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逢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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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霭千山，晚霞似火。
絕峰高聳綿延，天邊雲霧繚繞，放眼望去，盡是山木怪石嶙峋影深。
十數人的軍隊深入山間已逾一日夜，長時間的緊密行軍令許多人已面現疲態，將士們正三兩個圍在一起做短暫休整。
唐克抓起水袋猛灌一口，擦掉嘴角水液道：“咱們與大部隊差不多走散兩日，少叔將軍多半已派人來找。在這鬼地方轉了一天一夜，正是疲憊，不如便在此等等吧！”
冷羨馳不以為然，“少叔將軍對陣敵帥，哪抽得出人手來找咱們？即便有，也只有定國公世子那支百餘人的小隊伍。”
話語一停，他偷偷看了眼獨自立於不遠處的一名玄甲少年，壓低聲音，“若真是他來，殿下怕是寧可困死在這山中，也不願領這個情！”
唐克對他的話心照不宣，不由想起那個方滿舞勺之年，卻已鋒芒畢露的定國公世子。
遂嘖嘖感嘆：“聽說定國公世子兩三年前主動跑到軍營要求隨少叔將軍出戰，時日一久少叔將軍見他於兵道頗具天賦，便撥了一小隊年輕將士陪他鬧著玩，不想那隊人竟被他帶的有模有樣。前些時候他們秘密深入敵軍後方，燒了敵軍的糧草，兵不血刃降服了五千戰俘！”
“定國公與皇宵大將軍皆是用兵如神、剛勇無匹，想來也是家世淵源！”冷羨馳道。
唐克讚同點頭，“正是正是，虎父焉有犬子？不過，”攢眉，“咱們殿下為何就是看定國公世子不順眼呢？這次殿下得知定國公世子隨軍同行，一路上臉色差得很！定國公世子雖說是高傲張揚了些，但對殿下還是禮數周全的。”
“這誰知道？”冷羨馳搖頭。
唐克左右看了看，湊近，“咱們平日都在軍營不知宮中之事，我聽說定國公世子雖年少卻很是會討女子歡心，宮裏上上下下的女人都喜歡他，對他是寵愛殷勤得不得了！你看，殿下也一十四了，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會不會其中就有他看中的女子……”
他越說越是興起，絲毫未註意冷羨馳原本興致濃厚的臉色突然一變，直至一個黑影罩在頭頂，擡頭一看，驀然驚得從地上跳了起來，“六、六、六、……六殿下！你何時來的？末將該死！”
站在身前的少年個子方及兩人肩頭，周身淩厲的氣息卻已迫得兩個人高馬大的青年將士心驚不已。
他緩緩抱起雙臂，一身玄甲在陰暗的樹林中幽幽泛動暗光，一雙狹長的眸子微微挑起，淡茫清冷。俊美無邪的輪廓雖未完全脫離孩童稚嫩，卻已可窺見幾分惑人邪魅。
唐克與冷羨馳垂頭躬身，不敢作聲。
只覺煎熬了千百年那麽久，才聽到不溫不慍的話落下：“休息好了就來看看這附近是如何一回事。”
他轉身，兩人大大呼出口氣，方放下懸著的心，前方卻飄來句不屑冷語：“那些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本殿下何曾放在眼裏？哼。”兩人身子一僵，瞬時冷汗涔涔。
·
幽谷深澗，巨樹參天。
山石交錯重疊，樹冠茂密相連，幾乎將四下遮得暗無天日。
尋索一番，卻未找到條像樣的路。冷羨馳估摸時辰，請示：“殿下，此刻大約黃昏，山中夜晚暗淡無光，我們今夜依然要摸黑探路麽？”
朗桓瑄並未說話，卻是正註視樹杈間的一團花簇。
那花每一朵皆生有九片花瓣，線條優美伸展，色澤若紫晶石般瑩潤剔透，幽幻迷人。
唐克霍然一拳打在壯實的樹幹上，落葉簌簌飄飛，牽回他飄離的心緒。
只見唐克氣道：“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走了一天一夜，都還像在原地轉悠！”擡頭望向厚重樹蓋，突然神情又變得古怪。
“怎麽了？”朗桓瑄眼梢微擡。
“末將……想起個說法。”唐克有絲怔忪，“末將的表兄弟做海上生意，娶了個倭國女人為妻。前幾年他帶媳婦回來，聽那女人說他們國家管黃昏叫什麽……‘逢魔時刻’，說這時候特別邪乎，妖魔鬼怪都會跑出來……”
他還沒說完冷羨馳已譏笑出聲：“原來你這般膽小！這種話也信！”
唐克在軍中素來自詡膽大過人，何曾被人以膽小嘲弄？那點兒鬼神敬畏登時全消，立即便回嘴起來。
朗桓瑄的目光自爭鬧的兩人身上拂開，投向天空。
重重巨石密葉罅隙間，依稀可見褐紫深紅的雲彩鑲嵌在火燒般的天穹之上，詭狀殊形，張牙舞爪，當真如一頭兇猛惡獸正欲撲來！
逢魔時刻……
逢……魔……
突然一聲狂猛的咆哮聲起，唐、冷二人立即停止吵鬧，警惕看住四方，“真有妖魔鬼怪？！”
“莽夫！是野獸！”
眾將士紛紛嚴陣以待，四下瞬間寂靜，便聞林間傳來快速奔跑之音，夾雜有獸類沈重的呼哧聲。
唐克細聽：“好像不是野豬，是個大家夥！”
“若被纏上極有可能將獸群引來，殿下！”冷羨馳道。
朗桓瑄一扶腰間佩劍，“甩掉它。”
眾人遂奔入叢密的樹林間。
樹林比想象中更深更冷，越往裏跑，光色越加幽暗。小半個時辰之後，幾乎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那頭野獸一直不近不遠在後方追逐，偶爾會因被樹枝刮傷身體悶重的哼幾聲，在黑暗中聽來尤其可怖。
一路飛奔，忽而一只並不算強健的手臂在唐克身前一攔，猛然強迫他停下步伐。“六殿下？”他驚訝轉眼，暗光下只見朗桓瑄細長的眼眸中點光清冷，轉過他往前方一帶。
此刻已適應四下光線，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面前竟是一片湖泊。再往前一步，便沖入了湖中！
他急忙退步：“謝殿下提醒！”
朗桓瑄收回手，“沒有路了。”
“聽動靜，那家夥似乎追往其他方向了。”冷羨馳觀察四周片刻，“這裏大概已是這座山的谷底。沒想到，這老林最深處竟是一片湖泊。”
眼前湖泊並不十分寬大，平靜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痕，水色愈深漸趨黑暗，一眼望不到底，在幾近暗無天日的幽谷深淵中，澹澹泛著幽幽綠芒。
此處蟲鳴亦不聞，唯凝滯般的空氣陰森籠罩。
這樣的黑暗與寂靜，不禁令奔踏沙場的將士們也心生絲絲懼意。
“殿下，我們……要往回走麽？”
朗桓瑄上前一步，俯身輕觸湖水。一物自袖間落出，正落入水下他的手心。
鮮紅的玉魄將一捧湖水映得緋潤瑩亮，散開幽靜的暗紅色光澤，漸漸，那光暈竟似漾動的水紋，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眾人驚異，這時，野獸本已遠去的聲音再次響起，只片刻，便自樹叢間躥出一個龐大的身影！
“保護殿下！”
那野獸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兇惡的咆哮，直震得人肝膽俱顫！一對陰森森的招子穿過層層防護直盯住朗桓瑄，猛地躍身撲去！
“殿下危險！”
冷羨馳急忙掩護朗桓瑄躲閃，唐克舉刀砍向野獸，野獸暴吼一聲，重重摔落，兩只有力的前爪穩穩刨入地。
唐、冷二人橫刀對住它，野獸伏低身子，危險的瞇起眼。
就在它正醞釀下一次攻擊時，一陣琴音驚破了死寂般靜默的對峙，那野獸霎時似被什麽震嚇住般，朝眾人的方向不甘的“嗷嗷”兩聲，巨大的身體一轉，迅速匿入林間。
一場兇險打鬥這般輕易煙消雲散，一時令人怔然。
那琴音緩慢而清冷，似一只冰蝶點在平靜的水面，留不下一絲痕跡，飄渺盤旋。
所有人皆望住那片湖泊，不敢相信那便是琴音的來源。一星光點自湖底緩緩升起，漸漸匯聚，將幽黑的湖水一點點映亮。
在那愈加晶瑩清澈的水底，眾人看到了什麽。立即便有人恐懼驚叫！
深不見底的湖水之下，一股冰雪凝結似的女子靜靜沈睡，長發鋪展蕩漾在緩緩浮動的水中，幽光墨綠寸寸勾勒過眉眼冰清，玉砌面龐完美不似凡人，如妖似魅，攝人心魂！
充斥耳邊的震驚呼喊似乎皆已消弭，朗桓瑄魂魄出竅般凝視於她，似乎看到長睫輕顫，她向他睜開了雙眼。
他不由自主上前，想看清她的眸光，驀然腳下踏空，似墜入萬丈深淵！
天旋地轉，意識全無。
·
（二）
混沌寂靜中，水滴擊石的聲音漸漸清晰。叮咚，叮咚，一聲一聲緩慢譜出一片靜謐。
啟眼昏蒙，水霧似一支淡墨水筆，依稀在不遠處勾畫出一個淡渺身影。
“你還不能動。”
那個身影發出女子的聲音，似凍結千年的湖泊，無一絲情感，無一絲波紋。
她的話語清冷安靜的回蕩耳邊，朗桓瑄才察覺這似乎是一處鐘乳石洞，而他正倚靠寒石浸於一汪深潭之中，潭水刺骨的冰涼貫穿四肢百骸，將身體凍得毫無知覺。
他想擡一擡手，卻發現周身難動分毫，登時警惕：“怎會如此！”
“你需在寒潭中浸泡七日，待七日後元氣恢覆，可自行離去。”女子並未回答他的問題，淡聲說罷，起身而去。
水霧之後，朗桓瑄似看到翡翠綃紗翩然淡轉，佩鈴聲輕，泠泠叮叮的回音在石洞中漸漸消逝。
七日後，元氣恢覆。
女子離開許久，他模模糊糊回想著她的話。想來，他是受了不輕的內傷吧……
但他究竟是因何受傷？
他們與大軍走散誤入一座人煙絕跡的山谷，四處尋索，找不到出路，躲避野獸深入林間……而在那以後又發生了什麽，卻半分也記不得了……
他努力回憶，而腦海中卻似籠滿了厚重的黑霧，越想撥開細看，越感混亂，最終，抵不過疲倦侵襲，沈沈睡去。
·
他在徐徐的琴聲中轉醒。
那是一支古樸而平靜的樂曲，低吟淺轉之間，若有似無流露出絲絲幽玄詭幻。
琴音深遠通透，細微沈緩，淡淡流淌在繚繞的霧氣間，更襯得石洞幽寂，靜人心神。
渺渺霧影後有人坐在寒潭對岸，纖細的身形依然虛渺，依稀可辨膝頭置有一柄古琴。
赤血般的千年紅玉蘊在氤氳水霧間，緋紅透亮的光澤漫開惑人迷離。
朗桓瑄瞇眼細看，挫敗的發現脖頸以下的部位依舊不能動。
他仰頭靠回寒石，道：“是什麽曲子？”
“族中流傳的歌謠，沒有名字。”女子淡聲說。
“角音與徵音之間轉的稍慢了些，快一點意境會更美。”朗桓瑄道。女子方一曲彈完，聞言，又依他的話重覆了一遍。
餘音散盡，她未曾說話。朗桓瑄感到她似乎在思量什麽，直至半刻之後，才聽淡淡的聲音傳來：“謝謝。”
“哦……沒什麽。”
然後便再無交談。
他找不到話說，她便也不說一個字，仿佛她的生活就是這般安靜。
她像幽谷深淵之底的一汪深湖，千萬年來，無人發現，只同月光與樹林相伴，靜的沒有一絲凡塵俗世的氣息。
時間點滴流淌，漸漸歸於虛無。
心底微微的不適在這樣的安靜中無形散去，不覺間，琴音再次繚繞入雲霧之端，帶意識朦朧，飄離。
這一夜，那低緩淡微的音韻不斷回蕩在睡夢中。
·
再次醒來，毫不意外發現，她仍坐在同樣的地方，彈奏同樣的曲子。
傷勢漸愈，腦海也清醒了些。此刻他才察覺，三日以來，他竟從未探究過她的身份，身在何處。
他不禁猜測，可能她的先輩是避世獨居的隱士，可能是為躲避禍亂避來此處，她生長於這片深山老林中，不谙外界天地，又身懷秘密，所以對一切只字不提。
既然她有隱衷，他不問即可。待身體恢覆，便償了她的恩情，不為她增添麻煩，離開此處，只當經歷了一場虛幻的夢。
他在心中做下決定，疑團便也散去。
“我欠你一命之情，你想要什麽東西作為報答，盡管開口。”他看著她朦朧的身影道。
飄蕩的琴音未有絲毫波動，她平靜無波的聲音傳回：“我不需你的報答。”
朗桓瑄眉梢微挑，語氣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倨傲：“我不能告訴你我的身份，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世上怕是沒有什麽事，是我做不到的！”
琴音乍頓，女子抱琴起身，“我所希望的事，你確實做不到。”
說罷，離去。
朗桓瑄愕然望住洞口的方向，水霧彌漫，什麽也辯不清楚。佩鈴聲遠，石洞便寂靜下來。
·
翌日起，她便再未出現。
四肢漸漸恢覆了幾分知覺，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整日獨自浸在寒潭之中，無人交談，無事可做，時間的流動變得格外緩慢難熬。
他忍不住會想：她為何不來了？想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答案，或許，是他惹她生氣了。但他又實在想不出，究竟他說了什麽令她不悅。
無比枯燥漫長的四天終於過去。
七日期滿，一覺醒來，他驚喜的感覺到身體已靈活自如，並且內息充盈，更勝以往。
寒潭岸邊整齊疊放了他的衣衫軍甲，他怔了一怔，躍出潭水。穿戴完畢，俯身取劍，發現紅榴緋顏魄靜靜躺在旁邊。
他忽而恍惚，玉魄赤霞般的光色蘊在眸心，似在眼前漫開一片鮮麗的珠光。他似乎看到那片光芒之後，一雙閉闔的眼眸緩緩張開，幽深的黑暗籠罩而來……
那感覺稍縱即逝。溫涼的暖意點在指間，他出神半刻，拾起玉魄。
日夜的交替在洞中全然模糊，來到洞外才知，已是黃昏時分。
他邊走邊思量如何與唐、冷二人匯合，忽聞前方樹叢傳來窸窣之聲。
他頓步，看著那個身影緩緩走出林間。
她的腳步很輕，很慢。
彤雲似翻騰的烈焰燒遍天穹，暮光赤金掩映，那身影一分分清晰，前行間環佩輕擊，帶出清脆淡微的泠泠叮叮，一聲一聲，似慢慢覆蓋了世間一切的聲息，淹沒了他一切的思緒。
那一刻，他仿佛認為是一個來自神鬼幻域的仙靈魔魅向他走來。
逢……魔……
一瞬間，這兩個字不知為何兜上心頭。
一襲流霜長裙若雪，珠飾特異，翡翠輕帶拂風逶迤，映光澹澹似琉璃，是他從未見過的裝束。一張淡金墜玉的面具掩蓋了她的面容，背光處，唯感到兩道通透寧淡的目光如若實質落在身上。
盡管未看清，他卻感覺，她的眼眸很幽靜，而深邃。
“你……我……見過你！”一股昏蒙竄上腦門，他用力按住額角想要想清楚什麽，卻愈加茫然。
他一甩頭，執劍指住她，“你究竟是誰？這是什麽地方？”
面具後的眸子如冷冰碎玉，半刻之後，她緩緩而平靜的開口：“這裏是魑魅山，不死秘境第一層——子午境。我是神奉之境現任神女，我叫汐晗。”
“魑魅山……”朗桓瑄震驚自語，“原來……這座山真的存於世上！我們竟誤入此處……！”
“汐……晗……神女？你是……巫族信徒？”
他知道南疆邊陲有許多異族人信奉神鬼，卻想不到在這座世人敬畏的神秘大山深處，亦有這樣一群人。
如此說來，之前她未言明身份來歷，只是因為，他沒有問？
他放下劍，雙眼停在她懷中所抱一柄血玉古琴，“你不是中原人，卻會彈琴？”
汐晗在他的話語中沈默許久，道：“我曾經見有人彈過一次。”
原來是無師自通。難怪聽去不十分嫻熟，且並無技巧可言。
腦中那短暫的不適散去，他收劍回鞘，擡眼，正遇上一對幽瑩深邃的眸光。
心頭忽而有些緊張，“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不會再來了。”
汐晗道：“近日族中將有重要祭奠，諸事繁忙無暇抽身。今晨為你送衣物時，你仍在熟睡。”
“原來如此。”朗桓瑄輕舒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你說過要報答我，此話當真？”
朗桓瑄環抱雙臂，“自然當真。你想到要什麽了？”
汐晗頜首，轉身，“陪我去一個地方，取一件東西。”
·
一路無話，深入密林深處。
四下愈加幽寂，了無聲息，不時有冷風盤旋而過，帶起草木淩亂交擊。
朗桓瑄望向抱琴行於前方的人，那抹纖細的背影幾乎被吞噬入這片混亂中，而她周身卻依舊只散發出淡定清冷的氣息。
她看去只比他年長四五歲的模樣，而舉手投足間那輕淡卻令人安心的穩重從容，又是那般令人難以忽視。
神女……
他曾聽說過，信奉神鬼的異族通常會有一些人作為神明的使者，受族人敬仰，庇護族人，便似一族的精神力量。神女，大概便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他們在一處洞穴外停步。洞穴頗深，洞口處陰風陣陣迎面，一眼看入其中望不到頭，隱約可聽到類似於嬰孩的啼哭聲傳出。
朗桓瑄轉頭問汐晗：“裏面是什麽？”
“一頭匏鸮。”汐晗道。
朗桓瑄雙目瞪圓：“匏鸮？‘鉤吾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如嬰兒，名曰匏鸮，是食人？’”
“不錯。”
朗桓瑄震愕難言，足有半日才道：“……笑話！世上怎會真有這兇物？”
“洞內這頭匏鸮尚年幼，還無法駕馭兇獸妖力，只是力大兇猛。但我一人，仍無十足勝算。”汐晗道。
朗桓瑄道：“所以你要我幫忙？你們族裏除了你……便無人習武了麽？”
汐晗搖頭，“族人多數只是普通人，只有神奉之境四大神殿中的長老與祭司們才修習武學玄術，其中不乏有人造詣高深。”
“玄術？”朗桓瀟挑挑眉，嗤之以鼻，“那種騙人的把戲，也只有你們這些信巫教徒迷信。若那些人當真法術高強，何不請他們幫你？”
對他話語中的輕蔑不屑，汐晗並未分辨，“若他們知道我欲殺匏鸮，定會合力將我束縛於大神殿，不許我再離開半步。”她微微仰首望向密林高深處的幽黑，堅定低語：“我不能冒這樣的險。無論如何，我需要匏鸮的心！”
沈默少頃，她轉眼打量他，似在估量他的實力，“你太年少，武藝仍不夠精純，但也聊勝於無。我別無選擇。”
一股惱怒情緒湧了上來，被朗桓瑄努力壓抑在胸口。
只聽汐晗接著道：“不過你身上有紅榴緋顏魄，若時機得當，或許也可起到些作用。”
“一塊石頭，還會比我手裏的流光劍更有用？”朗桓瑄怒極反笑，抱起雙臂。
汐晗看向他腰間寶劍，即便斂在鞘中，依舊難掩鋒寒氣息，的確是把好劍。
“你身上有猲狙的味道。你可知，七日前你們為何會被猲狙追逐？”
當時天色太暗，他們又只顧躲避，並未看清那野獸形狀。朗桓瑄冷笑：“又是猲狙又是匏鸮，我當真誤入鬼域魔宗了不成？你們習慣將野獸叫做傳說中兇獸的名字，我卻不信這些！”
汐晗淡淡道：“你不信，卻並不代表世上不存在。九魄乃我族始祖——上古魔君司蘭與神女霧泠蘊化而出，九魄合一逆生死，轉乾坤，通古今。這山中兇獸一直覬覦九魄蘊含的神魔之力，而我一直身處神奉之境，那裏結界遍布，它們無法靠近。因此紅榴緋顏魄出現，才引來了猲狙。”
“你亦持有玉魄？”朗桓瑄驚訝。
汐晗未曾回答，看向洞口：“匏鸮兇惡非常，你陪我進入洞中，便算償還了救命恩情。若是生死危急，自行保命，速速逃離魑魅山。再被魔氣侵體，便不是泡七日寒潭就能痊愈的了。你在山中多留一刻，危險愈深，今日我若有命活著出來，會親自送你離開。”
雖然她的話全無輕視之意，但自方才起便讓朗桓瑄十分不是滋味。他一拂衣擺，率先擡步入洞，“一命自是一命償，我若再遇險，也不必你救。身為軍人，絕不會拋下同伴逃命，你未免太過看低了本殿下！”
·
石洞深長，三兩個彎轉之後便一片烏漆抹黑。朗桓瑄自懷中取出一顆夜明珠，幽澹澹的清光映開丈許黑暗。
怪石各色，奇花異草依附石壁叢密生長，低頭一看，才發現地上散落了各種形狀的骨骸，不知是人是獸，心底隱約明白，這一路走來時不時踩到的突起硬物是什麽。
盡管見過戰場上屍橫遍野的景象，這洞中陰森可怖的氣氛仍舊震懾了他的心。
“這些是山中其他動物的骨骸，也有誤入此間的人類。”汐晗的聲音在陰暗中響起。
“這……太殘忍了！”
汐晗默了半刻，再次開口：“匏鸮殘忍兇惡，即便是上古仙神也無力點化，就像牛羊吃草，野獸食肉一般，是一種天性。它食殺其他生靈，只為生存，而我殺他，卻是為了私欲。”
朗桓瑄一怔，她放低了聲音，“其實，我比它殘忍。”
越往裏走，動物的骨骸便越多，有些甚至還帶有鮮紅的血跡。那類似嬰兒啼哭的叫聲越來越清晰，回蕩於陰沈的寒洞間，摧人肝膽。
汐晗突然頓步，一拂手奪過夜明珠擲入洞頂石壁中，朗桓瑄正欲發問，忽感前方疾風猛滾，下一刻那叫聲便至耳側！
剎那間他意識到危險，卻為時已晚！一張血盆大口已張開眼前，這時一只纖柔的手按在他身上，便感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推往一邊！
在那一瞬之間，他已經歷了一次生死之險！
冷汗浸透重衣，借著夜明珠幽暗的光線，他清楚看到了那頭野獸，心魂俱震之下，幾乎難以思索分毫！
“拔劍，刺它腋下之目！”汐晗喝道，旋身躍起，似一片飛花落在一方高石，置琴膝上，翻指連劃。
琴音疊起，一改曾經的低緩幽然，卻是跌宕起伏，帶出百鬼夜行的噬魂奪魄！匏鸮混亂狂奔一圈，向她撲去！
朗桓瑄急斂心神，流光劍出鞘，寒刃細長，清似水，薄如蟬翼，正如一抹光流刺入匏鸮腋下！霎時血液飛濺，匏鸮痛苦的狂吼一聲，利爪揮來！
他反手握劍，險險擋住那鋒利的爪牙，卻被兇獸劇烈的攻擊震得連連退步，直撞上身後石洞，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琴音愈加急促，陣陣摧心裂膽的力量幻化入每一聲音律之內，充塞洞中，鉆心刻骨！他立即運起內功凝神塞聽，卻無濟於事，隱約感到那不是世間任何一種心法，那是一種更加至高而未知的力量！
一道碧芒從天而降將他籠罩，瞬間便隔離了琴音，令他昏蒙的腦海再次清明。白影拂過，汐晗飛落身側，抱琴而坐，“此乃朔月之胄，可阻隔靈力，且護你如銅墻鐵壁。但我靈力被封禁，術法維持不了太久，斬它前足，速戰速決！”
朗桓瑄定睛一看，匏鸮正返身朝這邊沖來，兩只後腿不知何時已被斬斷筋骨，血跡斑斑，只能拖地前行！
如此它行動便遲鈍許多，他一拭唇角血跡，飛身前沖，近前一手伏地，長劍斜揮，便見流光似一輪半月轉過匏鸮兩只前足！匏鸮仰首長鳴，前腿甩出！
朗桓瑄無處可避，登時整顆心躍至喉頭，卻見這一擊撞在籠罩周身的光壁之上，他猛的飛出丈餘，卻是毫發無傷。
“退下，它已有了妖力修為。”汐晗淡冷的聲音制止了他再沖上前，他擡首望去，只見無數墨綠光粼朝匏鸮匯聚，原本光色黯淡的石洞忽而明亮！
一聲狂暴的怒吼幾欲掀翻洞頂，兇獸一伏身，猛然飛撲而來！未曾來得及恐懼，他以軍人的本能作出反應，執劍向它的心臟刺去！
撲面而來的邪煞力量似細密的針將朔月之胄擊得粉碎，分毫不用判斷，這一刻，他已知道他必死無疑！而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不知自何處穿出擋在了他的身前！
“汐晗！”
刺目的光芒幾乎灼傷了他的眼，他猛地閉目，只感到整個山洞中暴風襲卷，碎石狂飛，夾雜有匏鸮無比痛苦的嘶叫！
不知那片白光裏發生了什麽，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於風平浪靜。
最後一絲光芒淡去，山洞再次恢覆了深寂幽暗。
他的雙眼半刻才適應光線，擡眼處，似見前方流雲般的裙袂漾動，緩緩靜垂。
他扶住心口，以劍支地起身，在她的身後看著她，依稀見到有一點碧翠瑩光緩緩飄降，落入她的手中。
她微微低頭，似乎出神的看了手心良久，回轉身來。
匏鸮巨大的身體已無聲息倒在她的腳下，她看他一眼，擡手結印，默念了句什麽，便見一道暖光融入心口，身體的疼痛忽然消失。
她的腰間多了一盞琉璃皿，其中一顆巴掌大小赤黑色的東西，想必便是匏鸮的心。
他焦灼的臉色漸漸轉為一片冰冷，收起劍，轉身大步：“走吧。”
·
穿出那片幽深密林，天空仍然是黃昏時分的顏色。
朗桓瑄不禁詫異，卻是汐晗取得匏鸮的心臟後似乎心情輕快了些，難得主動的解釋：“子午境中，一日只有黃昏與子午三個時間的天象，各持續四個時辰。”
“哼嗯。”朗桓瑄冷著臉輕哼了聲，算是應答。見過匏鸮之後，對魑魅山中這樣的洞天奇景也見怪不怪了。
離開洞中他便一直這般冷冰冰，汐晗不知為何，也未曾詢問。
沿著山壁走了許久，至半山腰處，卻是朗桓瑄先按捺不住了，一跨步上前，堵住她的路：“方才你為何要擋在我前面？”
汐晗看他，“原來你在氣這個？”
“我不用你保護！若有危險，應由我保護你。”他固執道。
“我不需要。”汐晗淡淡道。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身為女子的自覺？”
“那是什麽？”汐晗疑惑擡眸。
“你……”朗桓瑄氣急敗壞，餘光卻倏地瞥到，在他們說話間山崖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那人雙臂大張，衣袂飄揚，便似一只展翅欲飛的巨鳥！
他大驚失色：“危險！”
一只手扣住肩頭制止他沖去，他眼看那人縱身躍下高崖，回頭怒道：“他衣著與你相似，分明便是你的族人！為何阻我救他！？”
“冷靜點。”汐晗放開他，轉步走往峭壁邊，“你看這裏哪有人跳下去？那只是幻景。”
朗桓瑄追來，果然見山下一派平靜，無任何響動傳回。
“幻景？”
汐晗沈吟，似在思索如何解釋，“魑魅山中遺留了上古神魔之息，因此異獸匯聚，草木孕育其中，日久生靈，偶爾靈氣流失，便會幻出一些許久之前發生過的事。而黃昏又是一日中妖鬼神魔初現的時刻，靈力激蕩，遇上幻景的幾率便也高些。”
朗桓瑄用了一會兒理解她的話，擡眼，“也就是說……方才我看到的景象是這些山石草木所為？是它們的……記憶？”
“可以這麽說。”汐晗點頭。
“那你們豈不是經常會遇上？”
“要幻出幻景不是那麽容易，需要媒介——也就是現在與過去都有的東西。例如你我均持有的玉魄。方才那人與我均侍奉於大神殿中，有相同的信物，”汐晗輕撥腰封處垂下的鑲有祖母綠寶石的金飾，“此處有靈力流動，經我身上的媒介連通了過去，才出現了幻景。”
“只要有媒介，這山中其他地方也會出現幻景？”
“神魔之力越是充沛的地方，產生幻景的可能性越高。若是媒介足夠通靈，靈力流動足夠強烈，甚至會發生完全想不到的異況。”
“這山中有這樣的地方？是哪裏呢？”朗桓瑄好奇。
汐晗眼底有一絲幽寂神色，沈默半晌，輕輕開口：“谷底最深處，千夜湖。”
朗桓瑄一震，有什麽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的抓不住。蹙眉轉眼，卻見汐晗閉上雙目，翻指結印，似在進行一個他所不懂的簡潔儀式。
“能侍奉於大神殿中，修為必定十分精深，究竟是什麽困難，讓他萬念俱灰？生命，是那般珍貴，失之便再無反覆。多少人夢寐以求哪怕多活一日，那人，又為何輕生……”
啟眼處，她淡聲低語，然後便不再說話，望向眼前景色。
天空飛鳥輕鳴，浮雲漫漫。
暮光籠罩連綿密樹，淡紫澄濃的光澤大片大片恣意流淌，天地間一片靜謐安然。
朗桓瑄的心情隨之舒暢許多，註意到峭壁上生長的一朵花，勾唇，“我在山底的樹林裏看到過這種花，當時就覺得很美。”
汐晗聞言看了一眼，“婆桫羅花？這種花魑魅山長了許多，卻是一百九十年才開一次。能看到婆桫羅花開花，算是一種奇緣了。”
“一百九十年？”朗桓瑄驚訝。
汐晗道：“用一百九十年開一次花，花期卻只有七日，並且花朵沒有任何藥用價值。除了美，一無是處。不過，”她一手抱琴，俯身將那朵花摘下，輕吻紫玉般的花瓣，“這樣的美，也可令人心情明媚起來吧……”
朗桓瑄微微怔然。這時空中飄來一聲長嘯，一只飛鳥振翅飛來。
近在眼前才發現這飛鳥的體量竟有七八歲的孩童那麽大！再觀它形態優美，羽毛瑩白，又隱約暈了淡淡瑩藍清光。朗桓瑄不禁驚嘆：“青鳥！魑魅山……果然比傳說中還詭怪……！”
“蘊兒。”
汐晗伸出手，飛鳥伸頭乖順的蹭了蹭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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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千山，晚霞似火。
絕峰高聳綿延，天邊雲霧繚繞，放眼望去，盡是山木怪石嶙峋影深。
十數人的軍隊深入山間已逾一日夜，長時間的緊密行軍令許多人已面現疲態，將士們正三兩個圍在一起做短暫休整。
唐克抓起水袋猛灌一口，擦掉嘴角水液道：“咱們與大部隊差不多走散兩日，少叔將軍多半已派人來找。在這鬼地方轉了一天一夜，正是疲憊，不如便在此等等吧！”
冷羨馳不以為然，“少叔將軍對陣敵帥，哪抽得出人手來找咱們？即便有，也只有定國公世子那支百餘人的小隊伍。”
話語一停，他偷偷看了眼獨自立於不遠處的一名玄甲少年，壓低聲音，“若真是他來，殿下怕是寧可困死在這山中，也不願領這個情！”
唐克對他的話心照不宣，不由想起那個方滿舞勺之年，卻已鋒芒畢露的定國公世子。
遂嘖嘖感嘆：“聽說定國公世子兩三年前主動跑到軍營要求隨少叔將軍出戰，時日一久少叔將軍見他於兵道頗具天賦，便撥了一小隊年輕將士陪他鬧著玩，不想那隊人竟被他帶的有模有樣。前些時候他們秘密深入敵軍後方，燒了敵軍的糧草，兵不血刃降服了五千戰俘！”
“定國公與皇宵大將軍皆是用兵如神、剛勇無匹，想來也是家世淵源！”冷羨馳道。
唐克讚同點頭，“正是正是，虎父焉有犬子？不過，”攢眉，“咱們殿下為何就是看定國公世子不順眼呢？這次殿下得知定國公世子隨軍同行，一路上臉色差得很！定國公世子雖說是高傲張揚了些，但對殿下還是禮數周全的。”
“這誰知道？”冷羨馳搖頭。
唐克左右看了看，湊近，“咱們平日都在軍營不知宮中之事，我聽說定國公世子雖年少卻很是會討女子歡心，宮裏上上下下的女人都喜歡他，對他是寵愛殷勤得不得了！你看，殿下也一十四了，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會不會其中就有他看中的女子……”
他越說越是興起，絲毫未註意冷羨馳原本興致濃厚的臉色突然一變，直至一個黑影罩在頭頂，擡頭一看，驀然驚得從地上跳了起來，“六、六、六、……六殿下！你何時來的？末將該死！”
站在身前的少年個子方及兩人肩頭，周身淩厲的氣息卻已迫得兩個人高馬大的青年將士心驚不已。
他緩緩抱起雙臂，一身玄甲在陰暗的樹林中幽幽泛動暗光，一雙狹長的眸子微微挑起，淡茫清冷。俊美無邪的輪廓雖未完全脫離孩童稚嫩，卻已可窺見幾分惑人邪魅。
唐克與冷羨馳垂頭躬身，不敢作聲。
只覺煎熬了千百年那麽久，才聽到不溫不慍的話落下：“休息好了就來看看這附近是如何一回事。”
他轉身，兩人大大呼出口氣，方放下懸著的心，前方卻飄來句不屑冷語：“那些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本殿下何曾放在眼裏？哼。”兩人身子一僵，瞬時冷汗涔涔。
·
幽谷深澗，巨樹參天。
山石交錯重疊，樹冠茂密相連，幾乎將四下遮得暗無天日。
尋索一番，卻未找到條像樣的路。冷羨馳估摸時辰，請示：“殿下，此刻大約黃昏，山中夜晚暗淡無光，我們今夜依然要摸黑探路麽？”
朗桓瑄並未說話，卻是正註視樹杈間的一團花簇。
那花每一朵皆生有九片花瓣，線條優美伸展，色澤若紫晶石般瑩潤剔透，幽幻迷人。
唐克霍然一拳打在壯實的樹幹上，落葉簌簌飄飛，牽回他飄離的心緒。
只見唐克氣道：“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走了一天一夜，都還像在原地轉悠！”擡頭望向厚重樹蓋，突然神情又變得古怪。
“怎麽了？”朗桓瑄眼梢微擡。
“末將……想起個說法。”唐克有絲怔忪，“末將的表兄弟做海上生意，娶了個倭國女人為妻。前幾年他帶媳婦回來，聽那女人說他們國家管黃昏叫什麽……‘逢魔時刻’，說這時候特別邪乎，妖魔鬼怪都會跑出來……”
他還沒說完冷羨馳已譏笑出聲：“原來你這般膽小！這種話也信！”
唐克在軍中素來自詡膽大過人，何曾被人以膽小嘲弄？那點兒鬼神敬畏登時全消，立即便回嘴起來。
朗桓瑄的目光自爭鬧的兩人身上拂開，投向天空。
重重巨石密葉罅隙間，依稀可見褐紫深紅的雲彩鑲嵌在火燒般的天穹之上，詭狀殊形，張牙舞爪，當真如一頭兇猛惡獸正欲撲來！
逢魔時刻……
逢……魔……
突然一聲狂猛的咆哮聲起，唐、冷二人立即停止吵鬧，警惕看住四方，“真有妖魔鬼怪？！”
“莽夫！是野獸！”
眾將士紛紛嚴陣以待，四下瞬間寂靜，便聞林間傳來快速奔跑之音，夾雜有獸類沈重的呼哧聲。
唐克細聽：“好像不是野豬，是個大家夥！”
“若被纏上極有可能將獸群引來，殿下！”冷羨馳道。
朗桓瑄一扶腰間佩劍，“甩掉它。”
眾人遂奔入叢密的樹林間。
樹林比想象中更深更冷，越往裏跑，光色越加幽暗。小半個時辰之後，幾乎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那頭野獸一直不近不遠在後方追逐，偶爾會因被樹枝刮傷身體悶重的哼幾聲，在黑暗中聽來尤其可怖。
一路飛奔，忽而一只並不算強健的手臂在唐克身前一攔，猛然強迫他停下步伐。“六殿下？”他驚訝轉眼，暗光下只見朗桓瑄細長的眼眸中點光清冷，轉過他往前方一帶。
此刻已適應四下光線，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面前竟是一片湖泊。再往前一步，便沖入了湖中！
他急忙退步：“謝殿下提醒！”
朗桓瑄收回手，“沒有路了。”
“聽動靜，那家夥似乎追往其他方向了。”冷羨馳觀察四周片刻，“這裏大概已是這座山的谷底。沒想到，這老林最深處竟是一片湖泊。”
眼前湖泊並不十分寬大，平靜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痕，水色愈深漸趨黑暗，一眼望不到底，在幾近暗無天日的幽谷深淵中，澹澹泛著幽幽綠芒。
此處蟲鳴亦不聞，唯凝滯般的空氣陰森籠罩。
這樣的黑暗與寂靜，不禁令奔踏沙場的將士們也心生絲絲懼意。
“殿下，我們……要往回走麽？”
朗桓瑄上前一步，俯身輕觸湖水。一物自袖間落出，正落入水下他的手心。
鮮紅的玉魄將一捧湖水映得緋潤瑩亮，散開幽靜的暗紅色光澤，漸漸，那光暈竟似漾動的水紋，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眾人驚異，這時，野獸本已遠去的聲音再次響起，只片刻，便自樹叢間躥出一個龐大的身影！
“保護殿下！”
那野獸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兇惡的咆哮，直震得人肝膽俱顫！一對陰森森的招子穿過層層防護直盯住朗桓瑄，猛地躍身撲去！
“殿下危險！”
冷羨馳急忙掩護朗桓瑄躲閃，唐克舉刀砍向野獸，野獸暴吼一聲，重重摔落，兩只有力的前爪穩穩刨入地。
唐、冷二人橫刀對住它，野獸伏低身子，危險的瞇起眼。
就在它正醞釀下一次攻擊時，一陣琴音驚破了死寂般靜默的對峙，那野獸霎時似被什麽震嚇住般，朝眾人的方向不甘的“嗷嗷”兩聲，巨大的身體一轉，迅速匿入林間。
一場兇險打鬥這般輕易煙消雲散，一時令人怔然。
那琴音緩慢而清冷，似一只冰蝶點在平靜的水面，留不下一絲痕跡，飄渺盤旋。
所有人皆望住那片湖泊，不敢相信那便是琴音的來源。一星光點自湖底緩緩升起，漸漸匯聚，將幽黑的湖水一點點映亮。
在那愈加晶瑩清澈的水底，眾人看到了什麽。立即便有人恐懼驚叫！
深不見底的湖水之下，一股冰雪凝結似的女子靜靜沈睡，長發鋪展蕩漾在緩緩浮動的水中，幽光墨綠寸寸勾勒過眉眼冰清，玉砌面龐完美不似凡人，如妖似魅，攝人心魂！
充斥耳邊的震驚呼喊似乎皆已消弭，朗桓瑄魂魄出竅般凝視於她，似乎看到長睫輕顫，她向他睜開了雙眼。
他不由自主上前，想看清她的眸光，驀然腳下踏空，似墜入萬丈深淵！
天旋地轉，意識全無。
·
（二）
混沌寂靜中，水滴擊石的聲音漸漸清晰。叮咚，叮咚，一聲一聲緩慢譜出一片靜謐。
啟眼昏蒙，水霧似一支淡墨水筆，依稀在不遠處勾畫出一個淡渺身影。
“你還不能動。”
那個身影發出女子的聲音，似凍結千年的湖泊，無一絲情感，無一絲波紋。
她的話語清冷安靜的回蕩耳邊，朗桓瑄才察覺這似乎是一處鐘乳石洞，而他正倚靠寒石浸於一汪深潭之中，潭水刺骨的冰涼貫穿四肢百骸，將身體凍得毫無知覺。
他想擡一擡手，卻發現周身難動分毫，登時警惕：“怎會如此！”
“你需在寒潭中浸泡七日，待七日後元氣恢覆，可自行離去。”女子並未回答他的問題，淡聲說罷，起身而去。
水霧之後，朗桓瑄似看到翡翠綃紗翩然淡轉，佩鈴聲輕，泠泠叮叮的回音在石洞中漸漸消逝。
七日後，元氣恢覆。
女子離開許久，他模模糊糊回想著她的話。想來，他是受了不輕的內傷吧……
但他究竟是因何受傷？
他們與大軍走散誤入一座人煙絕跡的山谷，四處尋索，找不到出路，躲避野獸深入林間……而在那以後又發生了什麽，卻半分也記不得了……
他努力回憶，而腦海中卻似籠滿了厚重的黑霧，越想撥開細看，越感混亂，最終，抵不過疲倦侵襲，沈沈睡去。
·
他在徐徐的琴聲中轉醒。
那是一支古樸而平靜的樂曲，低吟淺轉之間，若有似無流露出絲絲幽玄詭幻。
琴音深遠通透，細微沈緩，淡淡流淌在繚繞的霧氣間，更襯得石洞幽寂，靜人心神。
渺渺霧影後有人坐在寒潭對岸，纖細的身形依然虛渺，依稀可辨膝頭置有一柄古琴。
赤血般的千年紅玉蘊在氤氳水霧間，緋紅透亮的光澤漫開惑人迷離。
朗桓瑄瞇眼細看，挫敗的發現脖頸以下的部位依舊不能動。
他仰頭靠回寒石，道：“是什麽曲子？”
“族中流傳的歌謠，沒有名字。”女子淡聲說。
“角音與徵音之間轉的稍慢了些，快一點意境會更美。”朗桓瑄道。女子方一曲彈完，聞言，又依他的話重覆了一遍。
餘音散盡，她未曾說話。朗桓瑄感到她似乎在思量什麽，直至半刻之後，才聽淡淡的聲音傳來：“謝謝。”
“哦……沒什麽。”
然後便再無交談。
他找不到話說，她便也不說一個字，仿佛她的生活就是這般安靜。
她像幽谷深淵之底的一汪深湖，千萬年來，無人發現，只同月光與樹林相伴，靜的沒有一絲凡塵俗世的氣息。
時間點滴流淌，漸漸歸於虛無。
心底微微的不適在這樣的安靜中無形散去，不覺間，琴音再次繚繞入雲霧之端，帶意識朦朧，飄離。
這一夜，那低緩淡微的音韻不斷回蕩在睡夢中。
·
再次醒來，毫不意外發現，她仍坐在同樣的地方，彈奏同樣的曲子。
傷勢漸愈，腦海也清醒了些。此刻他才察覺，三日以來，他竟從未探究過她的身份，身在何處。
他不禁猜測，可能她的先輩是避世獨居的隱士，可能是為躲避禍亂避來此處，她生長於這片深山老林中，不谙外界天地，又身懷秘密，所以對一切只字不提。
既然她有隱衷，他不問即可。待身體恢覆，便償了她的恩情，不為她增添麻煩，離開此處，只當經歷了一場虛幻的夢。
他在心中做下決定，疑團便也散去。
“我欠你一命之情，你想要什麽東西作為報答，盡管開口。”他看著她朦朧的身影道。
飄蕩的琴音未有絲毫波動，她平靜無波的聲音傳回：“我不需你的報答。”
朗桓瑄眉梢微挑，語氣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倨傲：“我不能告訴你我的身份，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世上怕是沒有什麽事，是我做不到的！”
琴音乍頓，女子抱琴起身，“我所希望的事，你確實做不到。”
說罷，離去。
朗桓瑄愕然望住洞口的方向，水霧彌漫，什麽也辯不清楚。佩鈴聲遠，石洞便寂靜下來。
·
翌日起，她便再未出現。
四肢漸漸恢覆了幾分知覺，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整日獨自浸在寒潭之中，無人交談，無事可做，時間的流動變得格外緩慢難熬。
他忍不住會想：她為何不來了？想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答案，或許，是他惹她生氣了。但他又實在想不出，究竟他說了什麽令她不悅。
無比枯燥漫長的四天終於過去。
七日期滿，一覺醒來，他驚喜的感覺到身體已靈活自如，並且內息充盈，更勝以往。
寒潭岸邊整齊疊放了他的衣衫軍甲，他怔了一怔，躍出潭水。穿戴完畢，俯身取劍，發現紅榴緋顏魄靜靜躺在旁邊。
他忽而恍惚，玉魄赤霞般的光色蘊在眸心，似在眼前漫開一片鮮麗的珠光。他似乎看到那片光芒之後，一雙閉闔的眼眸緩緩張開，幽深的黑暗籠罩而來……
那感覺稍縱即逝。溫涼的暖意點在指間，他出神半刻，拾起玉魄。
日夜的交替在洞中全然模糊，來到洞外才知，已是黃昏時分。
他邊走邊思量如何與唐、冷二人匯合，忽聞前方樹叢傳來窸窣之聲。
他頓步，看著那個身影緩緩走出林間。
她的腳步很輕，很慢。
彤雲似翻騰的烈焰燒遍天穹，暮光赤金掩映，那身影一分分清晰，前行間環佩輕擊，帶出清脆淡微的泠泠叮叮，一聲一聲，似慢慢覆蓋了世間一切的聲息，淹沒了他一切的思緒。
那一刻，他仿佛認為是一個來自神鬼幻域的仙靈魔魅向他走來。
逢……魔……
一瞬間，這兩個字不知為何兜上心頭。
一襲流霜長裙若雪，珠飾特異，翡翠輕帶拂風逶迤，映光澹澹似琉璃，是他從未見過的裝束。一張淡金墜玉的面具掩蓋了她的面容，背光處，唯感到兩道通透寧淡的目光如若實質落在身上。
盡管未看清，他卻感覺，她的眼眸很幽靜，而深邃。
“你……我……見過你！”一股昏蒙竄上腦門，他用力按住額角想要想清楚什麽，卻愈加茫然。
他一甩頭，執劍指住她，“你究竟是誰？這是什麽地方？”
面具後的眸子如冷冰碎玉，半刻之後，她緩緩而平靜的開口：“這裏是魑魅山，不死秘境第一層——子午境。我是神奉之境現任神女，我叫汐晗。”
“魑魅山……”朗桓瑄震驚自語，“原來……這座山真的存於世上！我們竟誤入此處……！”
“汐……晗……神女？你是……巫族信徒？”
他知道南疆邊陲有許多異族人信奉神鬼，卻想不到在這座世人敬畏的神秘大山深處，亦有這樣一群人。
如此說來，之前她未言明身份來歷，只是因為，他沒有問？
他放下劍，雙眼停在她懷中所抱一柄血玉古琴，“你不是中原人，卻會彈琴？”
汐晗在他的話語中沈默許久，道：“我曾經見有人彈過一次。”
原來是無師自通。難怪聽去不十分嫻熟，且並無技巧可言。
腦中那短暫的不適散去，他收劍回鞘，擡眼，正遇上一對幽瑩深邃的眸光。
心頭忽而有些緊張，“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不會再來了。”
汐晗道：“近日族中將有重要祭奠，諸事繁忙無暇抽身。今晨為你送衣物時，你仍在熟睡。”
“原來如此。”朗桓瑄輕舒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你說過要報答我，此話當真？”
朗桓瑄環抱雙臂，“自然當真。你想到要什麽了？”
汐晗頜首，轉身，“陪我去一個地方，取一件東西。”
·
一路無話，深入密林深處。
四下愈加幽寂，了無聲息，不時有冷風盤旋而過，帶起草木淩亂交擊。
朗桓瑄望向抱琴行於前方的人，那抹纖細的背影幾乎被吞噬入這片混亂中，而她周身卻依舊只散發出淡定清冷的氣息。
她看去只比他年長四五歲的模樣，而舉手投足間那輕淡卻令人安心的穩重從容，又是那般令人難以忽視。
神女……
他曾聽說過，信奉神鬼的異族通常會有一些人作為神明的使者，受族人敬仰，庇護族人，便似一族的精神力量。神女，大概便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他們在一處洞穴外停步。洞穴頗深，洞口處陰風陣陣迎面，一眼看入其中望不到頭，隱約可聽到類似於嬰孩的啼哭聲傳出。
朗桓瑄轉頭問汐晗：“裏面是什麽？”
“一頭匏鸮。”汐晗道。
朗桓瑄雙目瞪圓：“匏鸮？‘鉤吾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如嬰兒，名曰匏鸮，是食人？’”
“不錯。”
朗桓瑄震愕難言，足有半日才道：“……笑話！世上怎會真有這兇物？”
“洞內這頭匏鸮尚年幼，還無法駕馭兇獸妖力，只是力大兇猛。但我一人，仍無十足勝算。”汐晗道。
朗桓瑄道：“所以你要我幫忙？你們族裏除了你……便無人習武了麽？”
汐晗搖頭，“族人多數只是普通人，只有神奉之境四大神殿中的長老與祭司們才修習武學玄術，其中不乏有人造詣高深。”
“玄術？”朗桓瀟挑挑眉，嗤之以鼻，“那種騙人的把戲，也只有你們這些信巫教徒迷信。若那些人當真法術高強，何不請他們幫你？”
對他話語中的輕蔑不屑，汐晗並未分辨，“若他們知道我欲殺匏鸮，定會合力將我束縛於大神殿，不許我再離開半步。”她微微仰首望向密林高深處的幽黑，堅定低語：“我不能冒這樣的險。無論如何，我需要匏鸮的心！”
沈默少頃，她轉眼打量他，似在估量他的實力，“你太年少，武藝仍不夠精純，但也聊勝於無。我別無選擇。”
一股惱怒情緒湧了上來，被朗桓瑄努力壓抑在胸口。
只聽汐晗接著道：“不過你身上有紅榴緋顏魄，若時機得當，或許也可起到些作用。”
“一塊石頭，還會比我手裏的流光劍更有用？”朗桓瑄怒極反笑，抱起雙臂。
汐晗看向他腰間寶劍，即便斂在鞘中，依舊難掩鋒寒氣息，的確是把好劍。
“你身上有猲狙的味道。你可知，七日前你們為何會被猲狙追逐？”
當時天色太暗，他們又只顧躲避，並未看清那野獸形狀。朗桓瑄冷笑：“又是猲狙又是匏鸮，我當真誤入鬼域魔宗了不成？你們習慣將野獸叫做傳說中兇獸的名字，我卻不信這些！”
汐晗淡淡道：“你不信，卻並不代表世上不存在。九魄乃我族始祖——上古魔君司蘭與神女霧泠蘊化而出，九魄合一逆生死，轉乾坤，通古今。這山中兇獸一直覬覦九魄蘊含的神魔之力，而我一直身處神奉之境，那裏結界遍布，它們無法靠近。因此紅榴緋顏魄出現，才引來了猲狙。”
“你亦持有玉魄？”朗桓瑄驚訝。
汐晗未曾回答，看向洞口：“匏鸮兇惡非常，你陪我進入洞中，便算償還了救命恩情。若是生死危急，自行保命，速速逃離魑魅山。再被魔氣侵體，便不是泡七日寒潭就能痊愈的了。你在山中多留一刻，危險愈深，今日我若有命活著出來，會親自送你離開。”
雖然她的話全無輕視之意，但自方才起便讓朗桓瑄十分不是滋味。他一拂衣擺，率先擡步入洞，“一命自是一命償，我若再遇險，也不必你救。身為軍人，絕不會拋下同伴逃命，你未免太過看低了本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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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深長，三兩個彎轉之後便一片烏漆抹黑。朗桓瑄自懷中取出一顆夜明珠，幽澹澹的清光映開丈許黑暗。
怪石各色，奇花異草依附石壁叢密生長，低頭一看，才發現地上散落了各種形狀的骨骸，不知是人是獸，心底隱約明白，這一路走來時不時踩到的突起硬物是什麽。
盡管見過戰場上屍橫遍野的景象，這洞中陰森可怖的氣氛仍舊震懾了他的心。
“這些是山中其他動物的骨骸，也有誤入此間的人類。”汐晗的聲音在陰暗中響起。
“這……太殘忍了！”
汐晗默了半刻，再次開口：“匏鸮殘忍兇惡，即便是上古仙神也無力點化，就像牛羊吃草，野獸食肉一般，是一種天性。它食殺其他生靈，只為生存，而我殺他，卻是為了私欲。”
朗桓瑄一怔，她放低了聲音，“其實，我比它殘忍。”
越往裏走，動物的骨骸便越多，有些甚至還帶有鮮紅的血跡。那類似嬰兒啼哭的叫聲越來越清晰，回蕩於陰沈的寒洞間，摧人肝膽。
汐晗突然頓步，一拂手奪過夜明珠擲入洞頂石壁中，朗桓瑄正欲發問，忽感前方疾風猛滾，下一刻那叫聲便至耳側！
剎那間他意識到危險，卻為時已晚！一張血盆大口已張開眼前，這時一只纖柔的手按在他身上，便感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推往一邊！
在那一瞬之間，他已經歷了一次生死之險！
冷汗浸透重衣，借著夜明珠幽暗的光線，他清楚看到了那頭野獸，心魂俱震之下，幾乎難以思索分毫！
“拔劍，刺它腋下之目！”汐晗喝道，旋身躍起，似一片飛花落在一方高石，置琴膝上，翻指連劃。
琴音疊起，一改曾經的低緩幽然，卻是跌宕起伏，帶出百鬼夜行的噬魂奪魄！匏鸮混亂狂奔一圈，向她撲去！
朗桓瑄急斂心神，流光劍出鞘，寒刃細長，清似水，薄如蟬翼，正如一抹光流刺入匏鸮腋下！霎時血液飛濺，匏鸮痛苦的狂吼一聲，利爪揮來！
他反手握劍，險險擋住那鋒利的爪牙，卻被兇獸劇烈的攻擊震得連連退步，直撞上身後石洞，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琴音愈加急促，陣陣摧心裂膽的力量幻化入每一聲音律之內，充塞洞中，鉆心刻骨！他立即運起內功凝神塞聽，卻無濟於事，隱約感到那不是世間任何一種心法，那是一種更加至高而未知的力量！
一道碧芒從天而降將他籠罩，瞬間便隔離了琴音，令他昏蒙的腦海再次清明。白影拂過，汐晗飛落身側，抱琴而坐，“此乃朔月之胄，可阻隔靈力，且護你如銅墻鐵壁。但我靈力被封禁，術法維持不了太久，斬它前足，速戰速決！”
朗桓瑄定睛一看，匏鸮正返身朝這邊沖來，兩只後腿不知何時已被斬斷筋骨，血跡斑斑，只能拖地前行！
如此它行動便遲鈍許多，他一拭唇角血跡，飛身前沖，近前一手伏地，長劍斜揮，便見流光似一輪半月轉過匏鸮兩只前足！匏鸮仰首長鳴，前腿甩出！
朗桓瑄無處可避，登時整顆心躍至喉頭，卻見這一擊撞在籠罩周身的光壁之上，他猛的飛出丈餘，卻是毫發無傷。
“退下，它已有了妖力修為。”汐晗淡冷的聲音制止了他再沖上前，他擡首望去，只見無數墨綠光粼朝匏鸮匯聚，原本光色黯淡的石洞忽而明亮！
一聲狂暴的怒吼幾欲掀翻洞頂，兇獸一伏身，猛然飛撲而來！未曾來得及恐懼，他以軍人的本能作出反應，執劍向它的心臟刺去！
撲面而來的邪煞力量似細密的針將朔月之胄擊得粉碎，分毫不用判斷，這一刻，他已知道他必死無疑！而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不知自何處穿出擋在了他的身前！
“汐晗！”
刺目的光芒幾乎灼傷了他的眼，他猛地閉目，只感到整個山洞中暴風襲卷，碎石狂飛，夾雜有匏鸮無比痛苦的嘶叫！
不知那片白光裏發生了什麽，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於風平浪靜。
最後一絲光芒淡去，山洞再次恢覆了深寂幽暗。
他的雙眼半刻才適應光線，擡眼處，似見前方流雲般的裙袂漾動，緩緩靜垂。
他扶住心口，以劍支地起身，在她的身後看著她，依稀見到有一點碧翠瑩光緩緩飄降，落入她的手中。
她微微低頭，似乎出神的看了手心良久，回轉身來。
匏鸮巨大的身體已無聲息倒在她的腳下，她看他一眼，擡手結印，默念了句什麽，便見一道暖光融入心口，身體的疼痛忽然消失。
她的腰間多了一盞琉璃皿，其中一顆巴掌大小赤黑色的東西，想必便是匏鸮的心。
他焦灼的臉色漸漸轉為一片冰冷，收起劍，轉身大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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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出那片幽深密林，天空仍然是黃昏時分的顏色。
朗桓瑄不禁詫異，卻是汐晗取得匏鸮的心臟後似乎心情輕快了些，難得主動的解釋：“子午境中，一日只有黃昏與子午三個時間的天象，各持續四個時辰。”
“哼嗯。”朗桓瑄冷著臉輕哼了聲，算是應答。見過匏鸮之後，對魑魅山中這樣的洞天奇景也見怪不怪了。
離開洞中他便一直這般冷冰冰，汐晗不知為何，也未曾詢問。
沿著山壁走了許久，至半山腰處，卻是朗桓瑄先按捺不住了，一跨步上前，堵住她的路：“方才你為何要擋在我前面？”
汐晗看他，“原來你在氣這個？”
“我不用你保護！若有危險，應由我保護你。”他固執道。
“我不需要。”汐晗淡淡道。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身為女子的自覺？”
“那是什麽？”汐晗疑惑擡眸。
“你……”朗桓瑄氣急敗壞，餘光卻倏地瞥到，在他們說話間山崖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那人雙臂大張，衣袂飄揚，便似一只展翅欲飛的巨鳥！
他大驚失色：“危險！”
一只手扣住肩頭制止他沖去，他眼看那人縱身躍下高崖，回頭怒道：“他衣著與你相似，分明便是你的族人！為何阻我救他！？”
“冷靜點。”汐晗放開他，轉步走往峭壁邊，“你看這裏哪有人跳下去？那只是幻景。”
朗桓瑄追來，果然見山下一派平靜，無任何響動傳回。
“幻景？”
汐晗沈吟，似在思索如何解釋，“魑魅山中遺留了上古神魔之息，因此異獸匯聚，草木孕育其中，日久生靈，偶爾靈氣流失，便會幻出一些許久之前發生過的事。而黃昏又是一日中妖鬼神魔初現的時刻，靈力激蕩，遇上幻景的幾率便也高些。”
朗桓瑄用了一會兒理解她的話，擡眼，“也就是說……方才我看到的景象是這些山石草木所為？是它們的……記憶？”
“可以這麽說。”汐晗點頭。
“那你們豈不是經常會遇上？”
“要幻出幻景不是那麽容易，需要媒介——也就是現在與過去都有的東西。例如你我均持有的玉魄。方才那人與我均侍奉於大神殿中，有相同的信物，”汐晗輕撥腰封處垂下的鑲有祖母綠寶石的金飾，“此處有靈力流動，經我身上的媒介連通了過去，才出現了幻景。”
“只要有媒介，這山中其他地方也會出現幻景？”
“神魔之力越是充沛的地方，產生幻景的可能性越高。若是媒介足夠通靈，靈力流動足夠強烈，甚至會發生完全想不到的異況。”
“這山中有這樣的地方？是哪裏呢？”朗桓瑄好奇。
汐晗眼底有一絲幽寂神色，沈默半晌，輕輕開口：“谷底最深處，千夜湖。”
朗桓瑄一震，有什麽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的抓不住。蹙眉轉眼，卻見汐晗閉上雙目，翻指結印，似在進行一個他所不懂的簡潔儀式。
“能侍奉於大神殿中，修為必定十分精深，究竟是什麽困難，讓他萬念俱灰？生命，是那般珍貴，失之便再無反覆。多少人夢寐以求哪怕多活一日，那人，又為何輕生……”
啟眼處，她淡聲低語，然後便不再說話，望向眼前景色。
天空飛鳥輕鳴，浮雲漫漫。
暮光籠罩連綿密樹，淡紫澄濃的光澤大片大片恣意流淌，天地間一片靜謐安然。
朗桓瑄的心情隨之舒暢許多，註意到峭壁上生長的一朵花，勾唇，“我在山底的樹林裏看到過這種花，當時就覺得很美。”
汐晗聞言看了一眼，“婆桫羅花？這種花魑魅山長了許多，卻是一百九十年才開一次。能看到婆桫羅花開花，算是一種奇緣了。”
“一百九十年？”朗桓瑄驚訝。
汐晗道：“用一百九十年開一次花，花期卻只有七日，並且花朵沒有任何藥用價值。除了美，一無是處。不過，”她一手抱琴，俯身將那朵花摘下，輕吻紫玉般的花瓣，“這樣的美，也可令人心情明媚起來吧……”
朗桓瑄微微怔然。這時空中飄來一聲長嘯，一只飛鳥振翅飛來。
近在眼前才發現這飛鳥的體量竟有七八歲的孩童那麽大！再觀它形態優美，羽毛瑩白，又隱約暈了淡淡瑩藍清光。朗桓瑄不禁驚嘆：“青鳥！魑魅山……果然比傳說中還詭怪……！”
“蘊兒。”
汐晗伸出手，飛鳥伸頭乖順的蹭了蹭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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