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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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今生的相遇是為了再續前緣……

今生的分別是為了來生再見……

雖然我從來沒有刻意的去回想過那些事,但回憶卻總是這般不離不棄、不依不饒。那一串串熟悉的名字,那些熟悉的事,從未離開過我,一刻也沒有。

古老而神秘的祁連山靜靜地坐落在中國的西北邊疆,它雄霸西北—東南。山頂的終年積雪在太陽的照射下融化成一條條河流,向四面八方流淌。這一條條河流就像是祁連山的一個個子嗣。美麗的額濟納河就是祁連山的孩子之一,而我也是額濟納河所孕育的萬千子嗣中的一個。黑水城位於額濟納河下游的巴丹吉林沙漠的邊緣,城裏的人世世代代都是靠額濟納河的河水生存繁衍的。因此,城裏的人都稱額濟納河為母親河,而我們都是它的子嗣。

黑水城是西夏設在河西走廊的一座要城,這裏雖然地處西北荒涼之地,但是往來商旅繁多,時間長了也就發展成一座經濟、文化都很發達的城市。阿爹是駐守在黑水城的蒙古將軍,他英武蓋世,所向無敵。他一生可謂是身經百戰,凡是他劍鋒所指,定會一呼百應,所向披靡。阿爹雖然是個威猛的將軍,但是對我和阿哥卻十分疼愛,我和阿哥在阿爹的庇佑下,過著無憂無慮的童年。

現在我正蹦蹦跳跳的往回跑,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心裏想著剛才聽說的故事,細細的回味。我很喜歡去城西的那座佛塔,不光是因為它的建築風格與眾不同,更重要的是因為那有一位很會講故事的老頭兒,那老頭兒衣衫襤褸,一頭黑白摻雜的頭發,永遠亂蓬蓬的。他講的故事很好聽,只要是他講的故事我只需聽一遍就可以覆述出來。但是阿娘很不喜歡我去聽故事,他說那是故弄玄虛瞎糊弄人的,叫我不要去。但是我忍不住,所以我只能偷著去。

我偷偷地溜進屋裏,暗暗慶幸阿娘沒發現,不然肯定早在門口“恭候”我了。我隨手在桌子上抓起一塊點心,還沒放到嘴邊時,忽然有人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肩膀,嚇得我把點心掉在了地上。我心想這下完了,肯定是阿娘,我該怎麽說?就說去解手了,不行,不行,時間為免太長了。那就說去河邊玩了,然後……然後幹什麽了呢?我一時間竟想不出來,怎麽辦?怎麽辦?對了?就說去找娜仁托婭了,她是特木爾大叔的女兒。阿娘總說她是個好孩子,讓我多多跟她學。嗯,對,就這麽說,這次肯定不會再挨打了。我自以為想好了對策就胸有成竹的轉過身,可是等待我的卻是一張笑的分外得意的臉。

“阿哥,原來是你啊!嚇死我了。”我瞬間松了口氣。

“哼!鬼丫頭,你要是沒做錯事,至於怕成這樣嗎?說,是不是又去找那個瘋老頭兒了?”

“阿哥,他不瘋,他講的故事可好聽了,我跟你……”我正想給他覆述我今天聽的故事時,他一擡手示意我別出聲。外面傳來亂哄哄的聲音,我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外面的人亂成了一團,好像是發生了什麽事。正在這時門開了,阿娘跑了進來,她看起來神情慌亂緊張。

“阿古達木,諾敏,快,趕緊收拾東西。”

“阿娘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阿哥問。

“有人誣陷你阿爹,說你阿爹密謀圖反,皇上已經派人來攻城了。”阿娘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聽到這個消息,我倆頓時感覺像是五雷轟頂,楞在原地不能動彈,恐懼充斥了全身。

原來,西夏皇城的軍隊已經在城外駐紮多日,他們勸阿爹投降,阿爹也早就想過一人前往,怕的就是戰爭打起來會殃及城中百姓。但是全城百姓堅持要同阿爹共生死,而且看來者的架勢似有屠城之意,想必肯定不是西夏皇帝的本意,而是有人從中作梗想置阿爹於死地。為今之計只有面見皇上說明一切,才能化解幹戈。可是西夏皇城的軍隊將黑水城包圍得水洩不通,根本沒人能活著出去。

雙方就這樣僵持了數日,皇城軍隊久攻不克,看到額濟納河從城中穿過,便用沙袋阻塞了河流的上游,斷絕了城中的水源。阿爹帶人在城中挖井,但是挖了數百丈還是未見水源,無奈之下只好決定拼個魚死網破。

阿娘將我和阿哥叫到跟前“阿古達木,諾敏若是你們有機會活著出去,不要想著給你阿爹報仇,找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好好的活下去。諾敏,這是吉祥如意,本來打算在你出嫁時親手給你戴上的,現在看來恐怕沒有機會了。”阿娘一邊抹眼淚一邊將一個金鎖戴在我的脖子上。

“阿古達木,你是兄長一定要照顧好你阿妹,阿爹阿娘愛你們。”說完阿娘抱著我倆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也跟著阿娘哭了起來。

這時阿爹進來了。他頭發淩亂,一臉的胡渣子,衣服上全是土,看上去很憔悴,很狼狽。原來我已經好些日子沒有看見阿爹了,我只顧貪玩都沒意識到。他一進來便拉著我和阿哥向外走,由於阿爹力氣很大,攥的我手生疼,我大聲的哭了起來。阿爹從來沒對我和阿哥這樣兇狠過,我覺得阿爹變了,變得讓我不認識了,他後來做的事甚至讓我有點兒恨他了。

阿娘撲過來抱著我和阿哥,她哭著用乞求的語氣對阿爹說:“將軍,你不能這樣做,他們可都是你的血脈啊!”

我不知道阿娘為什麽要這樣說,阿爹沒有理會阿娘,他一腳踹在阿娘的肩膀上,阿娘整個人就翻倒在地上。阿爹一把抓起我夾在他的腋下,用另一只手攥著阿哥的衣領拖著阿哥向外走。我以前就知道阿爹力氣很大,他可以用一只手抓著我的兩個腳,將我舉起來,就像在飛一樣,我很喜歡那種感覺,那時的手是溫暖的,而現在的手卻像個大鉗子死死的夾著我。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看見阿哥被拖得全身是土,衣領勒的他有點喘不上氣來,他的臉憋得通紅。阿娘在後面哭著、喊著、追著。

我不知道阿爹怎麽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是一定沒有好事,這是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我和阿哥被扔到了一個大坑裏,這裏面全是金銀珠寶,士兵們都拿著鐵鍬站在坑邊上,我明白了,阿爹要殺了我和阿哥,而且這種方式很殘忍,是活埋。阿哥緊緊地抱著我,像是在呵護一只受傷的小鳥。雖然阿哥自始至終都沒掉一滴眼淚,但是我知道他也很害怕,因為他現在在發抖。

阿爹站在坑邊上望著我倆,我也望著他,他是殘忍的惡魔,我恨他,我用可以噴出火的眼神望著他,也許他也察覺到了我的恨意,因為他回避了。

“將軍,你若是執意這樣做,我也不活了。”阿娘奪過一個士兵的劍放在項上,劍刃很鋒利,鮮血已經溢出,那紅比我在中原商人那見到的珊瑚珠還紅,我以為這回阿爹會回心轉意了。可是他卻堅定的說:“城破了,遲早得死,你要想,便隨你。”說完示意士兵向坑裏填土。阿娘無助地向坑裏望著,淚水奪眶而出。我看著她的口型知道她在說:“孩子,阿娘陪你們。”說完就揮劍自盡了。

我大聲哭喊:“阿娘,阿娘……”“阿哥,諾敏害怕,阿哥……”阿哥盡力擋著我,盡量不讓土灑在我的臉上,但是我的腿還是被迅速的淹沒了,慢慢的失去了知覺。恐懼與絕望讓我渾身癱軟,我哭得背過氣去。意識朦朧中我感覺有一雙大手將我和阿哥從土裏拽了出來,我以為是阿爹,卻聽見阿哥叫特木爾大叔,特木爾大叔是阿爹的副將,他將我和阿哥放到馬背上對阿哥說:“出了城向東跑,快逃快逃。”

就這樣黑水城在一夕間覆滅了,黑水城還是黑水城只不過它有了新的主人,阿爹陣亡了,黑水城的百姓也是傷亡慘重。

那一年,我和阿哥成了孤兒。

那一年,我和阿哥流離失所。

那一年,我七歲,阿哥十歲。

我和阿哥跑了一天一夜,因為馬兒實在太累了,所以才在一片綠洲裏停下休息。馬兒在喝水,我和阿哥並排躺在地上,我說:“阿哥,我恨阿爹,你恨嗎?”

阿哥瞇著眼睛說:“不恨”他這個回答讓我很意外,似乎他沒有遭遇苦難。

“為什麽?他逼死了阿娘,還要殺了我們。”我爬起來疑惑的看著阿哥。

“傻丫頭,阿爹是為了保護我們,他怕我們落在敵人手上,怕我們吃更多的苦。”

這難道就是英雄的心思嗎?兵敗了,就要毀掉屬於自己的東西,用這種方式來宣告自己並沒有輸,我不懂,也不想費心思去想。我望著天空,那一朵朵奇形怪狀的雲讓我想起了阿娘做的點心,因為我現在已經是饑腸轆轆了。

“阿哥,你餓嗎?”

“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點吃了。”阿哥沒有回來,也許回來了,但是沒有找到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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