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碧落三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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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浩茫、西方浮羽與東海瑯嬛被稱為九州三座高峰，登臨山頂睥睨天下，四海山河盡收眼底，波瀾壯闊。其中，瑯嬛山直入雲海霧凇，翠竹如濤淩波煙渺，一如塵世之外的人間仙境，素有“仙山”之稱，而與之相較，霧泠山卻被稱為“幻山”。
當得知自己只是在藥物作用下昏睡了半月而並非千百年時，青離當真有些松了口氣，皆因霧泠山太過神幻飄渺，不似人間！
其山終年雲霧繚繞，四季美景極致並存，洞天日月清奇絕倫。世人多聞在這遼闊疆土上有這麽一處奇妙之地，但真正眼見者卻少之甚少，親自踏入其中者更是鳳毛麟角。
傳說上天極為眷顧此處靈地，特遣神女福澤庇佑，唯有緣人才能撥開那氤氳溟濛走入其間。
而事實卻無這般玄妙，多數人見山卻難入只是不得法門，迷失於蘭子音布於山腳的奇門八卦陣罷了，而他如此防範生人誤入，也只是為了掩藏隱匿於霧泠山頂的天水閣總壇。
雖已被尊為天水閣少主，青離對其了解卻更少於陰陽宗與羅門，蘭子音只輕描淡寫的一句“買賣天下情報”一筆帶過，似是有意讓她今後親自體味，她便也不再多問。
身上的傷在昏睡中得月娘悉心照料，半分痕跡也未留下。青離這幾日在霧泠山的生活很是悠閑，每日無非便是在薄煙籠翠的山澗幽徑散步，在花海靈溪間感受鳥語花香，或夜晚坐於山頂望月觀星。
也許是曾經太忙碌，亦或是霧泠山的一切美好的似夢似仙境，一向坐不住的她竟也怡然自得，好不恣意。
而有些事卻始終無從漠視，便如萬裏無雲的晴空忽而劃過的暗影，總是會在心曠神怡之際猝不及防閃過心頭。
·
悠揚的樂曲乘於繚繞雲海纏綿在繁星漫漫的天際，男子纖塵不染的身影便如雲端淩駕紅塵的仙神。
似乎每晚他都會在這可觸星月的山頂撫琴，某個難眠的深夜，青離被那淡微中逍遙不羈的琴音牽引而來，便養成了每夜倚於巨石默默聆聽的習慣。
放空心神沈浸於那天籟之音，盤積在心底一方的無措與躁動便漸漸靜了下來。
餘音在渺渺長空中遠去，斜倚的那方寒石已淡淡浸潤了身體的溫熱。“兄長為何帶我離開漠北？”青離開口。這個問題早已想問，她並不認為他千裏迢迢將她帶來此處，只為告知九曜幽冥環之事。
蘭子音只是那麽淡淡看她一眼，理所當然的淺笑：“難道你不想離開？”
青離在他通透而澈然的眼中楞愕，她肯定他所言的“離開”並非漠北，而是宮廷，是朝堂……是“他”！
她抿唇不語，幾番猶豫後終是壓不下心中掛牽，問道：“漠北……情況如何？”
“瀟王與鎮國上將軍帥援軍趕至，匈奴暫且退兵。灃州、永州已收覆，中堅將軍龍嘯寒正帥兵收覆肅州，大軍現按兵雁州城。”蘭子音道。
意料中的結果，但親耳聽到才安心。青離輕舒口氣，驀然沈默。如此，她算是“死”了麽？
蘭子音清越的聲音緩緩道：“這二十幾日，他們曾三次親自深入懸崖底部，平北護軍青離陣亡的奏報，也只是兩日前才擬定送往王都。”
暗雲浮動過長空將濃郁投下眸心，在胸口洇開濃霧盤旋。她如願遠離那波譎雲詭的漩渦，終於，幹幹凈凈退離了他的生命，但這顆心，卻似被什麽一絲一縷的牽扯著，抽纏著。
清亮的星光映出眸底悵惘，飄渺的聲音浮於迷茫雲煙：“人，為何會有情？”
似落寞，似無助。若無情，便無思，亦無苦無痛！
“人有心，便會有情。”蘭子音道，修指劃撥，泠泠音色自碧血瑤琴凝若冰晶的琴弦下跳脫於夜空。
青離凝眉，長睫微垂，投落如墨的深黯，“即不得，又為何不忘？”
“七情六欲，人之本性，又如何除卻？忘或不忘，得與不得，天地人事，唯心而已！”
輕微淡遠的話語落下，他便不再言。紫眸一灣幻魅波華流動，他輕闔雙眸，凝神手下，月如白玉，凝光勾勒瀟灑身形，聖雅空靈。
琴音綿延，模糊了時間的流逝，那悠揚的旋律匯入星河，懸於天穹，淡泊世間百態的徜遠恣意流淌長空，延展了世間每個角落。
青離起身，仰首望向瀚遠星空，一顆顆璀璨的星辰仿佛觸手可及。高山雲頂，晚風肆意而狂放，青絲拂風，裙袂飛揚，煙嵐中綻開碧翡流雲。
琴聲徜徉，化作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浮生縱情。呈展滄海明月，日月經天的遼廣浩大。
萬物潛息，四時更替，這世間是如此遼遠而美麗。
霍然，胸中開闊，她微微伸出雙手淺觸清風，悟明釋然的弧度浮於唇際。
蜉蝣天地，滄海一粟，窮盡一生，亦有思之不悟，求之不得，忘之不能之事。即不悟，便不思；即不得，便不求；即不能，便不忘。
莫負韶光，便去坦蕩的放任這份情刻骨妖嬈，生滅自隨定數，而她終究不會迷失其中，只因，她的心，在她！
·
漠北的雪紛亂了千百年，月色時時刻刻明亮而清寒，靜靜覆蓋這片遼曠的土地。
深邃而寧靜的夜，軍營靜的無一絲聲響。一抹靈活的紫藍色身影鬼魅般落下，幾近無聲。
“龍某今夜無心動武，姑娘請回吧。”
四周無人，帥帳前龍嘯寒席地獨坐，月光將剛毅的面容勾勒出入鞘冷鋒般的沈銳。
女子驀然頓住身形，眼前自顧飲酒的男子周身有種寂涼的壓抑與沈苦，卻不似她所識的落拓豪邁，不由，細眉微凝。
“我有東西在你身上。”她簡潔道。
“這個？”龍嘯寒自袖口取出柄寒涼如冰薄如蟬翼的短劍，讚道：“此劍寒光冷藏，確是好兵器。”
女子在他身旁座下，“它們在哪兒，我在哪兒。”
龍嘯寒一笑：“人如劍，劍如人，姑娘確實不凡！”
“我叫玉僼。”女子道。
“原來是玉僼姑娘。”龍嘯寒道：“玉僼姑娘自雁州城追至肅州，又隨軍跟來此處，可是為取龍某性命？”
玉僼冷艷的面容轉來，看他一眼，說道：“我要殺的人叫秦毅，他們說你叫龍嘯寒。”言罷，未加理會他面上錯愕，執起酒壇仰首一飲。
龍嘯寒驀然回神，勸道：“寒夜飲酒雖可生熱，但玉僼姑娘身為女子，還是莫多喝的好！”
玉僼放下酒壇將他看住，清冽的眸子流光映月，“你是為驅寒才飲酒？”
龍嘯寒微微一怔，隨即抱壇飲下一口。他以手背拭去唇上清亮的酒液，眉心微攢浮現一絲苦笑：“不是。龍某飲酒，只因心中苦。”
“為何苦？”玉僼問道。
“為何不苦？”龍嘯寒反問。
四目相對，銀寒月光灑在兩人之間，默然無語。
半晌，龍嘯寒轉開臉，俊邁面容籠入陰影中，一片深邃，“未待我盡孝道，娘便重病不治；我與祖父方相認，他便重傷身亡；而青離，她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中，貼心又爽朗，我就像多了個妹妹般，而這僅剩的親人也在我面前墜落懸崖、屍骨無存！……上天何苦如此待我龍嘯寒？讓我目睹親人一個個離去卻無能為力！你說，我為何不苦？！”
玉僼看入他眸心濃郁的昏暗，直白問道：“酒可減去你心中之苦？”
“不能。我但求一醉痛快！”龍嘯寒道。
玉僼揚起灑然的笑：“那好，我陪你一醉！”
她率先舉壇，龍嘯寒略微一怔，繼而不言一語仰首痛飲。月色霽亮，將這一對身影投射於銀霜雪地，風過處，雪冷飄香。
·
雁州城沈寂依舊。
殿外寒風拍打窗欞，殿內燭火靜燃。光暈深淺，在朗桓瀟閉闔的眼梢投下斜入鬢角的墨影，牽的鳳目狹長。
腕上金針被取去，朗桓瀟睜開假寐的雙眼，淡淡牽了牽唇角：“難怪母妃與清茹總是對淩姑娘的金針調理讚美有加，果然立竿見影。”
淩婕收起金針，聲色清凈：“金針不過亡羊補牢，王爺的傷本無大礙，但若再日夜操勞不註重休養，怕是會落下病根。”
“淩姑娘說得對，殿下這段時日都未踏實休息過，身子如何吃得消？”楊進道。方才朗桓瀟閉目養神，房中幾人均自覺保持安靜，此刻他的聲音便顯得尤為震耳。
楊進一開口龐駒也忍不住道：“主帥分明有兩人，王爺宵旰焦勞那人卻悠閑……”倏然觸到董孜凡警告的眼神，見朗桓瀟面色雖水波不興，但似乎也並無興趣聽他說完，於是頓口。
“王爺，上將軍求見。”
恰在這時，侍衛隔過門扇通報，朗桓瀟平靜道：“有請。”
淩婕收起醫箱，垂首行禮。踏出門檻時與皇楚擦身行過，驀然發現他眼中隱現的血絲，淳於夜隨後而來，四道淡漠的目光相觸，淩婕神情冰冷的轉首離去。
那日匈奴大王子烏延重傷、副將賀術沙身亡，匈奴退兵千裏。漠北群山地勢險異極其不利窮追，又及龍家軍多重傷在身，天曌軍隊便暫且收兵。一番整飭商議後，皇楚留守雁州城，龍嘯寒率軍收覆肅州，朗桓瀟領兵收覆灃、永兩州。
匈奴自不會坐以待斃，探兵來報，匈奴二王子、六王子已率兵欲協助烏延重整旗鼓。肅州路途遙遠，是以龍嘯寒仍在回程路上；朗桓瀟數日前功成而返，便馬不停蹄的處理戰事，夙興夜寐；而相較之下，皇楚卻終日除了安撫士兵便是練劍飲酒，似是對大戰在即毫不上心，瀟王身邊幾位將領自然各有情緒。
左關、風嘉與董孜凡一向沈穩，而楊進與龐駒卻是藏不住心事的主，皇楚餘光掃過他二人僵硬的神情，悠然散漫勾唇一笑。
淳於夜自寬大的衣袖中取出幅長卷鋪展案上，眾人湊去，卻是綿延雁州城外的雪山地圖，重峰峻嶺間有三條墨筆勾勒的路線極是顯眼。
朗桓瀟擡起溫朗的眼，“上將軍此戰策果然事半功倍。”轉向淳於夜，“寥寥數日便將這一帶山地形勢摸透，淳於二公子當真才識卓絕！”
“王爺過獎。”淳於夜淡聲一揖。
龐駒盯了那地圖半刻仍看不出絲毫玄機，相顧他人，除董孜凡面上似是凝思，其餘均顯茫然。不禁問道：“這……何用？”
皇楚笑道：“只需在這三條路上布下陷阱，下次匈奴退兵逃跑，便是甕中捉鱉了。”
龐駒又低頭看那地圖，這次發現那三條道路有一共同點，便是四周均無高山。擰眉半刻卻也再看不出其他，心下雖不甘示弱卻壓不下好奇，於是別扭又問：“這一帶地形繁雜，如何預知匈奴逃亡必經此處？”
皇楚道：“若是其他季節本將軍自不敢確定，但冬、春二季卻有十成把握。”
龐駒仍是不解，卻聞董孜凡簡單吐出二字：“雪崩。”
聞言眾人面上乍現恍然，冬、春乃雪崩發生的高峰期，匈奴盤踞漠北已久自然避之不及。皇楚已面轉瀟王：“龍少將軍不日將返雁州城，推算起來，匈奴援軍抵達亦不出一月，”他俊雅勾唇，朗目中一刃寒光淩厲狠絕，“王爺，是收線之時了。”
最後半句輕越悅耳，卻無端有絲殘冷的冰涼直刺人心。龐駒等人目光逡巡於案上地圖與他，忽醒覺這男子不追窮寇、不趁敵之危並非忌於地勢險峻，而是欲待敵軍集齊，將其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朗桓瀟澹澹如玉的眼中亦有冷意，問道：“將軍可有所獲？”
“具體何人仍未確定，但楚心中已有計較。為免打草驚蛇，楚命驚雲騎暗中監視，大戰一起何處有所動作，便一目了然了。”皇楚道。
朗桓瀟點首，“有勞將軍。”
皇楚抱臂，露出個慵魅而俊美非常的笑：“王爺當明白，楚接下這差事，實屬，於情，於私。”這四字被他念得緩慢而清晰，聲音雖不大卻似利刃般尖利，而那始終未曾浸入眼底的笑，此刻透出了鋒冷的高傲。
朗桓瀟鳳目微細，光影折入漆黑瞳仁，反射出淩冽清寒。兩名男子對視，一人清雅從容，一人好整以暇，他二人旁若無人的話語聽得董孜凡等人雲裏霧裏，但此刻卻也莫名感到殿內流動的空氣似被殿外刺骨的冰冷凍結般，蹙然心驚。
數十萬大軍的兩名主帥針鋒相對，面對這番景象，眾人不知所措，淳於夜靜眸微垂，斂去目中幽深。
自龍嘯寒處得知幾場對戰匈奴的具體情況，皇楚與朗桓瀟幾乎是立刻意識到了“細作”二字。幾次被敵軍取得先機絕非偶然，若事實果真如此，那麽，她一條性命便是喪於一場陰謀陷害！
皇楚眸光冷冽，星眸微闔，將一切情緒吸入噬人的黑漆深邃。
朗桓瀟轉目間眼底驀然漫上凝重。這便是那份不安的來源麽？她離開王都、離開他的視野，他每日心緒不寧。匆忙將手上要事交予他人，克服險阻追來，他卻永遠失去了她！
不該！他不該讓她從他眼中逃走！如若當初——
“王爺，將軍，烏孫一事仍需商議。”淳於夜清淡的聲音忽而打破一殿沈默。皇楚倏然回神，松開不知何時已指骨森白的拳。朗桓瀟如夢初醒般迅速掐斷神思，不願再往下想。
所謂“當初”，卻是他不願觸及的夢魘！
提及烏孫眾人立即警惕，烏孫王室與匈奴關系密切，而其便捷的地理位置讓他們不得不高度提防兩軍開戰時烏孫會突然出兵攪亂戰局。
皇楚卻浮出向來從容不迫的笑：“護守雁州城楚責無旁貸，保證大戰前不讓它落入匈奴手中。餘下——”揚眉，“便勞煩王爺了！”
朗桓瀟神色雲淡風輕，吩咐左關：“稍後傳令下去，準備本王明日出使烏孫之行。你們與董先生助上將軍鎮守雁州城，一切聽憑將軍指示。”
幾人大驚，楊進單膝跪地，抱拳急道：“殿下，末將請命隨行！”他這一跪，左關、風嘉與龐駒亦紛紛跪下。
董孜凡勸道：“殿下，說服烏孫退兵之行……”
“此行可不是為說服烏孫退兵！”皇楚立於一旁悠閑插口，邪肆不羈的笑眼目視朗桓瀟，卻第一次露出了認真與嚴肅，“王爺一切當心。”
“本王先謝過上將軍關心。”朗桓瀟淡緩不波的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溫冷的目光環過地上幾人，勢在必得的高傲與強勢尊貴迫人。
“烏孫務必出兵，卻非為匈奴，而是助我天曌！”
·
太元元年冬末，匈奴再犯漠北。
太元二年春初，瀟王借兵烏孫聯合擊之，中堅將軍痛斬匈奴大王子。匈奴敗逃，鎮國上將軍率軍追擊，於遼山斬殺匈奴二王子、六王子。
匈奴三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天曌王朝大捷。
作者有話要說：
到現在已經40章了~按照大綱計劃還有20多章卷一就完結了~是卷一，不是全文~
之前有GN在意過男主問題~絕不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男主是誰應該不會太出意料，左右嫌疑人（？）就那誰誰誰誰的~
卷一完結前一定會明確離丫頭的歸宿~並且卷二、卷三中不會再動搖~
可能是我年紀大了，受不了大風大浪跌宕起伏的感情了吧~我喜歡細水長流，白首偕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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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得知自己只是在藥物作用下昏睡了半月而並非千百年時，青離當真有些松了口氣，皆因霧泠山太過神幻飄渺，不似人間！
其山終年雲霧繚繞，四季美景極致並存，洞天日月清奇絕倫。世人多聞在這遼闊疆土上有這麽一處奇妙之地，但真正眼見者卻少之甚少，親自踏入其中者更是鳳毛麟角。
傳說上天極為眷顧此處靈地，特遣神女福澤庇佑，唯有緣人才能撥開那氤氳溟濛走入其間。
而事實卻無這般玄妙，多數人見山卻難入只是不得法門，迷失於蘭子音布於山腳的奇門八卦陣罷了，而他如此防範生人誤入，也只是為了掩藏隱匿於霧泠山頂的天水閣總壇。
雖已被尊為天水閣少主，青離對其了解卻更少於陰陽宗與羅門，蘭子音只輕描淡寫的一句“買賣天下情報”一筆帶過，似是有意讓她今後親自體味，她便也不再多問。
身上的傷在昏睡中得月娘悉心照料，半分痕跡也未留下。青離這幾日在霧泠山的生活很是悠閑，每日無非便是在薄煙籠翠的山澗幽徑散步，在花海靈溪間感受鳥語花香，或夜晚坐於山頂望月觀星。
也許是曾經太忙碌，亦或是霧泠山的一切美好的似夢似仙境，一向坐不住的她竟也怡然自得，好不恣意。
而有些事卻始終無從漠視，便如萬裏無雲的晴空忽而劃過的暗影，總是會在心曠神怡之際猝不及防閃過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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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樂曲乘於繚繞雲海纏綿在繁星漫漫的天際，男子纖塵不染的身影便如雲端淩駕紅塵的仙神。
似乎每晚他都會在這可觸星月的山頂撫琴，某個難眠的深夜，青離被那淡微中逍遙不羈的琴音牽引而來，便養成了每夜倚於巨石默默聆聽的習慣。
放空心神沈浸於那天籟之音，盤積在心底一方的無措與躁動便漸漸靜了下來。
餘音在渺渺長空中遠去，斜倚的那方寒石已淡淡浸潤了身體的溫熱。“兄長為何帶我離開漠北？”青離開口。這個問題早已想問，她並不認為他千裏迢迢將她帶來此處，只為告知九曜幽冥環之事。
蘭子音只是那麽淡淡看她一眼，理所當然的淺笑：“難道你不想離開？”
青離在他通透而澈然的眼中楞愕，她肯定他所言的“離開”並非漠北，而是宮廷，是朝堂……是“他”！
她抿唇不語，幾番猶豫後終是壓不下心中掛牽，問道：“漠北……情況如何？”
“瀟王與鎮國上將軍帥援軍趕至，匈奴暫且退兵。灃州、永州已收覆，中堅將軍龍嘯寒正帥兵收覆肅州，大軍現按兵雁州城。”蘭子音道。
意料中的結果，但親耳聽到才安心。青離輕舒口氣，驀然沈默。如此，她算是“死”了麽？
蘭子音清越的聲音緩緩道：“這二十幾日，他們曾三次親自深入懸崖底部，平北護軍青離陣亡的奏報，也只是兩日前才擬定送往王都。”
暗雲浮動過長空將濃郁投下眸心，在胸口洇開濃霧盤旋。她如願遠離那波譎雲詭的漩渦，終於，幹幹凈凈退離了他的生命，但這顆心，卻似被什麽一絲一縷的牽扯著，抽纏著。
清亮的星光映出眸底悵惘，飄渺的聲音浮於迷茫雲煙：“人，為何會有情？”
似落寞，似無助。若無情，便無思，亦無苦無痛！
“人有心，便會有情。”蘭子音道，修指劃撥，泠泠音色自碧血瑤琴凝若冰晶的琴弦下跳脫於夜空。
青離凝眉，長睫微垂，投落如墨的深黯，“即不得，又為何不忘？”
“七情六欲，人之本性，又如何除卻？忘或不忘，得與不得，天地人事，唯心而已！”
輕微淡遠的話語落下，他便不再言。紫眸一灣幻魅波華流動，他輕闔雙眸，凝神手下，月如白玉，凝光勾勒瀟灑身形，聖雅空靈。
琴音綿延，模糊了時間的流逝，那悠揚的旋律匯入星河，懸於天穹，淡泊世間百態的徜遠恣意流淌長空，延展了世間每個角落。
青離起身，仰首望向瀚遠星空，一顆顆璀璨的星辰仿佛觸手可及。高山雲頂，晚風肆意而狂放，青絲拂風，裙袂飛揚，煙嵐中綻開碧翡流雲。
琴聲徜徉，化作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浮生縱情。呈展滄海明月，日月經天的遼廣浩大。
萬物潛息，四時更替，這世間是如此遼遠而美麗。
霍然，胸中開闊，她微微伸出雙手淺觸清風，悟明釋然的弧度浮於唇際。
蜉蝣天地，滄海一粟，窮盡一生，亦有思之不悟，求之不得，忘之不能之事。即不悟，便不思；即不得，便不求；即不能，便不忘。
莫負韶光，便去坦蕩的放任這份情刻骨妖嬈，生滅自隨定數，而她終究不會迷失其中，只因，她的心，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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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雪紛亂了千百年，月色時時刻刻明亮而清寒，靜靜覆蓋這片遼曠的土地。
深邃而寧靜的夜，軍營靜的無一絲聲響。一抹靈活的紫藍色身影鬼魅般落下，幾近無聲。
“龍某今夜無心動武，姑娘請回吧。”
四周無人，帥帳前龍嘯寒席地獨坐，月光將剛毅的面容勾勒出入鞘冷鋒般的沈銳。
女子驀然頓住身形，眼前自顧飲酒的男子周身有種寂涼的壓抑與沈苦，卻不似她所識的落拓豪邁，不由，細眉微凝。
“我有東西在你身上。”她簡潔道。
“這個？”龍嘯寒自袖口取出柄寒涼如冰薄如蟬翼的短劍，讚道：“此劍寒光冷藏，確是好兵器。”
女子在他身旁座下，“它們在哪兒，我在哪兒。”
龍嘯寒一笑：“人如劍，劍如人，姑娘確實不凡！”
“我叫玉僼。”女子道。
“原來是玉僼姑娘。”龍嘯寒道：“玉僼姑娘自雁州城追至肅州，又隨軍跟來此處，可是為取龍某性命？”
玉僼冷艷的面容轉來，看他一眼，說道：“我要殺的人叫秦毅，他們說你叫龍嘯寒。”言罷，未加理會他面上錯愕，執起酒壇仰首一飲。
龍嘯寒驀然回神，勸道：“寒夜飲酒雖可生熱，但玉僼姑娘身為女子，還是莫多喝的好！”
玉僼放下酒壇將他看住，清冽的眸子流光映月，“你是為驅寒才飲酒？”
龍嘯寒微微一怔，隨即抱壇飲下一口。他以手背拭去唇上清亮的酒液，眉心微攢浮現一絲苦笑：“不是。龍某飲酒，只因心中苦。”
“為何苦？”玉僼問道。
“為何不苦？”龍嘯寒反問。
四目相對，銀寒月光灑在兩人之間，默然無語。
半晌，龍嘯寒轉開臉，俊邁面容籠入陰影中，一片深邃，“未待我盡孝道，娘便重病不治；我與祖父方相認，他便重傷身亡；而青離，她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中，貼心又爽朗，我就像多了個妹妹般，而這僅剩的親人也在我面前墜落懸崖、屍骨無存！……上天何苦如此待我龍嘯寒？讓我目睹親人一個個離去卻無能為力！你說，我為何不苦？！”
玉僼看入他眸心濃郁的昏暗，直白問道：“酒可減去你心中之苦？”
“不能。我但求一醉痛快！”龍嘯寒道。
玉僼揚起灑然的笑：“那好，我陪你一醉！”
她率先舉壇，龍嘯寒略微一怔，繼而不言一語仰首痛飲。月色霽亮，將這一對身影投射於銀霜雪地，風過處，雪冷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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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州城沈寂依舊。
殿外寒風拍打窗欞，殿內燭火靜燃。光暈深淺，在朗桓瀟閉闔的眼梢投下斜入鬢角的墨影，牽的鳳目狹長。
腕上金針被取去，朗桓瀟睜開假寐的雙眼，淡淡牽了牽唇角：“難怪母妃與清茹總是對淩姑娘的金針調理讚美有加，果然立竿見影。”
淩婕收起金針，聲色清凈：“金針不過亡羊補牢，王爺的傷本無大礙，但若再日夜操勞不註重休養，怕是會落下病根。”
“淩姑娘說得對，殿下這段時日都未踏實休息過，身子如何吃得消？”楊進道。方才朗桓瀟閉目養神，房中幾人均自覺保持安靜，此刻他的聲音便顯得尤為震耳。
楊進一開口龐駒也忍不住道：“主帥分明有兩人，王爺宵旰焦勞那人卻悠閑……”倏然觸到董孜凡警告的眼神，見朗桓瀟面色雖水波不興，但似乎也並無興趣聽他說完，於是頓口。
“王爺，上將軍求見。”
恰在這時，侍衛隔過門扇通報，朗桓瀟平靜道：“有請。”
淩婕收起醫箱，垂首行禮。踏出門檻時與皇楚擦身行過，驀然發現他眼中隱現的血絲，淳於夜隨後而來，四道淡漠的目光相觸，淩婕神情冰冷的轉首離去。
那日匈奴大王子烏延重傷、副將賀術沙身亡，匈奴退兵千裏。漠北群山地勢險異極其不利窮追，又及龍家軍多重傷在身，天曌軍隊便暫且收兵。一番整飭商議後，皇楚留守雁州城，龍嘯寒率軍收覆肅州，朗桓瀟領兵收覆灃、永兩州。
匈奴自不會坐以待斃，探兵來報，匈奴二王子、六王子已率兵欲協助烏延重整旗鼓。肅州路途遙遠，是以龍嘯寒仍在回程路上；朗桓瀟數日前功成而返，便馬不停蹄的處理戰事，夙興夜寐；而相較之下，皇楚卻終日除了安撫士兵便是練劍飲酒，似是對大戰在即毫不上心，瀟王身邊幾位將領自然各有情緒。
左關、風嘉與董孜凡一向沈穩，而楊進與龐駒卻是藏不住心事的主，皇楚餘光掃過他二人僵硬的神情，悠然散漫勾唇一笑。
淳於夜自寬大的衣袖中取出幅長卷鋪展案上，眾人湊去，卻是綿延雁州城外的雪山地圖，重峰峻嶺間有三條墨筆勾勒的路線極是顯眼。
朗桓瀟擡起溫朗的眼，“上將軍此戰策果然事半功倍。”轉向淳於夜，“寥寥數日便將這一帶山地形勢摸透，淳於二公子當真才識卓絕！”
“王爺過獎。”淳於夜淡聲一揖。
龐駒盯了那地圖半刻仍看不出絲毫玄機，相顧他人，除董孜凡面上似是凝思，其餘均顯茫然。不禁問道：“這……何用？”
皇楚笑道：“只需在這三條路上布下陷阱，下次匈奴退兵逃跑，便是甕中捉鱉了。”
龐駒又低頭看那地圖，這次發現那三條道路有一共同點，便是四周均無高山。擰眉半刻卻也再看不出其他，心下雖不甘示弱卻壓不下好奇，於是別扭又問：“這一帶地形繁雜，如何預知匈奴逃亡必經此處？”
皇楚道：“若是其他季節本將軍自不敢確定，但冬、春二季卻有十成把握。”
龐駒仍是不解，卻聞董孜凡簡單吐出二字：“雪崩。”
聞言眾人面上乍現恍然，冬、春乃雪崩發生的高峰期，匈奴盤踞漠北已久自然避之不及。皇楚已面轉瀟王：“龍少將軍不日將返雁州城，推算起來，匈奴援軍抵達亦不出一月，”他俊雅勾唇，朗目中一刃寒光淩厲狠絕，“王爺，是收線之時了。”
最後半句輕越悅耳，卻無端有絲殘冷的冰涼直刺人心。龐駒等人目光逡巡於案上地圖與他，忽醒覺這男子不追窮寇、不趁敵之危並非忌於地勢險峻，而是欲待敵軍集齊，將其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朗桓瀟澹澹如玉的眼中亦有冷意，問道：“將軍可有所獲？”
“具體何人仍未確定，但楚心中已有計較。為免打草驚蛇，楚命驚雲騎暗中監視，大戰一起何處有所動作，便一目了然了。”皇楚道。
朗桓瀟點首，“有勞將軍。”
皇楚抱臂，露出個慵魅而俊美非常的笑：“王爺當明白，楚接下這差事，實屬，於情，於私。”這四字被他念得緩慢而清晰，聲音雖不大卻似利刃般尖利，而那始終未曾浸入眼底的笑，此刻透出了鋒冷的高傲。
朗桓瀟鳳目微細，光影折入漆黑瞳仁，反射出淩冽清寒。兩名男子對視，一人清雅從容，一人好整以暇，他二人旁若無人的話語聽得董孜凡等人雲裏霧裏，但此刻卻也莫名感到殿內流動的空氣似被殿外刺骨的冰冷凍結般，蹙然心驚。
數十萬大軍的兩名主帥針鋒相對，面對這番景象，眾人不知所措，淳於夜靜眸微垂，斂去目中幽深。
自龍嘯寒處得知幾場對戰匈奴的具體情況，皇楚與朗桓瀟幾乎是立刻意識到了“細作”二字。幾次被敵軍取得先機絕非偶然，若事實果真如此，那麽，她一條性命便是喪於一場陰謀陷害！
皇楚眸光冷冽，星眸微闔，將一切情緒吸入噬人的黑漆深邃。
朗桓瀟轉目間眼底驀然漫上凝重。這便是那份不安的來源麽？她離開王都、離開他的視野，他每日心緒不寧。匆忙將手上要事交予他人，克服險阻追來，他卻永遠失去了她！
不該！他不該讓她從他眼中逃走！如若當初——
“王爺，將軍，烏孫一事仍需商議。”淳於夜清淡的聲音忽而打破一殿沈默。皇楚倏然回神，松開不知何時已指骨森白的拳。朗桓瀟如夢初醒般迅速掐斷神思，不願再往下想。
所謂“當初”，卻是他不願觸及的夢魘！
提及烏孫眾人立即警惕，烏孫王室與匈奴關系密切，而其便捷的地理位置讓他們不得不高度提防兩軍開戰時烏孫會突然出兵攪亂戰局。
皇楚卻浮出向來從容不迫的笑：“護守雁州城楚責無旁貸，保證大戰前不讓它落入匈奴手中。餘下——”揚眉，“便勞煩王爺了！”
朗桓瀟神色雲淡風輕，吩咐左關：“稍後傳令下去，準備本王明日出使烏孫之行。你們與董先生助上將軍鎮守雁州城，一切聽憑將軍指示。”
幾人大驚，楊進單膝跪地，抱拳急道：“殿下，末將請命隨行！”他這一跪，左關、風嘉與龐駒亦紛紛跪下。
董孜凡勸道：“殿下，說服烏孫退兵之行……”
“此行可不是為說服烏孫退兵！”皇楚立於一旁悠閑插口，邪肆不羈的笑眼目視朗桓瀟，卻第一次露出了認真與嚴肅，“王爺一切當心。”
“本王先謝過上將軍關心。”朗桓瀟淡緩不波的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溫冷的目光環過地上幾人，勢在必得的高傲與強勢尊貴迫人。
“烏孫務必出兵，卻非為匈奴，而是助我天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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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元年冬末，匈奴再犯漠北。
太元二年春初，瀟王借兵烏孫聯合擊之，中堅將軍痛斬匈奴大王子。匈奴敗逃，鎮國上將軍率軍追擊，於遼山斬殺匈奴二王子、六王子。
匈奴三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天曌王朝大捷。
作者有話要說：
到現在已經40章了~按照大綱計劃還有20多章卷一就完結了~是卷一，不是全文~
之前有GN在意過男主問題~絕不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男主是誰應該不會太出意料，左右嫌疑人（？）就那誰誰誰誰的~
卷一完結前一定會明確離丫頭的歸宿~並且卷二、卷三中不會再動搖~
可能是我年紀大了，受不了大風大浪跌宕起伏的感情了吧~我喜歡細水長流，白首偕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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