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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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人總是容易為眼前這短暫的幸福,止步不前。勇氣和銳氣在現狀安逸中慢慢消失,它或許曾伴我們左右,盼我們奮力一擊,卻耐不住我們的躊躇不前,終要扔下我們獨行。

眼前的安逸是條孤絕路,走或者不走,我沒選擇。

我說,總是要走的,世事常變,往不如我們所願那般美好。不是說欲帶王冠,必承其重嗎?你選擇去喜歡一個女孩,本就比別人的路難走。何況還是清涵姐這樣的好女孩。

陸以安笑道:“我也是一個好女孩呀。”

她總愛岔開話題,我們兩隔著手機哈哈大笑,再聊些無大關系的事,結束了這新年之際的對話。

那年過年也是回老家過的,在那邊呆了三天,拜會了親戚,祭了祖墳,父母俱與我回。大概是高三的緣故吧,加上又是獨生子女,這年過得甚是無味。父母初八上班,我們初七覆課,還比他們早一天。在老家,除了在街上遇見一個早婚的女同學,我竟沒有遇到一個舊日朋友。

怎麽的去,怎麽的回。

在初五日,父母慎重其事請章禾和她父親吃飯,我本想叫上蘇言,只是她回家過年還沒有回來。

章禾的父親對我印象不錯,向我父母說了許多誇我的話。他腿年輕時受過傷,走路一瘸一拐,上了年紀便離不開拐杖,章禾在他旁邊,是一個極盡孝順的女兒。他退休的時候,陸以安剛好高二,他和我父母聊起教育,也就聊起陸以安。說那是一個優秀的女孩,而我和她相似,都是踏踏實實的好孩子。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踏入老師口中的好孩子之列。然陸以安一直是的,即便她也曾經學習不怎麽樣過,但一直是深受老師喜歡的好學生。

有特長,書法或者寫作或者運動或者音樂,平時積極參加學校(社會)各項活動、與周邊的人溫和有禮,耐性有加,最後又考一所還不錯的大學,再有一份還不錯的工作,極少讓周圍的人失望。這種人在這社會不少,常一副正氣凜然、好好先生(女士)的樣子,偶爾左右逢源受人愛戴。

蘇言說,陸以安是這種人,章禾也是。他們好人的皮戴久了就撕不下來,總是期望自己面面俱到,讓所有人如意。然這種人往往最後要把自己不能承擔的惡果分給周邊的人,凡深愛其者將無一幸免食下。

我雖然不明白蘇言說這話的緣故,但在章禾父親提到陸以安時,就會想起她的話。從我認識陸以安以來,幾乎沒有聽到有關她負面的話,她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從她的父母、老師和同學那裏聽到的無一不是誇獎,鄰裏街坊也愛用她做例子來教導自家孩子,例如那時候初到此地的我,她是優秀的,除了、我的同學曾經熱烈討論她性取向這一事情。

我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側頭去看章禾,看她為父親布菜,與我的父母交談,舉止言談很得體,每一件事都做得無可厚非。這一點她與陸以安畢竟不同,陸以安可要任性多了,我害怕食到陸以安給的惡果,要想到她與章禾畢竟不同,才可以心安一些。

年後,屬於我們高三學生的無硝煙之戰才是真正打響,時間流逝之快,讓人心惶惶。

那時,南方三月的春光很好,六月的夏天也不熱,年年如此。低年級裏有來了一些年輕的實習老師,窗戶邊總是走過一大群的人,體育課的時候,仿佛可以聽見別人的青春在風裏奔跑的聲音,獨我們安靜得很。我們青春在高三的五月中之前,暫時都是死的。學習的學習,不學習的也不會攪了別人。

每兩個周一次全校模考,每月全縣一考,往往是成績剛剛統計出來,老師才講完試題,又是下一次考試,大家忙得根本沒有精力關心別的。

我每次模考成績出來後,便忙裏偷閑的給陸以安打一個長時電話。她肯定我的每一個進步,也為我的不足提出建議並予以鼓勵,我們每次可以說很久,我與她傾訴很多的事,生活、學習、父母、朋友、除了她。

與她打電話,與她說很多的話,是我高三那年緊迫生活中唯一釋壓之法,我從她的聲音中去想象她的笑容,房間裏又增貼許多她的照片,必看的書籍前要放一張她的大頭貼,這樣我看書時,會想象曾經她經歷這些時是用的何種心態。我只有用這些辦法,讓我度過那枯燥緊壓的日子,越至最後,我房間貼越多陸以安的照片,幾進變態的做法,我禁止父母進我的房間,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子學習到深夜。

從08年年末開始,不時會收到陸以安郵寄的資料,其中包括她自制的總結,這些時讓李蘇綿羨慕,不過我也不吝與她分享。

我想,即便我不喜歡陸以安,在那一年她也然成為我的人生導師,一想到她繁忙的時間中,有一段獨分與我,便滿足了。

三月中的時候,剛過了全省聯考,四月初出成績。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我那時候的分數,564分,那是我與夢想最接近的一次。也唯這一次,我沒有與陸以安分享,內心滿意之時,隱有些惶恐不安。

對我來說,算是一個好成績,開始迎來同學的欽羨與老師關註的目光,父母見我時整日帶著笑容,想要給我更少的壓力,我的心裏有些小驕傲,這是我這十八年來第一次想要好好做一件事,為此花了一年的時光,要是做成了得有多好。

相比我的順利,李蘇綿走得坎坷得多。趙毅四月去市裏的體育考試成績很好,如不出意外,北體無虞,約好一起去北京的李蘇綿要危險得多,那些時間,她除了問我習題,很少與我說話。

高考倒計時四十天的時候,我第一次向別人說了我的目標大學,在全校高考動員大會上。我想,如果我能成功的話,得有多好。

五月中的時候,陸江從成都過來看我,突然而至。

那時候學校的氛圍要輕松很多,各科老師不再強調學習,沒有強度的訓練,每個人但求保持狀態了。我們好像又回到以前,體育課只有少數的人在教室埋頭學習,大多數人散漫的走在學校的各個角落。我每天做一些題,反覆鞏固書本知識,看一些短篇小說,甚至偶爾試圖創作,再沒有學習到深夜。

陸江,就是這個時候來看我的。

她跟著章禾混進學校,出現在我的教室前,徑直走到我的旁邊。那時,少有人認出她。站在我面前的陸江,留一頭短發,穿著橙黃色的T恤和白色的運動褲,身體看起來比我初認識她那會更健壯些。她臉上帶著陽光的笑容,有些晃眼,一起凹陷的小眼睛也變得炯炯有神,我差點沒認出她。

她雙手撐在我桌子上,帥氣的說:“嗨,江茗。”

我環顧四周,三分之一的人在看我,李蘇綿從她的書本裏擡出頭,小聲的問一聲“陸江?”

我沒有回答她,拉著陸江出了教室。

她變化實在大得很,但很健康。

她說,我走後她就去看了心理醫生,做了五個療程,直到上個月結束。

陸江的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張揚的笑容,再不是以前那個靦腆安靜只與汪筱雨談笑的女孩。

她說:“江茗,我保送上大了,廣播電視新聞學。”

“陸江,你真厲害。”我由衷的說。

“你呢?聽章禾姐說你最近狀態也很好。”

“還不知道,總之是未知數。”

“你可要記得那時候對我說的話,我在上海等你坐高鐵來見我哦。”

陸江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那時的她,像一朵含苞的花,而此時終於張揚綻放。

我和陸江,只一起走了一個課間,我下午還有課,她說準備逛逛學校,便去蘇言的“FOR HER”,我們約定晚上與章禾他們一聚。

我回教室,老師還沒有來,李蘇綿小聲問我:“那是陸江?”

得到我的肯定,李蘇綿作花癡狀說:“變化蠻大的,沒想到短頭發的陸江還蠻秀氣的,讓人看了喜歡。”

我想,大概是她身上洋溢的自信很容易吸引人吧。

“她保送了上海大學。”

“哇!這麽厲害,”

李蘇綿撐著下巴,用欽羨的目光看我,盡管她羨慕的不是我。“不過她成績一直很好,這也很正常。”

李蘇綿湊過來挨緊我。

“我以為汪筱雨的死是她的一個坎,沒想到她現在過得很好。”李蘇綿側過身看一眼教室,不屑道:“你看那些非議她排擠她的人,現在反而在為前程苦惱。這世界還是公平的,優秀的人就該優秀”

她好像總是能知道很多的事情。我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你看不見的陸江那時候是那麽痛苦,可這一切並沒有必要,現在很好不是麽,我沒有必要再去強調陸江過去的痛苦,她現在很好。人們喜歡說過去的那些艱難事,美其名曰憶苦思甜,但我總覺得這裏面有一些炫耀的味道。不必如此。

那下午我向老師請晚自修的假,這種時候、許多人晚上都在家自習,我請假也很容易,正好章禾晚上得閑。我們在放學時跟著人群一起走,我騎自行車載她,準備晚上聚後就直接回家。

FOR HER,在與章禾熟悉後,確切說是在他們以為我喜歡陸江後,我來了許多次。許多次、直到我撞破章禾與蘇言的戀情,才知道這算半個同志吧。

FOR HER、為她。蘇言在這個城市、乃至開了這間店,也確是為了“她”。外間是很正常的飲吧,裏面、我第一次與陸以安來看不見光的地方,沈默的環境裏聚了這個小城鎮裏大多數的同志。大家鮮少張揚,都只是心照不宣的聚在這裏,釋放片刻的秘密。而我,來來回回、穿梭了許多次,卻沒有一次與這些人說一句話、打一個照面,與蘇言的小酒保們亦是如此。潛意識裏,我並沒有覺得我是一個同性戀。

我和章禾進去,甚至有遇到班裏的同學,但是他們都不知道裏面的秘密,只知道章老師與老板是大學就認識的好朋友。在裏面,陸江和蘇言正在和一個短發的女孩說著什麽,四五個人圍在一起,我與章禾、只與那二人笑以示意、就直接進去裏間——屬於章禾與蘇言的秘密世界。

我和章禾那時大抵是一樣的,我並沒有覺得我是一個同性戀,她並不會告訴別人她是同性戀。我們同是愛得不顯聲色,愛成一個秘密。在秘密裏,痛苦或者喜悅,要為人所不知,既然這樣,那要不要在以後的日子裏比比誰更可悲。在一路上,章禾的臉上都面無表情,她試圖用這樣的方法來掩藏她的感情,我不敢盜用她的方法,臉上一直帶著僵硬的笑。我想,我們兩同為可悲,無須比較。當然,我比她幸運的是陸以安不喜歡我,而蘇言深愛著她。

我們在裏面看電視,陸江和蘇言很快進來。蘇言說要幫我調一款雞尾酒,在今天這樣的特殊日子,成年人小酌無妨。我略為思考,請她為我調制Lady Be Good。

“這是我唯一喝過的雞尾酒,很久以前和陸姐姐在這裏喝過一次,甚是喜歡。”

蘇言答應得很爽快。我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告訴她:“多加五克白蘭地。”

坐在旁邊的陸江,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後笑道:“還真是滿十八了就肆無忌憚。”她的表情轉換極快,大概只有我看到了。我埋下頭吃瓜子,不看她。正在按電視遙控器的章禾接話道:“以安每次必加七克白蘭地,因為喜歡七,你不會喜歡五吧。”

“當然沒有呀,只是想試試嘛,難得有機會。”我想試試,但凡陸以安喜歡的東西,我想少兩分力度、都去試試。

我們喝酒,慶祝陸江保送上海大學,也預祝我可以考上心儀的大學。但那杯酒,澀澀的苦酒,喝了三分之一不到。或許是多加白蘭地的原因,這般漂亮的酒,我只能看看,喝不了,多喝一口即心悶。也或許是,這是專屬於陸以安的酒,不適合我。

聽說,喝不了一種酒和喜歡不了一種人是一般的道理。

晚上,帶陸江去我家,趕著下晚自修的點。這是我在這個城市第一次帶朋友回家,媽媽自是熱情,但我隔絕了她的熱情,將陸江帶到了我的小房間。

開燈,我該猜到,所以才禁止別人進我的房間。

我不想用過多言語形容,陸江看見我滿屋子貼滿陸以安照片時的表情。或是以我無可救藥、或是為我痛心、或是為我這幾近癲狂的行為,實難啟齒。

房間裏很安靜,陸江橙色的T恤衫在燈光下十分閃眼。她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

“江茗,你何必如此。”

聽,她的聲音也是痛苦的,為了我單單一人還不是愛情的喜歡。

“何必如此,我原以為我可以和之行廝守終生。”我似對戲般回答她的何必如此,是假意或者真心,我想那一刻我的心裏也沒有確切的明白,或許我也是想和某人廝守終生的,但這想法太過恐怖,可能我只是想用最近看的小說裏喜歡的句子恰巧回她。

看著她痛苦的臉,聽她痛苦的聲音,我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一邊收拾床鋪一邊與她說話:“陸江,你別想太多,高考過後這些照片就壓箱底去,我每天看一次陸以安,就說一次我一定要考上北師大,要知道我本來就不是你這樣的好學生,考個好大學還是需要好好努力的。”

“江茗,我在一天天看你泥足深陷嗎?”

“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騎車載陸江去車站。我趴在車把上枕著手,看她上車。車上的人不多,她得以坐一個窗邊的好位置,我就這樣隔著窗玻璃看她。她打開窗,對我說:“江茗,我在終點等你。”她的聲音不大,多虧我靠車近才能聽見。我們相視而笑,那笑容是結盟的酒杯。

“那你等著我,我到時候一定要從北京坐地鐵去上海看你,這算約定。”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每章字都還是蠻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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