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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雲暗傾絕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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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四十年秋,熙帝駕崩,享年五十五歲。皇三子桓羲遵聖詔宣聖殿視朝,百官叩首。新帝繼位,改國號太元,稱舜帝。

天下吏民發喪三日,禁嫁娶、祠祀。國喪期止,聖旨頻布。

瑄王逼宮篡位、脅迫後妃、教唆禁軍,倒行逆施罪不容誅,終生幽禁於清長宮;中尉君廣、衛尉褚庚助紂為虐,剝官處死;禦史大夫君恭教子無方,罰俸一年;改熙帝時“崇明營騎”為羽林軍,並增設期門軍同置於郎中令下;自九皇子而下諸皇子晉王;湫夫人封太後,入住瑤華宮,婠夫人晉太妃;先帝嬪妃品級夫人以下者皆遷入靈謁寺,瑄王之母雅夫人自請入寺終身禮佛,舜帝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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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麟宮仍如一條雄健巨龍盤臥,瓊樓玉宇連綿繁華如許,似九重天闕不染塵埃,亦不為那暴風驟雨般的政權交替、雷厲風行駐足一瞬,轉眼已是秋末冬初。

更深露重,長夜未央,宮深寂靜,中宵寒風瑟瑟,枯葉打著旋兒掃過寒階涼磚,幽幽淡淡即將遠逝的芬芳中,玉白月桂點點灑落九曲回廊,飄零於前行的皂靴。

太和殿外中常侍宋監聞腳步聲近,擡眼便見九王爺正自回廊轉角大步行來,少年身形修挺似道明光沖破暗夜,驅退了秋夜的寂冷。

朗桓墨停步雕花門前,俊眸帶往宋監,宋監垂首輕聲答道:“常泰大人入夜被陛下召了來,現下還未出來。”

朗桓墨微一沈吟,向他使個眼神,宋監躬身面轉門前稟道:“陛下,九王爺求見!”

太和殿內金燈煌煌,光火通明。

禦案後,舜帝身軀挺拔似堅石,面色平靜,而那深邃雙眸中卻有兩道清冷寒光刺射著階前俯首跪地一人。

治粟內史常泰的影子投落於巨大的墨玉玄磚上,濃重中帶有不安的輕顫。頭頂上那兩道目光中深重的壓迫感迫得他不敢擡首,萬籟俱寂的大殿內他唯聽到自己七上八下的心跳。

聖上急召入宮,在呈上這本預估國庫存銀的奏疏時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不料腦海中預演的斥罵並未到來,卻僅是在舜帝如此冰冷靜默的瞪視下已幾近周身癱軟,有種喘不過氣的惶恐。

不得不說,這比疾言厲色的斥責更令人心驚膽戰啊!

常泰垂於袖間的側顏神色晦澀,不覺間已濃眉緊蹙。此次壓低國庫一事承鳳相諸人之命,意在牽制新帝並為尚未回朝的瀟王保留實力,這還只是個開端他已有些承受不住,不知瀟王返回王都將有何打算?亦不知深宮霄寒、重圍深重的大麟宮又將有怎樣一番風雲變換!

便在常泰備受煎熬時,宋監的通報聲隔著太和殿精美奢華的雕花紅木門傳入,提起的心在舜帝似沈默了千萬年後的一聲淡冷“宣”字中終於沈沈落下,垂首處呼出一口長氣,隨背後殿門乍開帶入寒風襲來,才恍覺不知何時冷汗已浸透重重深衣。

舜帝免去九王爺見禮,將奏疏丟回他面前,薄唇淡冷一勾:“常泰,這奏疏你給朕拿回去,年底盤存時朕不想再看到這個數字!還有幾個月,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主子是誰,該聽誰的!”

光影暗處一顆豆大汗珠滑下鬢側,帶起身體一個明顯戰栗。預先準備的說辭半句也未用上,舜帝自始至終不問這低得離譜的存銀如何得來,只因他一眼已看穿問題根源所在!

“臣……遵旨!”常泰顫巍巍磕下頭,拾起奏疏佝僂退出太和殿。

殿外秋寒風瑟,直襲汗濕的背心在心口翻起驚涼,傳遍全身。他擡首望向懸於天際的一輪冷月,環側暗雲絲縷,隨風動繚繞,波譎雲詭的夜空無端在心頭掠起個念頭:風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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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從國庫開始麽?”門扇閉闔掩去殿外深寒夜色,朗桓墨道。

玄袖掃過禦案,朗桓羲起身活動微僵的腿腳,淡淡道:“只是個下馬威罷了。”

朗桓墨笑道:“不過看常泰那樣子,怕是回府坐立不安的想想便要倒戈了!皇上好魄力!”

“若待會兒鳳垣不派人將城外的消息傳給他,倒是有可能。”朗桓羲推開窗扇,夜風立即攜了寒意入內,金翎九枝宮燈上細小的火苗晃晃搖曳。

月餘前漠北一戰天曌王朝大捷,瀟王率大軍班師回朝一路未有任何異動,卻於日前到達師歧城外三十萬大軍停滯不前。這一消息雖被暫時封鎖,但能掩藏到何種程度?掩藏多久?今夜鳳垣能得到消息,明日該知道的人自會知道。

瀟王率大軍與王都兩相遙望,不論他意欲何為,此舉已可被有心人參為“兵逼王都、處心謀逆”,更遑論,他未必便無這個心!

“三哥打算如何處置此事?與七哥兵戎相見麽?”光影在朗桓墨的眉心投下陰影,他一向爽朗的聲音此刻有些沈重。

代替回答的是天際一聲驚雷,大雨毫無預兆傾盆而下,在斜飛入天的碧瓦金檐上激起碎花四濺。

朗桓羲負手立於窗前,挺拔背影在燈火與雨夜相融處清晰而冰涼,玄袍翻飛於愈加狂肆的風雨中,浸染出片片濃重的晦暗。

他望向如簾瀑雨重掩下的連綿殿宇,沈寂了許久。

雷鳴中閃電如刃劃破暗空落在清寂肅峻的眼中,他沈沈開口:“朕已下旨明日紫徽門犒軍,來與不來,戰與不戰,決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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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重重,拍打一帶連綿起伏的山脈峻嶺,墨黛山石一洗如碧,寒石大道盤桓高深,蜿蜒曲入霄漢。暗雲之巔,一方寬闊臺閣巍峨雄踞。浩茫山頂麒麟臺,始建於聖祖皇帝年間,近千年風雨洗不退雄偉,始終屹立於這座九州第一高峰之頂,睥睨這片浩瀚天地。

重雲掩月下急雨沖刷飛檐,碎雨攜暗光四散,檐下金鈴迎風飄搖,玉振敲擊無序,急促清響混雜於雨聲,忽輕忽重遮掩那縷飄蕩於漆空中的幽幽簫音。

影影綽綽,杳杳遠去。

修指持凰髓一同被寒雨沖洗的冰涼,白玉長簫細膩滋潤,淡淡光暈依稀映的肌膚晶瑩剔透。朗桓瀟獨自立於垛墻邊,衣袂扶風染了雨意,如暗夜湖泊上月色到不了之處的一抹深碧。

風雨如磐,敲擊如石,往日繁華的王都盡掩於一片濁黑重幕,深黯似瀚海漩渦倒映於他靜靜望去的雙眼,在那眼眸深處無聲淡去,徒留朦朧薄薄籠罩一層淺淺清光。

他似是已在這裏立了許久,又似是前一刻方至。

沈默了太長時間,便成了一種習慣,為何沈默,何時終止,世人多忘了初衷,也忘了去結束。奪權交鋒、嗜血爭鬥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淩雲壯志隨時間的推移,無聲無息滅亡於平淡的沈默中!

“殿下要在那兒吹風淋雨到幾時?心裏不痛快咱們揮兵打進城便是,還怕他不成?何苦作踐自個兒的身子?”龐駒氣不過的惱道。

奮抗匈奴大獲全勝,三十萬大軍日夜兼程而回,得到的卻是熙帝駕崩、羲王登基的消息,與舜帝遣人送來的紫徽門犒軍、加封尚禦親王的聖旨!七皇子好涵養,一言未發不為難傳旨之人,他卻咽不下這口氣。

董孜凡斜睇而來,“這話傳到在場之外的人耳裏,可是會給殿下招來大禍的。”

饒是龐駒一向粗獷亦知這後果,便見他的絡腮胡須憤懣的震了震,憋著氣步去遠處,與風嘉、左關、楊進分守於麒麟天閣的四方。

軍靴重重的踩水聲混合甲胄摩擦漸漸被瓢潑雨聲覆蓋,龐駒壯碩的身形被厚雨掩去。青離雙眼一帶巨石堆砌的深長石道,夜雨遮目下稍稍遠處已是一片昏黑深邃。

她若有所思的目光落至身側儒雅持重的中年男子,“董先生以為若如龐兄所言,勝負幾何?”

董孜凡眸中微光一動,習慣性的輕捋極短的胡須,“若論行軍帶兵,當今天子昔年率玄禦軍南征北戰威名赫赫,四境八方無不折服。七殿下雖未長年征戰沙場,但亦是自有一套嚴明治軍之道;若論兵力,董某推算目前已有十郡郡尉如期領兵至王都,戍守皇城的禁衛軍近十萬。殿下手握平北軍三十萬將士,而師歧周邊的吳凡、襄益、呈商等郡郡尉因昔年受殿下恩惠或與鳳家淵源之故亦將效命,宮城禁軍三成將士出自支持殿下的世家門閥。若兵逼大麟宮,對雙方而言皆是一場豪賭!”

青離眉梢微微跳動,“百官親見先帝聖旨立當今天子為帝,七殿下師出無名,豈不落得亂臣賊子、謀朝篡位之名?”

董孜凡唇際現出極淡的哂笑:“當今天子在奉旨監察賑災期間擅自秘密返回王都,何嘗不是違逆先帝聖命?傳位詔書由十殿下捧出崇明宮,而其他能作證此乃先帝親筆所書之人皆已不在這世上。這帝位本已來的蹊蹺,否則現今朝堂上那些忠於先帝的泰山北鬥也容不得鳳相等人陽奉陰違與天子僵持,想必他們也在觀望局勢,畢竟之前殿下已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儲君。若有朝一日殿下榮登九五,又有何人會在史書上多添一筆?”

這便是說明日之勢取決於瀟王今日的決定。

史書書於勝者,那傳載千秋、力透紙背頌盡功德的風光絕世下掩了多少兄弟鬩墻、君臣反目,多少明爭暗鬥、陰謀詭計,到得今日,又有何人知?

眸光清澄流轉前方,厚雨模糊了視線,雨簾後修挺而立的那抹深綠依稀與腦海中,立於晚風月華下清寂肅冷的白衣身形相疊。

這一刻,兄弟兩人是何其相像!一樣的志比天高,一樣的心堅如山。

青離細眉緊蹙,“七殿下他,將如何抉擇?”

“董某不知。”董孜凡道。

青離看來的眼中微顯詫異,“七殿下一向看重先生的意見。”

“多數情況是因殿下與董某見解一致。”董孜凡頷首喟嘆,轉眸瞥見青離神色覆雜,眼底靜靜漫過深思。

說到底他不過一介幕僚,真正做決定的永遠只是瀟王。瀟王素來和煦溫賢禮賢下士,但對於所堅持之事卻是極為執著、不讓分毫。他人的話語永遠只是助其對情勢更加全面的判斷思量,瀟王心底的目標從來清晰而明確,他的決定,也從來只在他自己!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認為,不過,如今卻似是有了些變數。

初遇時給予信任取得十萬箭矢,城墻上寒空下徹夜商談布防軍機要圖,多日行軍言語神情無意間流露的默契與關懷……瀟王本人似是未查,但落於他眼中已生成一個有用的信息:這個少年的話語在殿下面前是有一定分量的!

若是善加利用,未嘗不是件利器。

長眸微瞇一抹精光劃過,董孜凡於是捋須,緩緩道:“如今王都禁軍雖歸為天子直掌,但真正立場堅定的怕只有曾是皇上一手帶出來的玄禦軍;太後的娘家樂家雖屬百年世家,但人丁稀少、朝中無人;定國公皇軌遣鎮國上將軍領驚雲騎護送皇上,並助其擊敗瑄王,此舉多半源於不願效命於君家支持的瑄王。”

“其原由可追溯至先帝薔皇後、定國公之女在世時,君家曾多次上書揪其疏漏欲使雅夫人取而代之,兩家結怨已久。相比之下,鳳家與皇家雖稱不上親厚卻也無甚嫌隙,想必定國公當持中立之態,不加奮力阻撓。況且,月前鎮國上將軍已率驚雲騎離開師歧。今時之勢,利於殿下!”

他眸光精深,似有深意,“青離兄弟少年英豪,想必亦是望得明君親睞實現經邦緯國之大志,才不枉此生!殿下虛懷若谷又極為器重於你,若有何看法不妨直言,或許會被納入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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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孜凡離去後青離仍獨自立於原處,雨聲不知何時變得淒淒瀝瀝,風吹金鈴,玉振叮叮咚咚夾雜其中,淩亂下卻聲聲清脆。

多日糾纏心間的擔憂與矛盾在董孜凡一番話語後交織翻覆,反轉難平。細雨寥落,絲絲清亮落於清眸,她終是擡步向那人走去,似是下了某種決定,步伐莫名沈重。

“七殿下,秋夜雨寒,身體為重。”青離輕聲道。

雖有高檐遮蔽卻因雨驟時長,朗桓瀟一身湖色深衣幾已被浸透。而他本人卻似毫不在意,只靜靜遙望混沌深遠的漆黑溟濛。

“幼時,父皇曾帶我們兄弟十人登上這九州三座高峰之首的浩茫山頂。那是我第一次立於如此高處,那種將九萬裏山河踏於足下、俯瞰四海蒼生大地的振奮與激動,我一生都不會忘!世間如此浩渺,人只是滄海一粟,但只要我去努力終有一日我亦可將這如畫江山托於雙手,更加壯大!就是在那一刻我告訴自己,我要令天曌王朝在我手中繁榮大盛、千古傲嘯!十四年來我從未迷茫過,也從未放松過。我始終堅信不疑,我可以做到!”

雨意浸了他的話語,在平湖淡靜的深處攪泛出出乎意料的激流波湧,久久未平。

青離目光隨他帶往遠方,時值深夜,再有不至半個時辰便是破曉。早聞拂曉前的夜最是漆黑,這一日之中最為黑暗的時刻,在暗雨鋪陳下將遠方的大地相接於天際,世間延展為無垠無際的黑。

青離首次俯視王都師歧,便是透過這濁霧與重雲傾壓之後。

這個國家最為繁華的城池此刻籠罩於厚雨濃霧下仍是巨大遼廣,一時讓她有種錯覺,似乎腳下昏瞑萬裏的濃濃黑暗,才是天空。

立於他身側,與他看向相同的視野,她似能感到那雙溫雅的眼眸穿透了昏黑的阻隔,他眼中所看到的世界,一直都是廣袤無涯的浩瀚天地!

那時的他讓她不由自主自心底折服。

“我也相信,若是七殿下的話,必將不負這天下!”

“可是,父皇卻不信。”朗桓瀟唇際牽起自嘲般的笑痕,眸中一灣浮光清冷如月。

雨幕如山下有一處微光似有沖破重雲之勢,金碧輝煌的大麟宮,便如瀚海暗濤中一顆永不黯淡的明珠耀芒於滄浪。

在那時時刻刻輝煌迫人的王宮天闕中,曾父子兩人徹夜對弈長談。談理想抱負、談經世偉論、談治國安邦、談國富民強,記憶中自知事起便再未如此毫無遮掩於人前表露一身經天壯志,他是父親,卻更是一國之主!

那一夜是父子兩人此生首次推心置腹交心暢談,卻也是最後一次。那雙蒼老卻仍舊犀利的眼中有讚同,有驚艷,有支持,有欣慰,激昂處更會拍案叫好、豪情長笑。破曉至,曙光在太和殿投下第一縷明亮時他邁出那扇華門,步上前往漠北的征途,龍案後父皇的註視帶出他自信的微笑。父皇眼中的托付與期望不必言明,已心照不宣。

他以為父皇看到了他一直以來所作的一切,他以為凱旋而歸時,便是得以將十四年恢弘之志付諸實現的開始!

而父皇卻並未等他歸來。

從未想過太和殿一襲夜談便是此生永別,當再次望向那雄偉宇殿,拋棄了他的,已不止是他的父皇!

“或許先帝他有苦衷……”青離道,朗桓瀟眉心不自察間微攏。

苦衷。在鳳家眼中,在朝臣眼中,甚至是天下人眼中,他或許只是錯失了運勢與時機,而在得知十王爺手持遺詔宣羲王繼位那一刻他已明白父皇的選擇!

是他曾疏忽了什麽?太和殿外與中常侍梁用擦身而過,此刻回想起來,那黑木托盤上的血玉冰瓷盞中熱氣蒸騰的清茗不正是意味著隨後一人的到來?

原來,父皇給予的信任僅僅維持了那一晚,他到底還是忌諱他背後的鳳家,忌諱世家門閥專權持政,忌諱到——不敢去冒絲毫的險!比起門生遍布朝野獨占鰲頭的鳳家,家世淵遠卻無實權的樂家確實是更為安全的選擇。

這,便是他的苦衷!

修眉擰出惆悵的暗痕,朗桓瀟嘆道:“終究……他還是不相信我能做到!不相信我能壓制外戚世家、收回宗族政權!”

一絲怨恨自語氣中流出,卻是茫然無目的邈遠。他該怨誰?該恨誰?是寄心天下的父皇?是造就了他根深勢力卻亦阻礙了他畢生志願的鳳家?還是那個無法令父皇義無反顧、放手一搏的自己!

他微微顫動的身軀帶出難以壓抑的傷痛落寞,牽起青離心頭一瞬利刃劃過的微疼,化作百味雜陳。然而她卻不能放任這股情愫肆意蔓延,心頭所懸之事必要有個結果。

她轉於他俊雅側顏的雙眼染滿晦重,“先帝已逝,七殿下又何苦自困於永遠得不到的答案?如今暗雲湧動,七殿下有何打算?”

朗桓瀟眸中浮出少見的冷傲鋒銳,過了一會兒才靜冷開口:“若是信我,不妨共赴此賭!”

似是巨石霍然狠狠壓住心間,沈重的呼吸都有些困難。青離沈下眸底凝重,深吸口氣使語氣平靜:“我首次在匈奴軍營遇到左兄時,他滿身笞痕血流如註,卻仍是拒食匈奴的食物,堅持要回到殿下身邊,誓言即使死也要戰死沙場。”

朗桓瀟微詫的目光中有一絲研判,只聽她接著道:“雁州城中與將士們共抗匈奴的日子,我親眼見他們夙興夜寐、枕戈待旦,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錚錚兒郎鐵血豪情,顆顆丹心甘為驅除胡虜、保家衛國拋灑熱血,每每見到那一個個挺拔身影屹立風雪中,我皆是肅然生敬!”

她正視他,停頓一瞬後壓下心底不安,近乎狠心的直白而清晰說道:“如此熱血男兒,應是千裏揮戈痛戰沙場、抵禦外敵戍守邊關,殿下當真忍心僅為一己私欲,讓他們喪命王都、血流成河麽?”

朗桓瀟勃然變色,青離首次在他素來淡靜溫朗的眼中看到怒意翻騰出的沈黯洶湧,竟是心跳瞬間一滯!

他憤然轉向遠方,似是在極力壓抑上湧的怒氣,然則胸口卻是劇烈起伏,廣袖下十指已緊握成拳。

雨絲微細,淡淡疏疏,曉將至,世間靜的仿佛只餘彼此的呼吸聲。

一人緩慢沈怒,一人輕細忐忑。

似是沈寂了千百年,雨去無聲,天際一縷清芒破雲微亮,淺淺映亮朗桓瀟清雋的面龐,他已恢覆了一向的如玉潤朗,只餘眼底極深處的寒刃鋒芒,細割如銳。

絲絲血液溢出緊攥的指間,青離垂眸處乍見那赤紅滴入雨水,在磚石上蜿蜒出片濃暗,驚呼間去掰他緊握的雙拳:“七殿下!”

朗桓瀟任她奪過雙手並未抵觸,柔軟掌心覆來時的溫度在心間漫上一剎那淡淡陌生的溫熱。血珠反射一點晶亮明光,在愈漸清明的破曉晨色下極是妖嬈鮮麗,倒映於她清澈的眸心,擴散為擡眸望來時滿目的急痛自責。

四目相對,他溫冷無波,她無奈無措。

默然相視中旭日初升於浩茫金頂,耀目金芒萬裏奔踏梳捋重雲,無聲無息鑲嵌了相對而立的兩個身影。

幾番欲語後青離微微咬唇,晨光映照唇上充血的緋紅,在朗桓瀟眼底投下微瀾一晃。

他抽出手舉步前行,擦身間落下一句話語,極淡極靜:“紫徽門犒軍,莫誤了時辰。”

青離怔在了那裏,好一會兒恍然回神,近日壓於心頭的重擔終於落下。

長舒出氣,回身處朗桓瀟修長的背影已在縷縷熹微光束後若隱若現。

點點金粼零落於深湖碧綠的深衣,泛落潤雅瀟灑的光暈。晨光鋪滿長似無盡的青石大道,微涼,卻燦然。她遙望他於重重光幕之後漸行漸遠,而他投落於心底的身影,卻愈加清晰,愈加深入。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很長,因為原本是兩章的內容,但我想了想,為了連貫性與主題性還是決定在一章中交代完,就合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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