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流光相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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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月色鋪展了寒夜漆空,廊橋蜿蜒於平靜深湖上,似道月痕逶迤映水。

淺紗青燈晶晶點點的光亮倒映湖面,似夜空鑲嵌了稀疏星辰,隨晚風偶爾劃過牽起觳紋,零零星星蕩漾開來。

轉過前方轉角再行幾步,便是淩波攏翠。

那次酒醉翌日醒來於一間簡單卻清貴的房室,倚墻兩排上好檀木書架排滿了各類書籍,書案上亦疊摞了幾本,隨意卻不散亂。玉硯箋紙、狼毫玉墨一應擺放,丹青懸壁,一盆繪有魚藻的寬口白釉青花瓷盞中蔥蔥郁郁植了文竹,枝枝挺拔、清秀俊逸。

晨風送入湖水的清爽混合於室內若有似無的安神香,才恍然仍身處淩波攏翠,想來水榭中那扇寬大的十二扇圍屏背後,便是通入了這間可供小憩或過夜的書房。

朗桓瀟極少在淩波攏翠的書房見客,而此刻,鳳垣與那常大人卻正在其間。青離頓下前行的腳步,整個人閑散的背靠廊柱臥上廊凳,雙手枕於腦後,心不在焉的將目光投往了高遠夜空。

不知神游太虛了多久,似有腳步聲自回廊那側傳來,接著便有個老而沈斂的聲音道:“如此,設置尚書臺一事我們便不加幹涉了。”

“隨他去。建成後,能否守住便看他本事。”朗桓瀟音色淡淡不疾不徐,一絲清冷若隱其中。

青離正猶豫是否該回避,來人已行過拐角,她連忙起身,便見前方行來三人。

其中紫紋深衣的中年男子見她方才那般大大咧咧臥於廊凳,頓時面現驚詫之色;另一年事略高者雖面色無波,一雙精光內斂的狹眸卻已滴水不漏將她收入眼中。

本能對那暗含探究的尖銳目光有些抵觸,青離挑目回視,想必,這人便是大名鼎鼎、權傾朝野的右相鳳垣了。

朗桓瀟行於稍前,神色淺淡並不似語氣中的冷漠,卻也無一向的和煦溫朗。看見青離,有絲柔和覆上了他眼底的淡漠,他微微側首對鳳垣低語了句什麽,便見鳳垣與常泰躬身拱手,告辭離去。

長廊唯餘下兩人,相隔數步而立。

朗桓瀟朝事繁忙極少相遇,加之她有意無意的回避,這還是數日來首次與他獨處。

夜涼湖靜,晚風游走而過帶得清燈碧影恍恍,朗桓瀟立於原處靜靜望了她片刻,舉步行來。

“十弟回去了?”他隨意問了句。

青離辨出他語氣中的一絲疲憊,點點頭道:“早就走了。殿下可是乏了?我不打擾你用膳休息了……”

她轉身跑出幾步,身後朗桓瀟卻笑道:“可是我無意中曾言行有失?這些天你是在躲我麽?”

青離霍然回身,不自在道:“沒有……我……”便沒了下文。

朗桓瀟唇際微牽並未為難,先她一步舉步前行,擦身間雲淡風輕的制止了她的逃離,“陪我往涼玉亭坐坐。”

·

涼玉亭建於湖心,四面臨水,雖與淩波攏翠由同一條廊橋串聯,卻因橋道蜿蜒環湖而建,兩者隔湖相望。

微風拂過,層層漣漪漾開撞散了月影,碎光隨湖水起伏,一波波輕柔敲擊寒涼基石。月色垂落飛檐翹角,反射銀暈如霜,將整座寒石涼亭籠入其中,澹冷如玉。

玄石幾案上布了精致的菜肴酒水,青離看到那繪有纏枝蓮花的雙耳玲瓏瓷酒壺時瞬間的不自在落入朗桓瀟眼中,淡靜的眸底浮起一絲疏朗,他擡手執起席間所備清茶親自為她斟下一盞,又為自己斟了盞酒。

青離輕聲道謝,雙手接過茶盞埋首啜飲。不自覺間悄眼看去,朗桓瀟執觴唇前卻並未飲下,鳳目微闔,若有所思,水汽氤氳後他的神色寧靜,卻有種探不明的幽遠深邃。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驀然擡眸,四目相觸青離猛地一口茶嗆到:“噗!咳咳咳咳……!咳、咳……”她連忙猛拍心口,眼淚都要咳了出來。

好一會兒止了咳,擡手擦拭面上茶液,絲帛滑涼如水的觸感卻已覆上唇際,擡眼便墜入了一雙如玉眼眸。

時間似是靜止了下來,唯有淡淡清華的蘭芷清香浮動鼻息間,漫入心頭化作四處流溢的灼熱。

“謝七殿下…!”

猛然窘迫的自瞬間失神中抽離,青離側首避開他的絲巾,迅速以手背胡亂的擦掉茶水。

朗桓瀟牽了牽唇角沒說什麽,收回絲巾坐回原處。

青離滿面漲得通紅煞是狼狽,轉回頭,朗桓瀟正目含笑意將她看住,片刻,終是忍俊不禁。

整晚隱於眼底的沈郁終於散去,他漾開清朗淺笑,眸光清亮如攏月色,璨若明光美玉,一時滿目光華。青離沈浸其中漸漸忘了尷尬,忘了局促,縷縷清柔似微風細水般流淌入心口,滿滿洋溢了整個人、整顆心。

便有些晦昧情緒在他如沐春風的笑容中散開,似是近日來那層看不見的隔閡忽而無聲崩塌了,她亦不禁微微上揚了唇角。

“這幾日朝中諸事繁忙未顧得上好好招待你,住的可還習慣?”朗桓瀟溫聲問道。

青離點頭,“瀟王府的人都待我極好,茹夫人也經常噓寒問暖,處處關照!”

“是麽?你們處的倒是不錯……”朗桓瀟神情中似有舒暢,見青離欲言又止,詢道:“有何不稱心?”

青離微微垂眸,清澈的眼中泛起不適,“可是我無所事事住在這裏,府中諸事茹夫人處理的井然有序,朝堂政事我更是無力插手,我幫不上你們任何忙……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朗桓瀟了然笑笑,目光灼灼看入她眸心:“誰說住在這裏就一定要做些什麽?只要你願意,可以一直住下去,永遠,無需任何理由。”他將她震動的神色斂入眼中,眸色越發輕柔。片刻,又微微蹙眉,“當然,若你是覺得無聊的話……”

“不會!”青離接口,“十殿下經常會來看茹夫人,順便陪我練練武,我沒有覺得無聊!”

朗桓瀟淡笑:“這段時日便辛苦十弟多跑跑了。待過段日子沒這麽忙了我帶你四處游賞一番,有些地方保準你喜歡。”

“好啊!”青離笑道。

朗桓瀟似也來了興致,“今年秋獵取消了,皇上多半會在冬季補辦一場,屆時你隨我往上林苑狩獵,想必會發現不少有意思的玩意兒。”

青離眼中大放異彩,連連點首。心思驀然一緊,覆又問道:“冬獵……皇上與其他王爺也會去麽?”

“自然如此。皇上自皇子時期已是春秋圍獵場上的佼佼者,其他皇兄皇弟們……除六哥外,想必亦是無人缺席的。”朗桓瀟神色清淺不明,緩緩道。

青離長睫微垂在眸底鋪下片青影,目光默然遠帶深湖,夜色盡收眼底。

湖光映月寒氣蒙蒙,銀粼點點相連如練,清寂恰似一人。

·

大片月色自大開的鏤空紅木雕花窗傾灑入殿,將窗前半臥於軟榻的男子勾勒出靜冷的成熟慵然。

一襲白衣清肅如霜,修指慢慢游走於蟠螭紋犀角杯精致的花紋間,朗桓羲狹眸微垂,靜靜聽著乘風的匯報。

“……那幫匪徒於遼山一帶遭匈奴襲擊殺害,其餘人被俘。營裏夜半失火俘虜皆盡四散逃亡,不知人是否在其中。那支匈奴軍已被龍老將軍殲滅,由此便斷了消息。”

幾案後朗桓墨手握玉杯的力道微盛,修眉暗攢出一片擔憂。

朗桓羲擡起眼眸,卻是倏爾問道:“皇楚那邊有何動靜?”

朗桓墨微怔:“皇楚也在尋找青離?”

乘風稟道:“並無異動,想必不比屬下們多打探到多少。”

朗桓羲放下酒盞沈默了會兒,便對他一揮手,“自遼山往雁州、郢州一帶繼續找,最好能找到當夜逃脫的俘虜。註意莫被皇楚手下的人誤導了方向,你下去吧。”

“屬下告退!”乘風領命而去。

門扇開啟又閉合,將夜的深遠掩於門外。朗桓羲側首遙望夜空,月朗星稀,雲輕風細。

空氣薄涼清晰的味道中,月桂沁人心脾的芬芳淡淡潺潺,若即若離。闔上雙眸,一縷清香縈繞間依稀化作銀月花雨下清澈而堅定的眸光。

因為我想幫你,我一定會幫你

澄明似清泉的眸心直通往心底的無暇,曾恍惚於那一霎,瞬間蔓延全身的震撼帶動一顆心忍不住去相信。

然而芳香已逝,人亦不知流於天涯何處。離別,從來是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三哥……”

朗桓墨的聲音響起於安靜內殿,啟眸,便見他面上淺笑有些安慰味道,“還說不準青離一定就是被那些匪徒捉了,咱們也先別往壞處想。”

“嗯……”朗桓羲不明意味的應了聲。

朗桓墨輕松笑笑:“近日朝中總算安定了些,尚書臺一事並未如預想那般遭到鳳垣的激烈反對,大宛之戰也已平定,唯有南越國一戰要費些心了。”

“南越國的戰事反倒是目前最無需操心的。”朗桓羲淡淡道,眉眼微細間將殿內的幽暗斂入眸中。

設置尚書臺清查虧空,鳳垣一黨不加阻撓自是承了瀟王之意,那個溫雅風華的男子愈是如此任他隨意剝剪羽翼,便愈是證明他胸有成竹;大宛之戰朝廷上下唯知鎮國上將軍去劍卸戎、閑袍玉帶只身一人入貴山城,短短半日兩國便和平終戰,而這奇跡般的光鮮表面下所掩的暗流卻不為人知。

他自繡了驕龍騰祥的松軟綢錦靠墊下抽出封書信遞與朗桓墨,朗桓墨疑惑的翻開信箋細細看了下去,燈火掩映下只見他修眉愈蹙愈緊。

“三哥,信中所言當真?”朗桓墨攥緊紙張一角不可置信的問道。

朗桓羲神色靜肅,“那封印有禦印的傳書雖被阜玬王毀了,但信封尚在,已被送回。封口的火漆乃天子禦用,況且還有大宛妹珃公主親筆書信證實,證據確鑿,由不得你我不信。”

朗桓墨眉心緊攏,尋思道:“推算起來那封信是在父皇臥病期間送出,那段時間能接觸到禦用火漆的人只有……”他咬咬唇,極不願承認,“難道是……六哥……”

朗桓羲深眸中一刃清寒迅速閃過,他起身抽過朗桓墨手中信箋,步向一盞白玉五瓣柿蒂紋宮燈,就著微躍的燈火將信箋連同信封一並燒毀。

他低沈道:“尚不能確定。至少在我眼中,他還不是個會行此等禍國之舉的人。”

既非瑄王,便是說那人仍隱匿於朝堂百官中,並且極為位高權重!

“三哥心中可是已有了計量?”朗桓墨問道。

火光在夜風中微微的顫動倒映於朗桓羲幽邃的眸心,映得清寂面容輪廓深邃。

皇楚在來信中雖未多言一語,但所呈上的證供已勝過一切猜度推測、事實般透亮。能做出此事之人,遠比想象中的範圍要小。

簡而言之:世家門閥。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今天早點發的,結果斷網了,打了好幾個電話到寬帶公司剛剛才恢覆~還以為要等到明天了呢,看來我今天RP不錯~上次說的面試是今天下午,更新一章再攢點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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