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河絕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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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說“日出老黃牛,日落轆轤頭”果真不假,一個時辰不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暮色四合的山野裏,涼風習習,路的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樹木,新生的樹葉在風的撩撥下沙沙作響,馬車的四角已經掛起了風燈,後面那批“家丁”已經分成了兩撥,一撥開路,一撥殿後,都舉著火把。再走幾裏路便是楚州的清河縣了,今晚就在那落腳,已經有人提前去打點一切事宜了。

車內趙桓閉目養神,茂德倚靠著趙桓打盹兒,大概是走那幾十裏路,真的把她累壞了。我覺得車裏憋悶,就把馬車一側的帷幔卷起,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樹林,昏暗模糊,陰森森的,我真怕從那裏面跑出什麽山妖鬼魅,一瞬間,以前聽過的奇聞異事,鬼蛇狐怪一股腦的都沖了上來。想著想著我真的覺得遠處的山頭之間,隱隱約約的像有一條巨蟒蜿蜒盤踞其上,它吐著長長的信子,身體蠕動,時伸時縮,甚至隨著它身體的前行,巖石滑落山谷的聲音也清晰可聞,它左顧右盼的像是在尋找食物,我好像能真切的感受到它滾燙的鼻息在我耳邊掠過。

“想什麽呢?”“啊~”我猛地回頭,茂德被我的尖叫嚇得跌坐在那,我同樣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車裏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半天無話。

“少爺,出什麽事了嗎?”車外尚雲清問。

“沒事,走吧!”趙桓說。

到清河縣的時候已是戌時,眾人草草的吃了些飯,便各自回房休息,一是因為這次是微服出宮,二則為了自在,所以趙桓也不許驚動當地的縣衙知府,只是找了間像樣的客棧下榻。茂德看來是累極了,車上短暫的休息並沒有完全緩解她的疲勞,吃飯時就無精打采的,飯後也沒有洗漱,和衣就睡了,看著她四仰八叉的睡姿,看來是不打算分我一席之地了,我給她蓋好被子,就到外間的坐榻上睡下了。

翌日,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來,人不留客天留客,看來今天是走不了了。我見茂德睡意正濃,怎麽叫都叫不起來,便知會了福順,說我要去街上走走。因為下雨,街上並沒有做生意的人,偶爾有三五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雨中的清河縣到是別有一番風韻,灰白的墻,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石板之間油油的青苔自顧自地生長著,我撐了一把油紙傘,沿河而行,河中撐船的渡人,身穿蓑笠,劃著烏篷船徐徐前行。

“讓開讓開,你這個老不死的”這刺耳的聲音讓一幅江南水鄉的畫面出現了敗筆,我尋聲看去,兩個衙役裝扮的人像是剛從章臺路出來,他們身後兩個濃妝艷抹的妖媚女子,衣著不整,正揮手送客。顯然是因為這位老嫗擋了他們的去路於是便破口大罵,將老嫗推倒在地,然後大搖大擺的走了。

“這兩個狗彘不食的鼠輩,狐假虎威,真是無恥之極!”我在心裏暗暗的罵。然後走上前去,幫老婦人撿起籃子,又將散落在地上的瓜菜重新放回籃子裏。

“姑娘好心,菩薩一定會保佑的。”說完又繼續前行,我見她一瘸一拐,又想雨天路滑,便追過去“老人家,您家住在哪裏,我送您吧!”她也沒推辭,我接過她手中的籃子。

走了一段路,我開口問:“老人家,我發現這清河縣每戶人家的門前無一例外的都掛著蘆葦編織的鯉魚,少則一兩只,多則三四只,不知道有什麽用處嗎?”。

“姑娘是外地來的吧!”我點點頭“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然後那老婦人開始講起了那個流傳了很久的故事,那時清河縣還只是個僅有幾十戶人家的村子,清河縣有條河叫青川河,很久以前青川河魚怪作祟,百姓打不著魚,生活沒了來源,民不聊生,怨聲載道。老族長請來巫師作法,村裏年輕的姑娘一個一個的被送上了祭臺,可是災禍仍然在繼續。

一日來了一位頭戴道冠,身著藍衫的道士,他腰間別著笏,手持浮沈,身後背著一把劍。青川河邊又搭起了高臺,一丈高的香插在青銅鼎內,青藍色的煙繚繞著向天空飄去。畫著古怪字的黃符貼的到處都是,只見那道士揮舞著手中的劍,口中念念有詞,高臺下村民們虔誠的跪著。

在人群後面,有一位年輕的姑娘端坐在竹筏上,她穿著一襲紅色的新娘裝,那紅色艷如朝霞,正如她的青春一樣,萬千青絲散在背後,沒有簪釵,沒有發髻,只在額頭上綁了一條紅絲帶算是裝飾。清秀的臉上微微低垂的睫毛遮住了她有神水靈的眸子,她緊抿著雙唇。再過一個時辰,或是半個時辰,她將被送到河心,成為清河鎮村民祈福的祭品,她知道她也會像前幾個女子一樣白白的葬送了性命,卻起不到任何作用。可是她什麽也做不了,她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她反抗不過全村人的壓迫,她是一個被丈夫遺棄的棄婦,所以沒有人能保護她。

她從懷裏取出那只用蘆葦編織的鯉魚,幾滴眼淚穿過黑色的睫毛,劃過紅潤的臉頰,在下巴上停了停掉在了那只蘆葦鯉魚上。

她叫青河,是整個清河縣最美的女子,只要她坐在河邊織網,村裏所有的男子都會停下手裏的活兒,盯著她看,那靈活的手法,那專註的神態,那如花的美貌都叫人不能移目。青河仿佛是一朵荷花,只可遠觀而不能褻玩,年輕人雖愛慕她,卻從不敢與她搭訕。

一日,清河縣來了一位游俠,自名公孫稷,他是唯一一個敢主動接近青河的人,而青河只看他一眼就醉倒在他的眼神下,數月之後,青河便嫁給了公孫稷,起初兩個人相敬如賓,過著令人欣羨的日子,怎奈那公孫稷生性放蕩不羈,就如不可勒制的野馬,喜歡自由地奔跑在青山綠水中,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靜的近乎沒有一絲漣漪的日子是留不住公孫稷的。婚後一年,一個清晨,青河一覺醒來發現枕邊多了一只蘆葦鯉魚,而公孫稷早已不見了蹤影。

從此那張溫柔嫻靜的臉上被悵然若失徹底取代,再也沒有人看見過青河的笑容。關於公孫稷則說法不一,有人說他回來後知道青河的遭遇,一個人在青川河邊日日哭泣,後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還有人說公孫稷本就是河裏的魚怪幻化的,因為留在人間的時間已到,不得已回到河裏,但是又放不下青河,於是用這種方式將青河帶走了,說來也怪,自從青河死後,清河縣的災難停止了,百姓又過上了安樂富足的生活,人們為了紀念青河同時也為了祈禱風調雨順,就在門前掛起了蘆葦鯉魚。

“枯魚過河泣,何時悔覆及!作書與魴魚,相教慎出入。”一個癡情的女子一但對誰傾心便是一輩子的托付,如果癡心錯付,那當真是要追悔莫及了,怪不得白公要說:“寄言癡小人家女,切勿將身輕許人。”我站在青河邊想著剛剛老婦人講的故事,在心裏告訴自己莫做枯河魚,莫做癡情女。

“如果我是那樣的人,你一定也會唾棄吧!”我聞聲側目,看見尚雲清站在那裏,他目視前方,鼻梁高挺,棱角分明,溫和裏透著冷峻。他的話讓人有點糊塗,我在腦子裏迅速作了分析,青河的故事是老嫗講給我一個人的,他並不在場,看來他說的不是公孫稷,那就是衙役嘍,看來他一早就跟著我,“狐假虎威,欺軟怕硬,人人唾棄。”我說的雖然有點不留情面,但確實是實話,我等著他雷霆大作。

他卻嘴角上揚,“有的時候有些事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

我冷笑道:“牛不喝水誰也不能強按頭。”

他也不惱繼續說:“我的老家在長安,那年蔡京為了討皇上歡心,搜羅天下美女,來到長安,當時我正為了一只蛐蛐和鄉裏的一個夥伴在地上廝打,沖撞了他的馬車,他叫手下將我和夥伴分開,然後把腰間的佩劍扔在地上,說:‘這有什麽意思?你們若真有本事,就一劍了解了對方。’我和同伴嚇得哆哆嗦嗦,他走上前來一把攥住我的衣領‘你們倆今天只能活一個,自己選。’我沒有多想,就一劍捅了下去。”我一驚,眼前這個彬彬公子竟然是個草菅人命的儈子手。

“然後呢?”我試探著問。

“他說我身上有一股狠勁兒,就認了我做義子。其實我知道我不過是他的一個爪牙。”

“你既然知道就不應該助紂為虐。”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要麽殺人要麽被殺,很多時候不是你不想就可以解決問題的。”他看向我“同是被逼迫,你我皆如是。”

“我?”

“我知道進宮並不是你的本意,你更想和那天你躲的那個人在一起吧!”看來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誰了,我的臉飛紅“他是我哥哥。”他一如既往的是那迷人的微笑,看不出有什麽變化。“深宮大院,人心叵測,不是任何人都能如魚得水的生存下去的,即使活得下去也不能獨善其身,若是沒人幫你,憑你一己之力又能走多遠?蔡攸賊心不死,你最好早做打算。”蔡攸?我又想起了那個驚心動魄的晚上,“是你?是你叫福順去的?”他微笑不語,算是默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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