

她緩緩說完，忽而感到原來邁出這一步也不是那麽難，不由浮起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一笑清水出芙蓉，清麗明媚的讓人難以移目。

她擡眼，驀然墜入面前一人清澈的雙眸，那眸光深處漸漸蘊起輕柔，似水露滴落她的心湖泛開層層漣漪，一縷輕紅在素來淡靜清冷的面容上暈開。

過了會兒淳於夜才移開眼，斂了斂心神，忽然道：“我已經想過了，回王都後，我會去淩家……提親。”

淩婕震驚，滿面通紅不能言語，同時卻有股陌生的熱流在心頭噴薄而出，帶起淩亂的心跳充斥了滿耳。

淳於夜稍稍側開臉，“那夜軍營中我酒後失行，我會負責！”俊美爾雅的臉龐升起縷秀色可餐的淺紅，他輕咳了聲，“我……”回眼卻倏然見到淩婕煞白的臉色，一怔。

似有一抹揶揄在淩婕的神情中閃過，她又恢覆了一貫的淡冷，清眸挑來，“那夜的事我早已忘記，淳於公子也不必耿耿於懷，更不必委屈自己娶我這個沒生趣的女子！”

言罷，也不看他，快步離去。

·

夏末秋初，漠北已開始轉冷。北風粗獷，呼嘯而過拍打窗欞，炭爐中猩紅的火焰嗞哢作響，寢殿暖如暮春。

青離正靠在榻上翻看軍報，火光下仍略顯蒼白的臉上有抹凝重。

伊維斜已行軍過了戈壁沙漠，尚不知下一步將有何行動，便似顆定時炸彈般讓人寢食難安。而禍不單行，向來盤踞漠北邊境的鬼方族近日又有些不安分。

鬼方族歷史悠久，乃前朝各王族中唯一以王國的形式存留下來的一族。聖祖皇帝建國時鬼方族曾並入天曌王朝，但在接下來的幾百年中又數度分分合合，至今日正處於一個獨立的王權時期。

鬼方族對天曌王朝的態度一向耐人尋味，亦敵亦友，如今天曌王朝內憂外患，鬼方族似乎不甘寂寞了！

手中物驀地被人抽走，絳蘭道：“一個時辰到了！小姐不許再看了！”皇楚不許她每日費神超過一個時辰，四個丫頭得令後便像盯犯人般輪流盯著她，直叫她懷疑她們還是不是她的人。

無奈的聳了下肩，青離沒說什麽，左右已大致看完了。這時淩婕端了藥進來，青離一見便苦了臉，扭頭吩咐絳蘭：“把這些軍報送回將軍那裏。”

絳蘭退下，青離方欲說什麽，淩婕已將藥碗遞來，“別想支開我，我會看著你喝下去。”

為了盡快調理好青離的身體淩婕用了幾味極其罕有的藥，藥味十分苦澀難以入喉，第一次服用時青離在皇楚連哄帶騙中喝下卻差點全吐了出來，好在淩婕事先備了蜜餞才未功虧一簣，自此但凡喝藥青離便離不開這東西了。

“誰說我不喝了……”青離捧著碗嘀咕，餘下那句“只是想少喝半碗”咽回了肚子裏。

淩婕嚴肅皺眉，“才有點兒起色就想偷工減料，不趁現今匈奴未有動作抓緊時間養好身子，萬一再被戰事一拖便是一輩子的病痛了！”

青離對碗裏黑呼呼的東西吐了吐舌頭，“好兇！究竟是誰惹了你，每日來拿我出氣！”

“你提他做什麽！”淩婕驟現慍怒。

青離疑惑的眨了眨眼，“哪個他？我提誰了？”微擰了眉毛尋思，豁然大悟，“莫非是四哥？”

“你還提！”淩婕斥道，青離被她嚇了一跳險些打翻了藥碗。

淩婕跪坐回榻邊，蹙眉不語。青離悄眼打量她這煩惱的模樣，回想她方才激烈的反應，漸漸轉出個頗有興味的笑。

從前便感到淳於夜與淩婕間有股敵意如暗波湧動，後來也得知了緣由，不免惋惜。他們同樣的淡泊世間百態，又同樣的內心通明，如此心性清淺的兩個人，如若不是兩家的仇恨，或許早早便會成為知己。不過，此刻也為時不晚！

她對她笑道：“四哥表面上雖然冷淡，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這般風度卓然的正人君子，將來能嫁給他的女子必然讓人十分艷羨！”

淩婕在聽到“正人君子”四字時眼中閃過抹近乎悲哀的嘲弄，並不接話，起身，“我還有醫書要看，先回去了。”

“餵，你不看我喝藥了？……蜜餞……”青離對著已無動靜的門扇傻了眼，萬萬沒想到不過幫淳於夜說了句好話便落了這麽個下場。

正苦惱該如何灌下這一大碗苦藥時，門外響起聲促狹短笑，皇楚負手而入，“傻丫頭，知道什麽是‘禍從口出’了吧？”

青離委屈的擡眼，“好兄弟的終身大事，你一點都不關心麽？”

皇楚哭笑不得的搖頭，“我可比你關心的多，結果便是這些天都要被軍務煩死了！”

卻說那日廚房中不歡而散後淳於夜便有些異樣，於風月之事上經驗豐富的皇楚自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欣悅之餘不禁玩心大起想點撥點撥好兄弟，卻不知說錯了什麽捋到了老虎須，當下淳於夜一甩手，成摞的軍務便全落在了他一人肩上，是以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

青離“噗”的一笑，皇楚一撩衣擺坐來榻沿，“丫頭，幸災樂禍？我再忙再累也應付得來，倒是你，不妨想想這碗東西怎麽辦！”

青離立即一臉可憐兮兮求道：“三哥……”

“一滴也別想剩。”皇楚綻開個俊美惑人卻可惡至極的笑。

“夫妻甘苦與共，我喝你也要喝！”青離道。本想讓他松松口，卻不料皇楚轉轉漆黑的眼珠，爽快笑道：“好啊，甘苦與共。”

青離狐疑的上下打量他，皇楚卻笑得愈發迷人，最終她只能在他詭異的俊笑中蹙眉閉目喝下。

藥盡一半時青離方欲放下碗，熟料皇楚手掌伸來一推碗底，直將剩下半碗都灌了下去！

藥碗掉落在軟被上，青離一聲咳嗽還未出口雙唇已被緊緊堵住。苦澀的藥汁彌漫了兩個人的口中，被他靈活的舌頭推來逼她咽下。他緊按住她的後腦不讓她掙開，對上她不知是惱是嗆而通紅的雙眼，眼中笑意愈濃。

確定她不會再將藥吐出來皇楚才放開她，又意猶未盡的輕舔了下她的唇角，“甘苦與共，夫人，滋味如何？”

“你、咳咳咳……！皇、楚！咳……！”青離抓起軟墊火大的砸去，皇楚輕而易舉擋落攻擊，悠閑的順撫她的後背，“慢慢說，不急。”

“你走開！”青離甩開他的手，皇楚輕捏住她的下顎微微一擡，舌尖卷去她唇際藥液，漾著輕柔笑意的星眸望來，“丫頭，還苦麽？”

青離楞怔，方才只顧著驚訝和惱怒，倒是一點兒也不記得藥有多苦了。

他知道她最怕苦，才故意惹惱她轉移註意……心中那片驚怒軟了下來，也不知是藥起效了還是如何，胸口蘊開一片溫熱，只覺得那殘留的絲絲苦澀也化作了甜蜜。

皇楚將她攬入懷中，青離微掙了下，便也任著他的唇若有似無貼著肌膚滑動而過。

他低頭在她緋紅的臉頰上吻了下，低笑：“我忽然覺得我的離兒這樣乖乖的真不錯，不用冒著撞到頭的危險來吻你！”

如水紋般蕩漾在殿內的柔情蜜意“哢”的凍結，正經過寢殿外的侍者忽而被一聲怒吼嚇得心驚肉跳：“你那晚果然是清醒的！！”

“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請個假，這周有事，下周恢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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