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日當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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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上身穿了一件紫色的廣袖短襦,短襦的扣子也沒扣好,露著半截黃色的底衫 ,下身著一條談綠色的長褶裙。頭發胡亂的用發釵固定在一邊,看不出是什麽發式。她右腳踩在凳子上,右手順勢搭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和茂德,嘴角似笑非笑。

我正欲解釋,落在後面的趙桓和尚雲清趕了上來,“愛酒之人,自然知道是好地方,只是對於兩個女兒家,這倒未必是個好地方。”尚雲清為我解圍。

那女子放下腳,把目光轉移到趙桓和尚雲清身上,嘴角一挑“看來,來了兩個愛酒的。”

尚雲清低頭一笑,不語,趙桓將手中的折扇“嘩”的一聲合上,“走,進去瞧瞧。”

茂德一聽,立刻興奮的快要跳了起來,趕忙跟著趙桓進去了,我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走吧!”我擡頭,與尚雲清四目相對,將心底的不安收起,跟著進去了。

這間酒坊和汴京城其他的酒館迥然不同,這裏沒有雅致的環境,沒有精致的酒杯,數十個酒壇子摞成階梯狀,六七張桌子,散落在那,桌上各放著一摞海口大碗,或者那都不能稱作是桌子,只能說是六七個木墩子,桌子是大木墩子,凳子是小木墩子。

酒坊裏還有一桌客人在飲酒,是三個大漢,他們都和剛才那女子的姿勢一樣,一腳踩在凳子上。看見我們一行人進來,也許覺得與這裏的環境不相稱,臉上露出驚訝和不屑的神情。好像文弱矜持的漢人還不夠資格踏進他們豪放剽悍的地盤。

那女子把我們引到靠窗子的位子坐下,忽然,傳來那三個大漢和那女子的交談聲,三個大漢哈哈大笑,嘴裏嘰裏咕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眼神還不住的往這邊瞟,那女子用一樣的語言回答,接著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站在一旁的杜修,眉頭深鎖,一手按著腰間的佩劍。即使不懂蒙文的人,看這陣勢也能明白七八分,那三個大漢在取笑我們。

“他們說,漢人能喝得下這麽烈的酒嗎?”我趕忙說,生怕出什麽亂子。

“你知道他們說的什麽?”趙桓一臉疑問,我環顧了一下,發現除了尚雲清依舊雲淡風輕以外,其他人都不約而同的望著我。

“他們說的是蒙文,我小的時候跟著爹的商隊去過他們的地方,學了一點。”

“珰”正說著,那女子一手拎著一整壇酒放在了桌子上,揭掉酒蓋,一股濃郁的酒香四溢,讓我想起了小的時候,阿爹的酒也是這個味道。

她把每個人的碗都倒滿。然後端起自己的碗,又像剛才一樣,把一只腳踩在凳子上。“我們那的人,是朋友,就喝酒。”說完,一仰頭,一海碗酒,一滴不剩。

“好”趙桓將手中的折扇放在桌上,端起一碗酒,一仰頭,喝幹了碗裏的酒,只是他的酒量完全不如那女子,一碗酒下肚,已是滿臉通紅,酒的烈性辣的他直呼氣。

“哈哈...”那女子爽朗的笑了起來,“好,你這個朋友,我那四娘交定了。”氣氛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茂德興致高漲,嚷嚷著也要喝酒,趙桓勸阻她,“女兒家不能喝酒,況且你的傷還沒好。”

那四娘卻說:“給她,喝了,才知道能不能。”茂德如願,卻辣的眼淚直流,只嚷著要水喝。那四娘又對杜修說:“來來來,差大哥,別幹站著。”說著送過一碗酒。

我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她豪氣幹雲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她,那四娘?這名字一點都不適合她。在我的印象裏,她應該永遠是那個乖順懂事的好孩子,她應該永遠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當壚賣酒,與形形□□的男人打情罵俏。

她似乎也察覺到我在看她,於是移動目光,“這位姑娘,現在還覺得這不是個好地方嗎?”

“這本來就不是個好地方。”她笑著向我靠近。

“你還挺固執”說著伸手拔下我頭上的蝴蝶釵,一縷頭發散了下來。

“你幹什麽?”我怒目而視。

“不過是看看你的釵,至於這麽生氣嗎?”那四娘把玩著我的蝴蝶釵。

“那姑娘,為人豪爽,不拘小節。只是輕塵是漢人,我們漢人的規矩是女子妝容不整是不雅的,更何況還有男子在場。還請那姑娘入鄉隨俗,把釵還給她吧!”尚雲清不緊不慢的說。

“四娘不必在意,輕塵不是小氣的人,只是害羞了”趙桓倒像是和她混得很熟了,直接喊她“四娘”。

“那姐姐,你若喜歡輕塵的蝴蝶釵,我給你做十個,不不,一百個,一百個。”茂德信誓旦旦的說。

那四娘攥著蝴蝶釵,盯著我“輕塵?漢人?哈哈哈,說得對,我怎麽會介意這些,還給你。”說著把蝴蝶釵放在我面前。

“來來來,繼續喝酒”說著又繼續招呼大家喝酒。我遲疑了一會,將頭發重新捋好,把釵插了回去。

酒過幾巡,酒坊裏只剩下我們幾個,眼看暮色四合,趙桓起身告辭,大家相約改日再聚。

出來時,趙桓已經醉意深深,茂德也是迷迷糊糊。尚雲清見狀,只好讓杜修先去宣德門,將隨從與車馬安頓好,然後找了一間客棧,一行人先住下,等明早,趙桓和茂德酒醒後再回宮,至於對皇上皇後只好謊稱明早才到。

客棧,茂德喝了酒,胃不舒服,剛躺下便翻身吐了一地。我侍候她漱了口,又吩咐店小二準備兩碗醒酒湯。

我把蠟燭挑的亮一些,拔下蝴蝶釵,取出那張卷的很細的紙卷,看罷,我長長地舒了口氣。真的是她,娜仁托婭。窄窄的紙條上寫著兩行蒙文,她是如何從那場浩劫中脫身的呢?又是如何輾轉來到汴京的呢?她為什麽會當壚賣酒?一連串的疑問讓我心神不寧,我的心情覆雜,欣喜又不安。

窗外夜風瑟瑟,搖晃的樹枝落在窗子上,樹影斑駁。一個修長的身影在窗子上定了定,隨即離去。

月光如水,瀉滿整個庭院,我們並排坐在回廊上,靜靜的,不言不語,須臾,我們相視一笑,我看見他眼底的溫柔,溫柔如月,我枕在他的肩頭,他將手覆在我的手上,那溫熱讓人覺得安全。我喜歡這樣的安靜,安靜可以讓人覺得真實。他從衣袖裏取出什麽東西,仔細一看,是一支簪子,這支簪子很特別,一側是金一側是玉,原來是將兩支簪子合成一支。金簪子的牡丹艷麗,玉簪子的茉莉淡雅。我欣喜地看著簪子,他將簪子叉在我的發上,我摸著簪子“好看嗎?”他微笑不語,輕輕地將我攬入懷中。

“自從那日從你發上取下這支金簪子,我就想,終有一日,我要將它重新戴在你頭上。那時,你便是我許諾一生的人。”我眼泛淚光,靜靜地看著他,他握著我的手,緩緩地說:“這玉簪子對我很重要,我將兩支簪子合二為一,就寓意我們此生都不會分開了。”我伏在他的肩頭,聽著他輕輕的聲音說著要與我許諾今生,相約來時,“再過兩年,等你可以出宮了,我們就走,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帶你去我想去的地方。”

那夜,我們說了很多,我告訴他我不是真的顧輕塵,告訴他關於黑水城,告訴他關於阿爹、阿娘、阿哥,還有貞兒,告訴他我是如何來到汴京,如何進入顧府。我感覺那夜時間很長,我仿佛又重走了一遍人生,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我哭時他為我拭去眼淚,然後緊緊將我擁在懷中;我笑時,他笑得比我還開心。

我們從星辰滿天聊到東方既白,客棧裏店小二已經起床,開始有人走動了,我們握著手往回走,在走廊的拐角,恰巧看見杜修迎面而來,我本能的想抽手,尚雲清卻用力握緊。杜修的表情有幾秒鐘的空白,轉即請安。“雲公子,一切已經安排妥當了,可以請太子爺和公主回宮了。”

“嗯”尚雲清點點頭,“你先去客棧外面候著吧!我去回稟太子爺。”杜修領命退下,我從他的側臉看不出任何異常。我又擡頭看了看尚雲清,他沖我嘴角一揚說:“回去吧!”然後在我額上印了個吻,我來不及躲閃,慌亂的四下環顧,看有沒有人看到,然後紅著臉,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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