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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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夏天,期末考試以後,我們就高三了。

那年縣裏面的高考不景氣,全縣上六百分的只有一人,一本線很高,最好的學校是覆旦大學,上重點率低得離譜,尤其是文科。

緊張的氣氛縈繞在高三這兩字的周圍,班主任和家長的反覆強調,讓我們甚至無心去關心北京奧運會的盛況,至少,我的父母又與我進行了一次談話。媽媽依然會反覆提及陸以安,他們總覺得與我多提幾次她,我就會變成她那樣。我當然想變成那樣的她,最好更近一步,或者親密無間。

學校的大屏幕上每天直播奧運,但說實話在這這個小縣城裏關註的只有極少數,除非閑時,大家都是各忙各的事情,謀生的、學習的,總有人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八月中的學校裏只有高三和高一的,高一的正在軍訓,而高三的我們日覆一日進行著單調緊張的補課。從期末考試結束後,大家都像變了個人。

校園裏,一半安靜一半熱鬧。

班裏面只有少數的人會討論奧運會,班主任上課之前會說一下中國又獲得了幾枚金牌,而我知道關於奧運的所有情況是通過陸以安的空間狀態,她和陳清涵去看奧運會,幾乎每天會在空間直播戰況。我總共只看了男籃和跳水,課間的時候,稀疏的幾個學生站在操場上盯著直播的大屏幕,而我因曾受李阿姨之托,閑暇之時拉著對奧運並沒有太多興趣的李蘇綿偷偷拿著攝影機去拍新入學的陸以平,不過需得小心翼翼,學校對學生使用數碼產品一向管得很嚴。

我們三三兩兩的、突然間、亦或者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學時代的最後一年,一點不像《十八歲的天空》或者郭敬明小說裏描述的那樣,這秋天這夏天悄悄的來,不知不覺的走,有時候安靜的不掀起一絲波瀾,我想用死寂來形容她。

班裏的小情侶,該分手的分手,該熱戀的依然熱戀,和昨天一樣,只是這曾熱騰的課堂與快樂的青年人們,真的安靜了許多。

我的同桌李蘇綿,因與趙毅的戀愛也進了班主任的辦公室。我那那時為她忐忑,以為她是分手無疑的。但她卻告訴我,絕不會和趙毅分手,趙毅想考北體,她也準備考北京的大學。她說她要證明愛情是會讓人變得優秀的。雖然她說得毅然決然,但我內心並不相信。我與她開玩笑說:“正正得正,正負得負。”

而正正得正不等於修成正果。李蘇綿說旁人眼中的目光只有用時間來證明,沒有人一開始可以就可以斷言往後的日子。

八月末的時候,我過十八歲的生日,收到了陸以安讓陸以平轉交給我的生日禮物。沒有生日宴會、也沒有成人禮,在這個新城市裏少有朋友知道這件事情,爸爸出差,家裏面只有我和媽媽,下晚自修回家,媽媽還在等我吃晚飯,她做的簡餐,向李阿姨學做了一道紅燒排骨,還有一個小蛋糕。

許願是我十八歲的伊始。我沒有三個願望,唯一希望,明年可以在北京見到陸以安,最好是北師大。

十八歲,收到陸以安的禮物,和老家幾個久不聯系的同學發來的祝賀短信。陸以安送我一只duke牌黑色鋼筆,我那時候知道的鋼筆只有“英雄”和“爛筆頭”。陸以安送我一支洋氣的鋼筆,我舍不得用,卻在李蘇綿面前嘚瑟了許久,接受她用看傻瓜的眼神看我,毫不在意。

陸以安寫簡單的寄語給我,用她的方正楷書,在一張北師大的手繪明信片上。她寫:“十八歲江茗,可以開始遠行了,用這支筆寫一些故事,也為自己的十八歲寫一份滿意的答卷吧。祝我們親愛的江茗同學,生日快樂。” 她對我說的話,總是規規矩矩,像老師像姐姐獨不像是朋友。

而那年十月,我確是如她祝願般一個人出門遠行,去看陸江。

從八月中開始我就再沒收到過陸江的信,從六月以來,我每個月可以收到三至四封信,一直不曾間斷,可從八月中起,她就突然斷了與我的聯系,我打電話過去,已經是空號,她的□□號從未在線。我突然才發現關於陸江,我知道的不過是一個號碼和並不詳細的地址。因為她害怕別的人看到她的信,所以我從來都是寄到青羊區那邊的郵局,她去自取。我才發現,我與陸江並不像是真正的朋友。

九月開學,我們第一次模擬考,我的成績不容樂觀,430分,按同年情況連二本線都上不了,李蘇綿比我好,她考了470。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試,是讓學校也讓學生自己了解情況,我成績一向不好的,430實在是一個平常的數,除了我的父母也不會有別的人關心。可是我想起陸以安說,她在北師大等我。

她說,如果我願意,我可以隨時與她聯系。

可是我的成績實在普通。

但我那時候並未覺得我和陸以安還有很遠的距離,年輕的女孩還在天真,我接受李蘇綿如是的安慰,她說:“陸老師以前也是這樣,她直到高三後期成績也沒有很出色,所以還有一年的我們,仍然有很多機會”。

我一直相信她這句話,決定做好我學生時代該做的事情,可在這之前,我要先去見陸江。

我喜歡陸江。她說,她是大陸的陸,江河的江。我在心裏說,那是陸以安的陸,林江茗的江。

人們總說,女孩間的友誼常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兩個很要好的人,莫名其妙的就不再聯系,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們,年輕得還未真正懂得珍惜,我們漠然看著那些曾經濃厚的感情慢慢的淡掉,身邊每天也總要來很多人也走很多人,常常會忘記走掉的那個曾經是那麽重要。如果那時候我們沒有花時間去經營彼此感情,沒有陪彼此度過難過的日子,就不要想以後彌補了,不是每個人都有遲到的權利,你不在她便會有別人。

所以,在我心無旁騖之前,讓我去見陸江。

9月27是周天,那年我們國慶只放三天假,我想著如果請周一、周二的假,正好夠時間過去,但說服爸爸花了很多時間。正是高三,成績又差得可以,一個人翹課去成都,媽媽是死活不同意,我磨了她很久,也發了很多誓,我說我成都的朋友剛剛在汶川地震中失去至親,如果不去看她,我一整年都不會安心學習,我告訴她有朋友在車站等我,耐不住我磨,她說我若能讓我爸爸答應,她就不阻止。

爸爸知道我模擬考成績時很生氣,他以為換一個城市,讓我少一些朋友,我的學習就會變好。所以我提出要求時,他幾乎是暴跳如雷。

可如果他知道,我在這裏,遇到了我喜歡的女孩,不知會怎樣。

最後爸爸畢竟是同意了。他倒不是像媽媽那般擔心我,他覺得我年滿十八,自己出門也是應該的,只是不該是現在這個時候,可是他能理解我描述的友情,也相信的從新開始的決心,他說這算是破而後立,囑咐我諸事小心,並給了我他成熟朋友的電話。

我托章禾幫我向班主任請假,27日下午一點多出發,從J縣坐大巴兩個半去市裏,等下午六點三十五到成都的火車。那時的我第一次出遠門,背著書包,一無所知。火車票是章禾幫我電話訂購的,她把一路的流程詳細的寫給我,包括取票進站以及路途該準備的,甚至還給我買了在車上吃的零食。她說作為老師本不該這樣做,但作為朋友她和蘇言希望我去可以幫到陸江。

我在火車站的時候,接到陸以安的電話,這是她回北京以後給我打的第一個電話,因為從章禾那裏聽到我要去成都找陸江的消息。我在一個小站,人不多,熱得要命,沒有椅子坐,取了票以後便隨便的坐在角落的地上靠著墻,冰涼的墻壁會讓我舒服一些,拿著手機,卻連電子書都不敢看,時間難熬得緊。幸而隨身一直帶著MP3,還有一本地理知識小詞匯。我背書,不時擡頭看大廳裏的時間,等那來得很慢的六點。正這時候,接到了陸以安的電話。

她的聲音,依然溫柔得很,平靜不起波瀾。

“江茗,你在車站了?”

“恩”

“師姐和我講了個大概,但我還是擔心你,畢竟第一次出門。”

“陸姐姐你上大學的時候也才十七歲,再說成都不遠,無論如何我要去看看陸江才可以放心。”

“我也擔心陸江,準備30號去成都,和清涵一起,她還沒去成都玩過,我們去,順便看看她,你應該提前和我說一聲,這樣我在車站等你也要放心許多。”

“真的”我的註意力全集中在陸以安要去成都這件事上,真沒想到這麽快又能見到她。

“初步預計這樣,但也怕計劃有變。你是下午六點二十的車,到成都站應是早上九點半,我拜托陸江叔叔去接你,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還是不放心,也不知道林叔叔是怎麽放心的。”她在電話那邊開始溫柔的嘮叨起來,我坐在地上忍不住笑,沒來得及問她陸江叔叔過來接我的事,便聽見電話那邊有人叫她的聲音。她迅速吩咐我幾句,掛斷電話。

“江茗、主編叫我,你火車上自己小心,上車給我發短信。”

與陸以安掛了電話後,很快就排隊進站了,等這列車不多,很快進入車廂。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激動得很,見人就笑不停。坐的車是過路車,車廂的過道站許多人,堆雜七雜八的包,我小心翼翼的從縫隙中穿過,找到了自己座位,幸而是車窗旁邊,我按章禾的吩咐顧不得臟的把書包踩在腳下,再與父母及章禾一一報了平安,也與陸以安發了短信。收到陸以安回信,是兩個小時以後,她剛下班到家。她給我發彩信,是一個長相英俊的青年男子的半身照,有點像金城武。她說多看兩遍,記住這個人,他是陸江的叔叔,明天會在車站接你,記住明天見到最帥的就是他。

一個難熬的夜晚,我坐了十五個小時的硬座,一晚上醒來了四次,每次睜開眼天都沒有亮,撩起簾子從窗外看見稀疏的燈光,火車咕嚕咕嚕的,慢極了。

成都的天氣和J縣的一樣,初夏的早上,九、十點鐘陽光就已經開始炙熱了。我按積極照陸以安給的電話很照片,與陸江的叔叔順利的接上了頭。他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年輕男子,我很難相信他是陸江的叔叔,一米八左右,在南方這樣身高的男子少見,他和照片上長得一樣帥,穿純白色的Polo衫和亞麻色五分短褲,和陸以安一樣穿適宜家居的人字拖。

他說哈嘍江茗,我是小江的叔叔陸茗生,你看我們多有緣,我的茗字和你的一樣。他笑起來很陽光,大大的酒窩、彎彎的眉毛。一個笑起來像大男孩的英俊男子,我想一定有很多女孩喜歡她,小女孩也不例外。

他說幫我背書包,我婉拒。跟在他的旁邊,一尺的距離。我聽見他和別人打電話,說:“人接到了,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他把手機從耳朵邊移開,低頭對我笑道:“給以安回個電話,她擔心你。”

他對著電話一直說:“嗯,嗯,”。說話的時候要邊點頭,這一點和陸以安很像,應該是電話那邊,陸以安在吩咐他一些事情。

他掛完電話,我問他:“你和陸姐姐很熟嗎?”

他說,我與以安一見如故。

我沒有問他知不知道陸以安是同性戀的事。

他的車停在車站旁邊的一個巷子裏,白色的大眾。我把書包放在後面,坐副駕上,他邊開車邊與我說話。

“以安說,這是你第一次來成都,讓我帶你去見小江後,盡量讓小江帶你去逛逛。”

“陸江她怎麽樣了?”

“小江休學快一個月了,她上個月又割腕自殺,被大哥發現,她這個月在家裏都沒有出門,大嫂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也不合作。希望看見你,她會開心一些,她和我說起過你。”

陸茗生一邊開車,一邊說話,不時的側頭過來看我。

我所有的興奮在那瞬間又消失殆盡了。我怕疼,打針也怕,手指割了一個小口也怕,直到初中的時候打針還會哭,我不敢想象,陸江她是怎樣一次又一次割腕。

人怎麽會有死的勇氣呢。

我問陸茗生,陸江都說了我什麽。

“她每次接到你的信都很開心,她常常說要是可以像你一樣活潑快樂就好了”。

“我也想她快樂像一個普通的女孩。”我那時候,還在是簡單快樂尋常人家的十七八歲女孩。

我和陸茗生說著話,很快到了陸江家。去的時候陸江的父母正是上班時間,幸好,我還不知道怎樣面對她的父母,因為在我心裏是完全支持陸江戀情這事。

陸江穿著藍白條紋睡衣站在陽臺的躺椅上曬太陽,像穿著病服。

陸茗生說:“江茗,你先和小江說話,我出門一趟。”

房間裏只剩我和陸以江,真是好極。

她聽見聲音,從躺椅上站起來。她說,久違的聲音,輕輕柔柔的。

“江茗真的是你。”

她披散著頭發,沒有劉海,中分的發髻遮住了她的臉,一眼看過去黑壓一團,給人感覺一切都糟糕透了。她把頭發撩耳朵後面,對我笑。陸江的臉瘦得顴骨突出,眼睛凹下去,濃濃的黑眼圈。

但是那對我的笑意仍是真心的,和她以前一般,靦腆的輕笑,不漏齒。

我在那一瞬間淚流滿面,我試圖回她以笑,可是怎麽笑那眼淚仍是要流的,我一咧嘴眼淚就流進嘴裏。陸江的睡衣,空蕩蕩的,她整個人瘦得快和被燈光拉長的影子一般,畸形得令人心驚,我想起年前初見她的時候,她紮著馬尾辮神的站在講臺上小聲的介紹自己,她雙手放在小腹少,不停的絞著手指像小孩一樣,她不愛說話但每次見我的時候都會笑,她那時候臉還沒那麽瘦,笑起來有小酒窩和陸茗生一般。陸江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她給我講習題的時候總是一絲不茍,一次又一次很有耐心,她在學校總是把頭發都梳到額頭以上,露出眉毛。她只是有些害羞,她只是不喜歡主動與人交談,她只是喜歡女孩子,如若不然,肯定會有很多男生喜歡她。

她朝我走過來,把茶幾上放的抽紙遞給我。“江茗,隨意坐,像在家一樣。”

我想她是真的病了,說話有氣無力的。

我坐在沙發上,她坐在旁邊。“昨晚以安姐說你要來看我,我還不信,想著你現在正是緊張時期呢,沒想到是真的。”

“我想來看你,我想來看看你是怎麽可以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她側身縮在沙發上。

“我想今天就去死,可是我想起來你今天要來,總要先見過你。”

我心一驚,關於死亡,我活了十八歲一次也沒有相過這樣的事情。

“陸江,你當真生無可戀嗎?”

“我戀的都不在這世界上了呀。”她把身子縮得更短一些,頭枕著手,膝靠著小腹,又與我遠了一步。

我坐在旁邊沈默,竟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她是已經把父母朋友都忘記了嗎?除了汪筱雨她是什麽也不念嗎?

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整個人越發縮成一團,頭發又散亂來迷住她的眼睛。我只好移過去蹲在她面前,挑開她的頭發,開口問她:“陸江,你的父母一點都不重要嗎?這麽多年你沒有深愛他們嗎?”

我一問她,她的眼淚就順著臉流下來了,看得我揪心。

“筱雨跟他們是一樣的,他們陪了我十七年,筱雨也是的。可是他們為什麽要恨不得筱雨去死,他們就不在乎我會不會難過嗎?”明明是指責的話,陸江也是說得有氣無力的。

我想為她的父母辯解,可我沒辦法說什麽“他們是為你好”這樣的話。

“小江,曾經我也有失去了就活不下去的人。”陸茗生的出現,打破了我們的安靜。陸江終於擡起頭來看他,她擡頭的時候,眼淚流下來打濕了臉邊的頭發,發絲淩亂的貼在她臉上。

“我剛剛失去你嬸子那年也是痛不欲生的,可是我想起從小相依為命的大哥、想起待我和善的大嫂、還有可愛的小江,我覺得我該活下去的。姝蕓雖然離開我了,但我還記得她在這世上有許多的事想做,如果我也不在了,誰代她完成。”

“可是我是同性戀,我一直會是,我永遠沒辦法按照爸爸、媽媽期待的那般活著,他們總有一天會受夠了,會厭惡我的。”

“可是他們的期待是會改變的。”

“他們會希望你是最好的你自己。”陸茗生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而此刻他這微笑十分的迷人。

“筱雨是個好孩子,她那麽年輕一定有很多美好的夢想,小江作為愛她的人,應該幫她完成呀。”陸茗生的聲音很柔和,臉上帶著和熙的微笑,循循誘導,分明是在騙小孩子。

可陸江定定的看著他,儼然是小孩子。她突然從沙發上爬起來,走進房間,砰的關上門。

我看著陸茗生,有些無措。見他方才還笑著的臉一下變得無比猶豫,眉毛皺得快和眼皮貼在一起。

“總是這樣,這樣的話我每隔一段時間要說一次,每次她聽了會有些效果,她進屋子去翻箱倒櫃,找出關於筱雨的任何東西,然後和我們說她們的夢想,說要一個人去完成兩個人的夢想。但是這樣的情況不會持續多久,她還是需要藥物治療。”

“藥物治療?”

“她抑郁癥已經很嚴重了,但是沒人能讓她去看醫生,這一個月來她瘦了十七斤。”

“我去看看她。”我的心情和沈重,我不是救世主,卻總希望推開她門的時候,可以帶給她一束光。

作者有話要說: 無論怎樣,堅持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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