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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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安外公喪事共計六天,我和陸以安睡她表哥房間,我睡床、她睡沙發,無論如何不肯與我一起,南方鄉下的臥室裏真是寒冷,冰冷的墻壁,沒有空調也沒有地暖,陸以安就這樣縮在沙發上,把自己裹在舊被子裏,毛毯和其他的給我。

陸以安,認識她的那些年她還微微胖,如今也瘦弱起來,她說她愛瘦弱的女孩,苗條的女孩,能讓她心疼,然她自己現在也是這樣,卻偏偏堅強又愛逞強。自當日痛哭一陣後,她後來再沒有哭過,神情漠然,看不出有多悲傷,與我說話偶爾還露出幾個笑。她晚上的時候,不是很忙總一陣一陣和陳清涵打電話、信號斷斷續續,跨國的說幾句話,這就是一直熱戀中的情侶,她說話的語氣竭盡溫柔,除了疲倦聽不出有恙,而我在不遠之處,總能見她臉上盡然悲傷,在黑夜中、在微弱的白熾燈下,她背對著人,一個人釋放她的悲傷。她有時候要和兄弟姐妹一起分時段守靈、有時候是到淩晨兩三點,我總打著哈欠依著大門看她,和她說說話、她說以前與外公的故事,或者最近情感上的長長短短,有時、問問我以後的事情,二十一歲的我,還不知道是不是要選擇成為一個北漂。北京這個城市、一開始也沒有多愛,我是為陸以安去的,但她不在那裏了,我還未找到新的理由,駐足於此。

而陸以安、真真切切北上廣一族,她說大城市冷漠、冷漠得給了她很多機遇,男人女人、各憑其力,自力更生,也給了她很多包容。她在那裏呆得夠久了,如果此刻回到這個小鄉鎮,這裏人風狹隘,人與人之間愛互相探視,無隱私可言,她終有一天要歸於平凡的。

她說,江茗,你信不信,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平凡的人。

黃碧雲說,之行,如果有一天我們淹沒在茫茫人海中,庸碌一生,那一定是我們沒有努力活得豐盛。

江茗,我一直在努力活得豐盛,不止是為了清涵,我是為我自己,我想過自己的生活,在這小城鎮,說實話很難做到,我只會和那麽多普普通通的女人一樣,結婚生子、相夫教子、老了再帶帶孫子,平平靜靜的過一生,那是別人的幸福,不是我的。

不甘,陸以安外公的去世,再次刺激到了她的不安與不甘。我很有幸,那時候陪伴著她。

入葬前一天,爸爸和媽媽過來奔喪,喪酒也是要吃的。他們看到我時,臉色難看。我只好把爸爸拉到角落、向他單獨述明。我本也想,把自己說得大義凜然,陸以安這幾年對我照顧有加,於情於理我該陪她的。但是父母一向以子女學習為重,我就這樣臨考之前回家,用的爸爸的錢,到家甚至為與他說一聲,腦海中分分鐘變幻出諸多借口,要做一件事,理由實在多,我們總能找到的,但一切都敵不過,我願意。我只是想,只是願意。

我如實告訴爸爸,與他目光直視,那時候我是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與他對等說話,面對他打量我的眼光,毫不退縮。

“我知道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為陸以安回來,我能負責。”

爸爸終是微微嘆氣:“江茗,在外兩年,你的確長大了。”

事畢,我同父母回家。那時候陸以安勉強著身子來向我致謝送別,她的心境好了許多,但在嚴寒中害了感冒,不知是否因為把床讓給我。

“江茗,我的好朋友,謝謝你。”

好朋友,近兩年我確是迅速的變成一個大人了,為著終於明白了,人世間的一切事情終究要自己來努力,如果我最終屈服了,想起來一定是我不夠強大。

回家後不久、年前,在市裏面見了蘇言一次。真是好久不見,不知道她的For Her是否還在經營,她來市裏轉車回老家,隨便給我帶了陸以安的紅包。

兩張機票的錢。

我送蘇言去車站,那時候已經踏入三十二歲的蘇言,和二十二歲的我。有些人、時光在她臉上並未留下痕跡,而我認識蘇言的這四年,她臉上明顯有了些老意。三十以上,她不再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了,燙著成熟的大波浪,牛仔褲和薄羽絨服,一向性感,背著帆布小包,行李倒是不多。

章禾在老家陪父親,沒有來送她。

我們在汽車站旁邊的快餐店裏,市裏發重慶的大巴每日只有兩班,下午兩點,距離她的車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可敘舊一個班小時,點了奶茶和可樂。

她說道,2010年與我在市裏見面那次後,章禾確考上了一所不錯的高中,兩人在市裏面同居,過了一段逍遙的日子。年前的時候,章禾的父親突然病重,那倔強的老人,生死不願離開她的家鄉,章禾沒有猶豫,直接辭了市裏的工作回去。

蘇言說話的時候,一臉苦惱、也爆了些粗口,與她那形象真是不符。三十歲的人了,但她曾經也和我一般年輕。

“我和阿禾怕是要過不去了。”

“過不下去?”

她嚼著吸管,埋著頭,我想她定是不願我見她的悲傷。

“真是可悲,在一起九年到最後什麽都沒有,我除了能說愛她,每天說一遍愛她,什麽都沒有。可是,她很有可能會和一個認識九天、認識九個月的人結婚,以後那個人就是她名義上的丈夫,他享有她的權力,他是她的賬戶,他們在一個戶口本上,他可以伺奉在她父親床前,叫他一聲爸爸。而這些,是我陪她九年所不能有的,愛,我愛她又有什麽用呢,人前人後只可以做一個朋友。”

那時候,二十二歲的我,已經不會天真的問“難道有愛還不夠嗎?”不夠、不夠、在生活裏只有愛遠遠不夠。

“章禾姐,沒有想過要出櫃嗎?”

“或許以前是有想過的。可是年輕的時候總想著什麽都沒有,沒有穩定的事業和經濟,沒有自己的身體而想著多拖幾年,拖到後來,她爸爸病重,經受不起任何打擊了。阿禾二十八、我三十二,你說我們還可以等幾年呢?”

“那,你們是已經放棄了嗎?”

她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吧。

“我有時候甚至會有一些惡毒的想法,如她爸爸突然去世吧,然後我陪著她度過那段痛苦的時間,以後好好的一起生活。但我怎麽可以有這樣卑劣的想法,阿禾媽媽在她小時候就離開了她,他爸爸一直沒有再婚把她養大,那時候阿禾總是和我說她的爸爸,她從小就想要好好努力,孝敬父親。我沒辦法容忍自己有這樣無恥的想法。”

“不能拖嗎?或者形婚”

“我倒是想過拖到叔叔去世,我願意等,三十三、三十五,但那是阿禾最愛的人,她最愛的是她爸爸,要面臨選擇的時候她一定會選她爸爸的。至於形婚,我們剛開始見過幾個,但都不大合適,可能是我對男性有偏見,見那幾個都讓我惡心,再說,阿禾已經開始和她爸爸同事的兒子約會了,我上次和那個男人打了一架,是我單方面的打架,那個男的一直彬彬有禮,為此我和阿禾吵了一架。”

江茗,阿禾已經放棄我了。

我們,都在無聲的拋棄或者被拋棄,不必嘶聲力竭去拆穿。

蘇言擡起頭,左手不停的按著太陽穴,她那麽難過,我不知道怎麽安慰。

“對了,江茗你的論文寫得怎樣?”

“什麽論文?”

“電擊治療那個?你們學漢語的怎麽會研究這個?”

“唔,我放棄寫那個了。”

撓頭,如此說道,總不能告訴她我差點就去了。

“江茗,你不必騙我。”她笑道,紅紅的眼睛,非要露出一個笑容。

“時代會越來越好的,江茗,不要害怕。”

“嗯,我知道。”

我們過得艱難,是環境所致,所幸,我的父母沒有給我這樣的艱難,我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更加自由的個體。不是為了愛情,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可以自由自在活在這世間,不受他人主宰的個體。然,一切還是基於我是幸運的,我的父母、我遇到的朋友、各色各樣的人,截今為止,沒有將他們的一切加諸我身。

截止我二十一歲,我是自由的,往後會更加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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