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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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涵來的時候,陸以安已經進了手術室,脊椎斷裂。

她和她的朋友一起進來,神色慌張,臉色通紅,發絲淩亂,一身家居服還有運動鞋。

“江茗,以安沒事吧。”

“在手術室。”別問我太多,我腦海裏也是一片空白,可這話,我不能告訴她。

“發生什麽事了。”

“對不起,清涵姐。我們晚上去打球了。對不起,我。。。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嚴重嗎?”陳清涵一臉凝重的看著我,她的朋友一直扶著她的肩。

也許,她企圖從我這裏,得到一些言語的安慰。

“我不知道,陸姐姐她很痛苦,她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終於,她的臉上也帶著和我一樣的痛苦。

“江茗,你暫時離開我眼前好嗎?”

“清涵姐,我。。”我想要看到陸以安平安出來。

“暫時不要在我面前出現,如果可以,也不要在以安面前出現。”

“可是。。”

“沒有可是。”陳清涵厲聲向我,我從未見她這樣過。可是,也只是一瞬,她的情緒始終悲傷。“我的以安,因為你,躺在那裏,你暫時不要出現好嗎?”

她的朋友,走過來拉我的胳膊,把我拉出手術室面前的樓道。

“你先回去好嗎?不要生清涵的氣,她愛陸以安已經勝過自己了。”

她掏出手機。

“留一個號碼給我,陸以安沒事我通知你,但暫時不要去刺激清涵,好嗎。”

她們說話都溫聲細語,像是在哄孩子,卻讓人不可置否。她們都是大人,而我或許還只是小孩。我沒有倔強的權利,也沒有這資格,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把頭埋在膝蓋哭,也不介意周圍人的眼光,起先是只是流淚,但終於控制不住揪住衣領失聲痛哭,哭得倦了,便陸江打電話,那時候淩晨一點多,她剛從夢中醒來。但除了她,我不知道此刻可以與誰說這件讓我恐懼、憂心、難過的事情。

“江茗。”

“陸江,我很害怕。”給她打電話那會,我倒是慢慢冷靜下來,停止抽泣,把晚上發生的事情簡單說與她聽。

“陸江,你說她會不會殘廢。”

“我不知道,但並不是沒有可能。”陸江語氣沈重,並沒有安慰我的意思。

“江茗,我並不是怪你,只是以安姐以前傷得那麽嚴重,如果這次受傷的是同一個地方的話,很難說。”

“我”

我該怎麽辦。

我正承擔著毀了一個人的人生的風險,而況那個人是我喜愛的。倘若如此,我以後怎麽面對她,當她睜開眼睛無力的躺在病床上、想起我的時候。我要如何面對,她有可能的恨意。怎麽面對善待我如斯的陸以安父母、還有摯愛著她的陳清涵。我恐怕會因為愧疚,不敢再踏進她所在方圓半步。

“江茗?”

我該怎麽辦。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漫長漫長的夜裏等待。“江茗,你先回去,最近不要出現在清涵姐面前,我怕她會讓你難堪,她會為了陸以安不自制的變得尖酸刻薄,但這不是她的本意。”

“江茗,你已經讓清涵姐很難過了,不要再讓她更難過。”

“我知道了。”

“江茗。。。或許你不適合與以安姐做朋友。”

“嗯,我知道了。”如果這次陸以安平安無事的話,我就離開她吧,我再也不準備去喜歡她,也不準備再靠近她。我那時候為了自我平息心中的愧疚與擔憂,如是對自己說。

陸江沒有和我說很多話,只說隨時關心陸以安的情況再通知我。她們都是這樣說的,我只能是在遠處等待別人消息的那個人。

淩晨四點多的時候,收到陳清涵朋友的短信,她知道我沒走,過來見我。

“我是清涵的大學室友舒婧。”

“陸以安怎麽樣?”我坐在地上,擡頭看她一眼,並沒有站起來的打算。沒禮貌到底吧,也無關緊要了。

“剛剛做完手術,送到普通病房了,恐怕要住兩個月的院,來與你說一聲,免你擔心。”

“她,會好的吧?”

“嗯,還不至於癱瘓。”

我稍稍松口氣。

“不過,以後大概會落下病根,天寒下雨免不了受苦,老了可怎麽辦?以安才23歲,她們這樣以後或許也不會有小孩。”

“我照顧她。”這四個字,不經大腦脫口而出。

“不需要你照顧。”她的語氣冷漠,今晚上所有與我說話的人,都極其冷漠,或許這就是真實。

“林江茗,你喜歡陸以安,我們都知道。”舒婧蹲下來,坐在我旁邊。

“起先清涵只當你是個孩子,但你畢竟不是小孩子。”

“喜歡一個人沒有那麽大度,何況她愛以安遠遠要比你以為的多,或許你常常覺得你是如何如何的喜歡以安,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她們這一路走來。”

“我知道,我知道她們這一路走來不容易,我從未想過要從陸以安那裏得到什麽,也沒想過要介入她們。”

“你沒有想過,但你做了。江茗,從你還沒來北京我就知道你,清涵她不說,可是她在意你。你和陸以安也不會有什麽可能,既然這樣又何必增加她們之間的芥蒂。”

“不必說了,我知道。”

我知道,每個人想要對我強調的事,我都知道,在她們的言語中,我看起來像一個第三者,也包括陸江。可我並沒有做什麽錯的事,我喜歡陸以安,我很喜歡陸以安,從未越界、僅此而已。但那又怎麽樣,你喜歡一個人,而她不喜歡你,那便是錯了吧,有人說、在愛情裏每個殘缺的靈魂,都有契合的另一半,我不是陸以安那一半,所以一切看起來都不是那麽適合。

我在那天淩晨回到雜志社的臨時宿舍,請了假安穩的睡了一覺,好長好長無夢的睡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收到陸江的短短信:“江茗,二十歲生日快樂,我已打過電話問過,以安姐並不大礙,不要擔心。”

我起床梳洗,同宿的女生還沒有回來,叫了外賣,去樓下的小賣部買了四瓶燕京啤酒,向對門的工科男借了開瓶器,請他喝啤酒,他欣然應允,那個不修邊幅的男生穿著背心短褲,我們隨意坐在地上,把床上的電腦小桌拿下來放吃的,那時候的北京還在炎熱,喝冰鎮啤酒,和一個平時少有說話的男子,對他說,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不如祝我生日快樂吧。

從我二十歲開始,和一個陌生人,來一個新的開始吧。

“江茗,生日快樂。”他舉杯對我笑。“聽沈燦這麽叫你,不介意吧。”沈燦即是與我同在雜志社實習的女生。

“不介意,一點不介意。”

陪我度過二十歲生日的人,是眼前這個無關的人,不過他的臉上帶著如此真誠笑意,能與一個善良的陌生人一起,也是好的,這樣快樂會簡單些。

我們聊很多,他剛剛畢業,聊工作,也說說他懷念的大學。我馬上大二,聊大學、說說我向往的未來。當然年輕人,也要說說我們的感情。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可愛的南方女孩,我們曾經也說很多天真的誓言的,每次畢業季在別人分手的時候,我們都堅信我們會一直走下去的,我為她去南方,或者她為我留在北方。不過畢業後,她還是回家了,以後估計就會與一個本地男人結婚生子,沒我什麽事。”

“你恨她?”

“不,我只是難過,以前說那麽多時都以為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但到了時候才發現我們不是那麽勇敢的人。”

那晚上我酒量出奇不錯,喝了兩瓶啤酒毫無醉意。工科男便又去樓下買酒,順便帶了下酒的烤串。

我在那空隙間,與家裏打了電話。父母親在家看電視,還好兩人為伴,並不算太孤單,聽到媽媽聲音的時候,突然想回家了,那些個我生活過的南方小鎮子,和街坊說著方言,吃媽媽做的並不美味的菜,我從來不是個有大想法的人,如果、如果那時候不是遇到了陸以安,或許我只是讀一個省內的大學、節假日便坐大巴回家,再不濟、我也會留在南方、成都、重慶、再遠一點湖南,但不會是這裏,即不是我理想的大學,好了,現在也不想再和陸以安聯系。可是,再距離她這麽近的地方,我要活生生的讓自己痛苦、一年、兩年,還不知道什麽時候為止。

“江茗,爸爸往你卡上打錢了,去買些新衣服,吃些好吃的,寒假回家媽媽再給你補過。”

“嗯。”

“江茗,爸爸和媽媽想你了,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

“嗯,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和爸爸說話嗎?他在旁邊看電視呢?”

正這時候,工科男在外面敲窗戶,露一個頭在那裏,示意我開門。

我拿著電話過去開門,聲音盡量平靜的與媽媽說話。

“不用了媽媽,代我向爸爸問好,我正與朋友一起過生日。”

盡管只有一個人,還不算朋友,他拎著酒還有烤串,是有一醉方休的架勢,我不知道這樣和一個男生喝酒對與不對,甚至不考慮後果,那時候心情平靜得恐怖,我不擔心現住醫院的陸以安是否醒來,她疼不疼,記不記掛我,也不擔心我的明天是什麽樣子,糟糕的,或者是真如我期待的一樣,是一個新起點。

一切與今夜無關,我只想平靜的過了此刻。

“和家裏人打電話?”他把啤酒從袋子裏拿出來,與我剛剛去的或許不是一家,雪花啤酒,還有兩大盒烤串,葷素參半。

“嗯,剛剛給媽媽打電話,有些想家了。”

我們又坐在地上,他打開一瓶遞給我,笑道:“雪花啤酒,勇闖天涯,小朋友要勇敢點。”

“話說,你當初怎麽會選擇來北京呢?”

“為了我十七歲喜歡的人,來為勇敢喝一杯。”我與他碰瓶,兩人相視著笑。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昨天她女朋友對我說,讓我別在出現在她們面前。”

我們彼此說話,但不勸慰對方,只是聽,然後喝酒,發現這個工科男,與我也算合意。

不過,“我是lesbian。”我如是對他說。

果然,如預料般,他喝酒嗆著了自己,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是同性戀,我喜歡女生。”我仰著脖子一口氣喝了小半瓶酒,如是對他說。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與人說這件事,一個不熟悉的男人,完全不計後果,只因想說,我就說了。現在想來,我那晚上太過平靜的心情,大概是帶著毀滅性的。如果條件和環境允許,那個晚上我會毫不皺眉的毀掉自己的,雖然那時候我的確想著,重現開始吧,去遇到新的人,多做些快樂的事,把我徹底與陸以安隔絕開來,我離開她的世界,或者她再也不涉足我的生活,一丁點都不。可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完好的等到明天的到來。

所幸,那個工科男是一個善良的人,並且後來成為我的摯友。

他只是短短詫異,便對我示以歉意:“江茗,對不起,我只是有點點吃驚。來,幹了,為一個勇敢的女孩為著另一個女孩,孤身奔赴遠方。”

“謝謝。”

他說很多,為了勇敢。大概是因為他是一個懦弱的人,至少因為缺乏勇敢失去了很多,所以才要一直強調。

那個晚上他試圖吻我,兩個單身男女,喝得爛醉,本意如此,可是當他的胡茬,就快要觸到我的臉頰時,我一把推開他。

我還不至於,讓自己不堪到如此,也不該如此。他幫我收拾,帶走垃圾,道晚安。

在他走之前我一直沒有醉意,但關上門以後,頭暈目眩霎時襲來,我不及洗漱就倒在了床上,又是一夜無眠。

不過再醒來,九月,確實又是新的一天了。過去不太重要,我忘記昨晚的事情,卸掉所有沈重包袱,在這人來人往的大城市,那時天還那麽藍,深深吸一口氣,一切又重頭吧,再次覆次不斷重來,直到這真的是一個新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又開始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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