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一朝登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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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雕籠熏升起藥草淡香，裊裊盤旋過香草楠木枕；碧青帷幔系於鷹爪玉帶鉤，流瀉而下涼柔似水。
青離撐身坐起，扶額出了會兒神後立即垂首檢查身上衣物。仍是那身侍從騎裝，松了口氣，掀起絨被下榻。
寢殿金貴而簡潔，裝點偏沈斂，雕花黑木長安上一盞圓口青花瓷盆中幾根翠綠水草搖曳，兩條玲瓏金魚追逐嬉戲，為殿中的古樸肅重增添了分俏皮靈動。
殿門被輕輕推開，循聲看去，朗桓羲正邁過門檻。見青離已醒來，幽黑的眸底似閃過微亮，身後隨即入來名宮娥將托盤輕輕置於長安，悄聲退下。
殿內一如方才般靜默，卻又有些說不上的不同。
朗桓羲玄衣威肅立於眼前，青離才真正確定樹林中的一切並非夢境，驀地想起昏迷前他凜然盛怒的神態，仍感到點殘餘的心驚，張口欲言卻不知該說什麽。
默然相視，時間在兩人之間點點流淌，他始終一語不發，冥靜深沈的眼眸仍是那般讓人無所遁藏，仿佛一切已被了然吸入那探不到底的盡頭。
來到師歧城已月餘，紫徽門犒軍大典後，今日圍場上觀望他驍勇無匹的挽弓射獵是第二次處於同一場合，但直至此刻，才切實有種分別重逢的喜悅。
明朗的笑意在唇際擴散開，青離便跪地，“參見皇上……”卻是雙有力的手利落的托住肘部阻止了她的禮，低沈的音色響起：“不必。”
朗桓羲一手端起案上那桃木托盤中的陶瓷碗，“既然醒了，趁熱將藥喝了。”
青離對著那熱氣蒸騰、黑乎乎的液體變了變色，卻只得在他無聲卻嚴厲的目光下乖乖喝了幹凈。放下碗，為那苦澀的味道著實苦臉，朗桓羲清寂的神色中卻似升起了一分笑意，自廣袖取出包東西遞來。
打開包紙原來是幾顆蜜餞，青離連忙取過，感激道：“謝皇上！”
“叫我二哥。”朗桓羲靜靜道，在青離的詫異中又補充一句，“今後沒有外人時，便這麽稱呼。”
青離點頭，“嗯，二哥。”
朗桓羲牽了牽唇角，清寒的眼底落了層薄光，一時顯得剛毅的棱角有些柔和，便聽他淡淡道：“侍醫說你受了驚嚇，並無大礙，可有何處不適？”
“我很好，謝二哥關心！”青離笑道，朗桓羲似是估量著她面色正常，便也不再多問。
他靜靜看她片刻，面容染上沈冷的嚴肅，“今後不論是為誰，都不許再如此胡鬧。”低沈的話語下似隱忍了些什麽，未及青離反應，他已負手轉身大步行出殿門，淡語落下：“既已無礙，便隨我去見一人。”
·
跟隨朗桓羲穿行於彎彎曲曲的回廊，冬夜蕭涼，枯葉時而會在面前盤旋而過，天際一彎冷月如波，大片銀霜投落長廊，月色清寒。
青離正好奇為何一路上未遇到任何人時，朗桓羲已跨入了間寬敞明亮的大殿，她隨後而入，一眼便見到殿內一張矮案後正自斟自飲的朗桓墨。
他眉眼間已有些不耐，聞腳步聲擡眼，立即漾出了喜悅的神色：“三哥，你們來了！”
朗桓墨起身迎來，拉過青離前前後後看了一番，倏然“哈”的一笑：“一點兒沒變，果真是你！今天十弟喚你時我還道聽錯了！”修眉微攢，他又抱起手臂摸著下巴問道：“你在籠中是被何人擄去？我們派去尋找的人追到漠北便斷了消息，你如何來的王都？又怎會在十弟那處？不對，你這身裝束是七哥府上的，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麽……”
問題連珠炮般襲了過來，青離著實有些難以招架，卻是朗桓羲清淡說道：“九弟，青離剛醒，有什麽今後再問吧。”
朗桓墨呵呵一笑，“也是。”青離向朗桓羲投去個感激的目光，心中卻隱隱感覺他並不如朗桓墨那般一無所知。
“總之找到你便好了，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對大哥交代！”朗桓墨笑笑。
提起秦毅青離心中驀然一暖，“你們與大哥可有聯系？”
“他初到南疆時曾休書一封，說是已入軍營讓我們莫多掛心，還特地在信中囑咐我們照顧你。那時叛亂方平、百廢待興，一時難以兼顧你又怕他憂心，便將你失蹤之事瞞了下來。”朗桓墨道，神色中微含了歉意。
若是從前青離便在他這三言兩語後點點頭便算過去，而隨於朗桓瀟身側這些時日她已十分清楚，那時的狀況並非“叛亂方平、百廢待興”八個字便可簡單帶過。
這朝堂上的動蕩，他們也是殫精竭慮拼上了所有，甚至於今日這湧動的暗波仍使人寢食難安！
“我都明白。”青離對他誠摯一笑。
朗桓墨微一楞愕，唇際揚起爽朗的弧度：“大哥在南疆，三哥、四哥正在返回王都途中，今夜我們三人便代他們三人小聚一番吧！”他拉起青離往矮案那邊去，卻在這時宋監佝僂入殿，稟道：“陛下，瀟王求見！”
宋監低垂的臉上神色無奈，舜帝自上林苑回宮便下命今夜不見任何人，瀟王卻於太和殿內請見聖顏。第一次通報後被舜帝冷冽的一個眼神看了回來，而無論他如何勸說，瀟王竟亦是一改往日溫文的性子執意不肯離去。
兄弟二人互不相讓，如今已是中宵，那抹湖色身影仍獨自立於窗前月下，嘆下口氣，唯有提著膽子再次一試。
隱有冰淩在朗桓羲深邃的眼底凍結，他微細了細眸，開口：“不見。”
回身處，觸到青離面上喜悅之色不知何時已散盡，清寧的眸光投往前方，似籠在了某種震動中。
似乎有關那個男子的一切出現在身邊，便無法再若無其事。雖極力避免去回憶，但她仍是清楚記得，昏迷前一刻他的身影急速奔來，記得他用怎樣溫柔的目光直直望入心裏……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多到她不敢去面對、不敢去觸及！
明眸微垂落下片沈郁，交纏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幾不可聞。
罷了！原本便已做出了決定，如今不論以何種形式，終究是在既定的時刻既定的分離，如此，已矣！
·
失散後的事青離只說在漠北偶遇平北軍，共抗匈奴結了些交情便同行王都，敘述過後倏爾有些出神，詫異的發現其實事實也是如此簡單。
轉眼已在王宮住了幾日，呆了最多之處卻是太和殿，緣起與朗桓墨在花園散步時閑談了下時政，卻被偶然經過的天子龍駕聽到，舜帝神情中有點深意，並未說什麽便起駕前行，之後青離卻莫名其妙得了個伴駕的差事。
對任何一個皇帝而言，貪汙絕對是他最急於根除的一顆毒瘤，但歷經了歷朝歷代的君主各種手段的打壓懲處，貪汙卻始終能夠死而覆生，亦或是，從不曾真正死亡。繁盛如天曌王朝，澤披四海傲笑群雄，貪汙卻仍是這泱泱大國之主的一根心頭刺！
舜帝繼位後仁厚節儉，連登基大典都未曾鋪張；朝事上任賢革新，罷黜一幹貪官汙吏，設立尚書臺清查虧空，而種種針對貪汙采取的措施卻始終收效甚微。
瀟王一派對尚書臺的態度相當耐人尋味，既不出言幹涉亦周密的斷絕了派系中人任職其間的可能，如今尚書臺可說完全出於舜帝一方，而瀟王一方與其清楚的劃開界限冷眼旁觀，似是早已預見了今日成果，也是在以事實炫耀：扼制貪汙一事，還是需瀟王的人出面。
舜帝自不會俯首求助，瀟王亦始終平心靜氣，這兩人無聲的僵持便使整個朝堂看似波浪平靜，實則卻陷入了一片暗濤洶湧，一觸即發。
朗桓墨點撥完如今朝野之勢後青離飛速的理解與融通讓他驚訝，殊不知瀟王府中與十王爺舞刀弄槍的日子裏，朗桓玨早已在閑聊時無意中透露了七七八八。
讓他兄弟二人任何一個妥協均是不可能。朗桓瀟雖和顏悅色、溫朗如玉，卻最是執著己見。
而朗桓羲——悄眼看看龍案後全神貫註批閱奏疏的挺拔身影，朗日穿窗，在他如削面容上投下峻肅的光暈，尊嚴剛毅——青離無奈的暗自嘆氣。
“累了？”
朗桓羲靜冷的聲音響起，青離連忙搖頭，將手下幾本玄底燙金紋的奏疏摞成一疊呈去，“二哥，這幾本都是地方呈上關於清查虧空的事宜。”
朗桓羲隨手取了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看，濃眉一蹙，極為不悅的丟了出去。
青離眼見那奏疏在半空劃了個半圓的弧度“啪”的落地，著實無奈。無怪朗桓羲這般震怒，窺一斑而見全豹，各郡遞上的呈辭均是千篇一律的為清查無果與各項開支找盡了借口，少有幾郡真正在辦實事查虧空的亦因各種理由被壓的幾無成效。
此時門外傳來宋監的通報：“陛下，九王爺求見！”
“宣。”朗桓羲沈聲道。
太和殿精致的雕花紅木門即刻被推開，朗桓墨帶了日光的明朗大步跨入殿內，垂首見禮的當兒正看見那本奏疏孤零零躺於玄玉地面。擡首以目相詢，青離對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他在朗桓羲的默許下拾起奏疏翻閱，俊眉越攢越緊。
青離與朗桓墨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忽而自那疊奏疏中又隨意取了本打開，“二哥，這些東西雖讓人氣悶但也不是全無效用，我仔細看了下，有一部分問題嚴重的款項來自同一處！”
朗桓羲並未看案上展開的奏疏，狹眸微細，靜靜吐出兩字：“火耗。”
“二哥英明！”青離會心一笑，“他們吞了征稅時加征與實際需征的火耗差額。”
朗桓墨步上玉階也翻看了幾本，擡頭道：“果真如此。”
“所以只要讓他們將差額吐出來，便可填平一部分虧空。”青離道。
朗桓墨搖頭，“哪有那麽容易讓他們吐出耗羨？”
青離一幅理所當然的模樣，“自然是出臺‘火耗歸公上繳國庫’的法令了！”
“我就是說他們哪會乖乖照做。到時又是陽奉陰違搬一堆借口。”朗桓墨道。
青離眼中掠起狡黠的笑，“你要他們吐錢他們自然不願，當然還要給點甜頭！”
朗桓墨微微挑眉，卻是細眸沈思了一會兒的朗桓羲靜聲提示：“火耗上繳後的用途。”
聞言朗桓墨面上乍現喜色，抱臂認真思量起來，片刻後打了個響指，“這法子不錯！歸公的火耗一部分用於充盈國庫，一部分作為附加俸祿發放地方官員，鼓勵廉潔風氣抑制貪汙！同時再加一道嚴懲私吞火耗的律令嚇嚇他們，他們自己掂量掂量利弊也會將錢吐出來！”
“這律令我倒真沒想到。”青離笑笑，卻見轉眼間朗桓墨又攢起了眉，“怎麽了？”
朗桓墨仍沈思了會兒，擡眼：“法子是有了，但這事不能讓三哥做。這兩道律令頒下去得罪的是整個天曌王朝的地方官員，三哥這時候絕不能失了官心！”
青離心下一凜，幾乎都忘了朝堂上還有瀟王與鳳相一行人虎視眈眈。國庫不足最終會導致加賦，便失了民心；火耗歸公又失了官心。這步棋如何走瀟王都在贏面上，這一刻她甚至懷疑朗桓瀟是否早已料到這兩難局面！
轉眼處，朗桓羲的側顏籠在一片光影下，沈默難測。他比他二人更早意識到這些。
“三哥，讓我來吧！明日早朝由我提出這法子！”朗桓墨道。
朗桓羲看他一眼，“你提我提，有何不同？況且我怎能推你出去做箭靶？”
“三哥……”
朗桓墨還想勸說，卻被朗桓羲擡手打斷，“無需多言，我不會答應。”
朗桓墨與他對視片刻，終是洩氣一嘆：“我與尚書臺的人都不好出面，朝中那些秉持中立的人怕也不願擔這罵名……”他俊眉深攢，自語：“各地官員中承了鳳家好處的不在少數，這只是七哥一句話的事，若有個能讓七哥顧著的人便好了！”
青離遽然擡眸，猛地撞上朗桓羲警覺投來的目光，有絲利刃般的鋒冷嚴肅的無聲制止她正逐漸成型的想法，卻已來不及。
她快步行下玉階，俯首跪拜：“皇上，這件事就讓我來做吧！”
朗桓羲眸中淩冽一盛，朗桓墨已喜道：“對了！你與七哥也算有過命交情，興許他會顧你三分！”轉向朗桓羲，“三哥，青離是目前能找到最好的人選了。”
朗桓羲深深看入她認真的眸心，待得片刻，緩緩開口：“你，決定了？”
午後日光正盛，金芒斜灑在兩方中間形成一道透明卻耀眼的光幕。恍惚間，青離憶起曾經隔著銀白月幕，也是被如此深邃無盡的漆黑眼眸探入心底。
或許冥冥自有天意，在她對著這雙眼睛鄭重許下承諾那刻，便註定了今日乃至將來對諾言的貫徹，也註定了要放棄些什麽。
清澄的眸底閃過難辨的情緒，快的難以捕捉。她擡眼清晰而堅定回答：“我決定了。”
冬季肅寒的清晨，雲淡日升，金芒奔踏過浩浩長空，晨光傾瀉連綿殿宇。
天穹萬裏下，蟒袍玉帶、銀印青綬，青離邁上粼光鋪滿的寒石高階，身後，巍峨雄壯的大麟宮籠在無盡的光幕下，三千宮殿起伏接連整個師歧城綿延至極目之處，波瀾壯闊。
萬道霞光鋪展交錯中，她行過長階百級，踏上那座淩駕於熙攘紅塵的琉璃金頂——宣聖殿。
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政權頂點匯聚了世間的權術鬥爭、野心謀略，隨著一步一步的臨近，她感覺似是在一步步踏入狂濤風湧的漩渦中心。
曾經的承諾已註定了在這場戰爭中所站的立場，註定了與她選擇相信的人們共同面對分庭抗禮緊逼傾軋的龐大勢力。
她已無法避免與他針鋒相投，前方等著她的，是波譎雲詭、水火交鋒！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資料寫不寫呢~還是寫吧~參考資料：《雍正傳》
然後歷史上尚書臺並不是為了查虧空設置的（有興趣可以自己去查查），文中這樣寫是為了以後做鋪墊~雖然我架空，不過還是要顧著點常識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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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金貴而簡潔，裝點偏沈斂，雕花黑木長安上一盞圓口青花瓷盆中幾根翠綠水草搖曳，兩條玲瓏金魚追逐嬉戲，為殿中的古樸肅重增添了分俏皮靈動。
殿門被輕輕推開，循聲看去，朗桓羲正邁過門檻。見青離已醒來，幽黑的眸底似閃過微亮，身後隨即入來名宮娥將托盤輕輕置於長安，悄聲退下。
殿內一如方才般靜默，卻又有些說不上的不同。
朗桓羲玄衣威肅立於眼前，青離才真正確定樹林中的一切並非夢境，驀地想起昏迷前他凜然盛怒的神態，仍感到點殘餘的心驚，張口欲言卻不知該說什麽。
默然相視，時間在兩人之間點點流淌，他始終一語不發，冥靜深沈的眼眸仍是那般讓人無所遁藏，仿佛一切已被了然吸入那探不到底的盡頭。
來到師歧城已月餘，紫徽門犒軍大典後，今日圍場上觀望他驍勇無匹的挽弓射獵是第二次處於同一場合，但直至此刻，才切實有種分別重逢的喜悅。
明朗的笑意在唇際擴散開，青離便跪地，“參見皇上……”卻是雙有力的手利落的托住肘部阻止了她的禮，低沈的音色響起：“不必。”
朗桓羲一手端起案上那桃木托盤中的陶瓷碗，“既然醒了，趁熱將藥喝了。”
青離對著那熱氣蒸騰、黑乎乎的液體變了變色，卻只得在他無聲卻嚴厲的目光下乖乖喝了幹凈。放下碗，為那苦澀的味道著實苦臉，朗桓羲清寂的神色中卻似升起了一分笑意，自廣袖取出包東西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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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二哥。”朗桓羲靜靜道，在青離的詫異中又補充一句，“今後沒有外人時，便這麽稱呼。”
青離點頭，“嗯，二哥。”
朗桓羲牽了牽唇角，清寒的眼底落了層薄光，一時顯得剛毅的棱角有些柔和，便聽他淡淡道：“侍醫說你受了驚嚇，並無大礙，可有何處不適？”
“我很好，謝二哥關心！”青離笑道，朗桓羲似是估量著她面色正常，便也不再多問。
他靜靜看她片刻，面容染上沈冷的嚴肅，“今後不論是為誰，都不許再如此胡鬧。”低沈的話語下似隱忍了些什麽，未及青離反應，他已負手轉身大步行出殿門，淡語落下：“既已無礙，便隨我去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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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隨朗桓羲穿行於彎彎曲曲的回廊，冬夜蕭涼，枯葉時而會在面前盤旋而過，天際一彎冷月如波，大片銀霜投落長廊，月色清寒。
青離正好奇為何一路上未遇到任何人時，朗桓羲已跨入了間寬敞明亮的大殿，她隨後而入，一眼便見到殿內一張矮案後正自斟自飲的朗桓墨。
他眉眼間已有些不耐，聞腳步聲擡眼，立即漾出了喜悅的神色：“三哥，你們來了！”
朗桓墨起身迎來，拉過青離前前後後看了一番，倏然“哈”的一笑：“一點兒沒變，果真是你！今天十弟喚你時我還道聽錯了！”修眉微攢，他又抱起手臂摸著下巴問道：“你在籠中是被何人擄去？我們派去尋找的人追到漠北便斷了消息，你如何來的王都？又怎會在十弟那處？不對，你這身裝束是七哥府上的，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麽……”
問題連珠炮般襲了過來，青離著實有些難以招架，卻是朗桓羲清淡說道：“九弟，青離剛醒，有什麽今後再問吧。”
朗桓墨呵呵一笑，“也是。”青離向朗桓羲投去個感激的目光，心中卻隱隱感覺他並不如朗桓墨那般一無所知。
“總之找到你便好了，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對大哥交代！”朗桓墨笑笑。
提起秦毅青離心中驀然一暖，“你們與大哥可有聯系？”
“他初到南疆時曾休書一封，說是已入軍營讓我們莫多掛心，還特地在信中囑咐我們照顧你。那時叛亂方平、百廢待興，一時難以兼顧你又怕他憂心，便將你失蹤之事瞞了下來。”朗桓墨道，神色中微含了歉意。
若是從前青離便在他這三言兩語後點點頭便算過去，而隨於朗桓瀟身側這些時日她已十分清楚，那時的狀況並非“叛亂方平、百廢待興”八個字便可簡單帶過。
這朝堂上的動蕩，他們也是殫精竭慮拼上了所有，甚至於今日這湧動的暗波仍使人寢食難安！
“我都明白。”青離對他誠摯一笑。
朗桓墨微一楞愕，唇際揚起爽朗的弧度：“大哥在南疆，三哥、四哥正在返回王都途中，今夜我們三人便代他們三人小聚一番吧！”他拉起青離往矮案那邊去，卻在這時宋監佝僂入殿，稟道：“陛下，瀟王求見！”
宋監低垂的臉上神色無奈，舜帝自上林苑回宮便下命今夜不見任何人，瀟王卻於太和殿內請見聖顏。第一次通報後被舜帝冷冽的一個眼神看了回來，而無論他如何勸說，瀟王竟亦是一改往日溫文的性子執意不肯離去。
兄弟二人互不相讓，如今已是中宵，那抹湖色身影仍獨自立於窗前月下，嘆下口氣，唯有提著膽子再次一試。
隱有冰淩在朗桓羲深邃的眼底凍結，他微細了細眸，開口：“不見。”
回身處，觸到青離面上喜悅之色不知何時已散盡，清寧的眸光投往前方，似籠在了某種震動中。
似乎有關那個男子的一切出現在身邊，便無法再若無其事。雖極力避免去回憶，但她仍是清楚記得，昏迷前一刻他的身影急速奔來，記得他用怎樣溫柔的目光直直望入心裏……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多到她不敢去面對、不敢去觸及！
明眸微垂落下片沈郁，交纏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幾不可聞。
罷了！原本便已做出了決定，如今不論以何種形式，終究是在既定的時刻既定的分離，如此，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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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散後的事青離只說在漠北偶遇平北軍，共抗匈奴結了些交情便同行王都，敘述過後倏爾有些出神，詫異的發現其實事實也是如此簡單。
轉眼已在王宮住了幾日，呆了最多之處卻是太和殿，緣起與朗桓墨在花園散步時閑談了下時政，卻被偶然經過的天子龍駕聽到，舜帝神情中有點深意，並未說什麽便起駕前行，之後青離卻莫名其妙得了個伴駕的差事。
對任何一個皇帝而言，貪汙絕對是他最急於根除的一顆毒瘤，但歷經了歷朝歷代的君主各種手段的打壓懲處，貪汙卻始終能夠死而覆生，亦或是，從不曾真正死亡。繁盛如天曌王朝，澤披四海傲笑群雄，貪汙卻仍是這泱泱大國之主的一根心頭刺！
舜帝繼位後仁厚節儉，連登基大典都未曾鋪張；朝事上任賢革新，罷黜一幹貪官汙吏，設立尚書臺清查虧空，而種種針對貪汙采取的措施卻始終收效甚微。
瀟王一派對尚書臺的態度相當耐人尋味，既不出言幹涉亦周密的斷絕了派系中人任職其間的可能，如今尚書臺可說完全出於舜帝一方，而瀟王一方與其清楚的劃開界限冷眼旁觀，似是早已預見了今日成果，也是在以事實炫耀：扼制貪汙一事，還是需瀟王的人出面。
舜帝自不會俯首求助，瀟王亦始終平心靜氣，這兩人無聲的僵持便使整個朝堂看似波浪平靜，實則卻陷入了一片暗濤洶湧，一觸即發。
朗桓墨點撥完如今朝野之勢後青離飛速的理解與融通讓他驚訝，殊不知瀟王府中與十王爺舞刀弄槍的日子裏，朗桓玨早已在閑聊時無意中透露了七七八八。
讓他兄弟二人任何一個妥協均是不可能。朗桓瀟雖和顏悅色、溫朗如玉，卻最是執著己見。
而朗桓羲——悄眼看看龍案後全神貫註批閱奏疏的挺拔身影，朗日穿窗，在他如削面容上投下峻肅的光暈，尊嚴剛毅——青離無奈的暗自嘆氣。
“累了？”
朗桓羲靜冷的聲音響起，青離連忙搖頭，將手下幾本玄底燙金紋的奏疏摞成一疊呈去，“二哥，這幾本都是地方呈上關於清查虧空的事宜。”
朗桓羲隨手取了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看，濃眉一蹙，極為不悅的丟了出去。
青離眼見那奏疏在半空劃了個半圓的弧度“啪”的落地，著實無奈。無怪朗桓羲這般震怒，窺一斑而見全豹，各郡遞上的呈辭均是千篇一律的為清查無果與各項開支找盡了借口，少有幾郡真正在辦實事查虧空的亦因各種理由被壓的幾無成效。
此時門外傳來宋監的通報：“陛下，九王爺求見！”
“宣。”朗桓羲沈聲道。
太和殿精致的雕花紅木門即刻被推開，朗桓墨帶了日光的明朗大步跨入殿內，垂首見禮的當兒正看見那本奏疏孤零零躺於玄玉地面。擡首以目相詢，青離對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他在朗桓羲的默許下拾起奏疏翻閱，俊眉越攢越緊。
青離與朗桓墨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忽而自那疊奏疏中又隨意取了本打開，“二哥，這些東西雖讓人氣悶但也不是全無效用，我仔細看了下，有一部分問題嚴重的款項來自同一處！”
朗桓羲並未看案上展開的奏疏，狹眸微細，靜靜吐出兩字：“火耗。”
“二哥英明！”青離會心一笑，“他們吞了征稅時加征與實際需征的火耗差額。”
朗桓墨步上玉階也翻看了幾本，擡頭道：“果真如此。”
“所以只要讓他們將差額吐出來，便可填平一部分虧空。”青離道。
朗桓墨搖頭，“哪有那麽容易讓他們吐出耗羨？”
青離一幅理所當然的模樣，“自然是出臺‘火耗歸公上繳國庫’的法令了！”
“我就是說他們哪會乖乖照做。到時又是陽奉陰違搬一堆借口。”朗桓墨道。
青離眼中掠起狡黠的笑，“你要他們吐錢他們自然不願，當然還要給點甜頭！”
朗桓墨微微挑眉，卻是細眸沈思了一會兒的朗桓羲靜聲提示：“火耗上繳後的用途。”
聞言朗桓墨面上乍現喜色，抱臂認真思量起來，片刻後打了個響指，“這法子不錯！歸公的火耗一部分用於充盈國庫，一部分作為附加俸祿發放地方官員，鼓勵廉潔風氣抑制貪汙！同時再加一道嚴懲私吞火耗的律令嚇嚇他們，他們自己掂量掂量利弊也會將錢吐出來！”
“這律令我倒真沒想到。”青離笑笑，卻見轉眼間朗桓墨又攢起了眉，“怎麽了？”
朗桓墨仍沈思了會兒，擡眼：“法子是有了，但這事不能讓三哥做。這兩道律令頒下去得罪的是整個天曌王朝的地方官員，三哥這時候絕不能失了官心！”
青離心下一凜，幾乎都忘了朝堂上還有瀟王與鳳相一行人虎視眈眈。國庫不足最終會導致加賦，便失了民心；火耗歸公又失了官心。這步棋如何走瀟王都在贏面上，這一刻她甚至懷疑朗桓瀟是否早已料到這兩難局面！
轉眼處，朗桓羲的側顏籠在一片光影下，沈默難測。他比他二人更早意識到這些。
“三哥，讓我來吧！明日早朝由我提出這法子！”朗桓墨道。
朗桓羲看他一眼，“你提我提，有何不同？況且我怎能推你出去做箭靶？”
“三哥……”
朗桓墨還想勸說，卻被朗桓羲擡手打斷，“無需多言，我不會答應。”
朗桓墨與他對視片刻，終是洩氣一嘆：“我與尚書臺的人都不好出面，朝中那些秉持中立的人怕也不願擔這罵名……”他俊眉深攢，自語：“各地官員中承了鳳家好處的不在少數，這只是七哥一句話的事，若有個能讓七哥顧著的人便好了！”
青離遽然擡眸，猛地撞上朗桓羲警覺投來的目光，有絲利刃般的鋒冷嚴肅的無聲制止她正逐漸成型的想法，卻已來不及。
她快步行下玉階，俯首跪拜：“皇上，這件事就讓我來做吧！”
朗桓羲眸中淩冽一盛，朗桓墨已喜道：“對了！你與七哥也算有過命交情，興許他會顧你三分！”轉向朗桓羲，“三哥，青離是目前能找到最好的人選了。”
朗桓羲深深看入她認真的眸心，待得片刻，緩緩開口：“你，決定了？”
午後日光正盛，金芒斜灑在兩方中間形成一道透明卻耀眼的光幕。恍惚間，青離憶起曾經隔著銀白月幕，也是被如此深邃無盡的漆黑眼眸探入心底。
或許冥冥自有天意，在她對著這雙眼睛鄭重許下承諾那刻，便註定了今日乃至將來對諾言的貫徹，也註定了要放棄些什麽。
清澄的眸底閃過難辨的情緒，快的難以捕捉。她擡眼清晰而堅定回答：“我決定了。”
冬季肅寒的清晨，雲淡日升，金芒奔踏過浩浩長空，晨光傾瀉連綿殿宇。
天穹萬裏下，蟒袍玉帶、銀印青綬，青離邁上粼光鋪滿的寒石高階，身後，巍峨雄壯的大麟宮籠在無盡的光幕下，三千宮殿起伏接連整個師歧城綿延至極目之處，波瀾壯闊。
萬道霞光鋪展交錯中，她行過長階百級，踏上那座淩駕於熙攘紅塵的琉璃金頂——宣聖殿。
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政權頂點匯聚了世間的權術鬥爭、野心謀略，隨著一步一步的臨近，她感覺似是在一步步踏入狂濤風湧的漩渦中心。
曾經的承諾已註定了在這場戰爭中所站的立場，註定了與她選擇相信的人們共同面對分庭抗禮緊逼傾軋的龐大勢力。
她已無法避免與他針鋒相投，前方等著她的，是波譎雲詭、水火交鋒！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資料寫不寫呢~還是寫吧~參考資料：《雍正傳》
然後歷史上尚書臺並不是為了查虧空設置的（有興趣可以自己去查查），文中這樣寫是為了以後做鋪墊~雖然我架空，不過還是要顧著點常識的哈~
另外火耗、耗羨什麽的有興趣自己百度一下吧，我就不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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