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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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永遠不可以被預知,就像天命。是生與死、是離別,也是喜與悲,它們每一個都愛在一瞬間來臨,要悄無聲息的走到我們面前,喜歡讓每一個活著的人措手不及,或喜或安、或悲或難。活著的人呀,總是一直在向前走,從生走向死,把所有情緒與行為會變成諸多加飾、假象著皇冠和荊棘,然而真相是、每個人將變成一堆灰塵、漸漸漸漸在很遠很遠以後,在這世界很難具有真實性。我們要靠那漫長的未來將此刻覆蓋,就像我們會忘記侏羅紀的公園,而我也會忘記你、終究是因為短短的一生時光太久遠。當然這是一堆廢話,我並不深刻的記著的,我想陸江要記一輩子,直到她走到生的終點。而那時候,的確與我無甚大關系,我可能是靠在桌椅上,在輕輕的呷一口熱茶,聽著喜歡的音樂。當然我更有可能的是,坐在屬於我的教室裏。

因為那天,2008年5月12日,下午14點28,那時候我應是在教室的,春末夏初、我應是懶洋洋的趴在桌上等待上課鈴聲響起。教室裏坐滿了人,還有在睡覺的,還有看書的,也還有抓緊時機與前後多說兩句話、誓把笑聲傳到大家的耳朵裏。而後,教室開始劇烈晃動起來,放在桌子上一摞摞的書掉在地上,砸起一地灰塵,樓上的桌椅移動,吱吱呀呀的,隔壁的樓梯口一下湧出了許多人,這世界一瞬間變得異常熱鬧。記不清是誰喊了一聲,也記不清是喊了什麽,大家的危險意識一瞬間爆發,人擠著人朝小門蜂擁而去。當然,那時候坐在窗戶旁邊的我,迅速朝窗戶翻出去,尾後也有不少人奔窗而出。窗戶外面是空曠的籃球場,空曠的地方這時候總是能給無所適從的人一些安慰。

大家散站、七嘴八舌。李蘇綿和我一起,挽著我的胳膊。然而沒多久,她那隔壁班的男同學就以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方法尋了過來。她放開我的胳膊,迅速與男友纏在一起,我把空空的手塞進校服寬大的口袋裏,有些慌亂、有些無所適從。目光在四面八方的人群裏轉移,耳朵只差豎起,竭我所能而又不動聲色的獲取信息。

是地震了。能確定是地震。但那時候誰也沒有意識到這是屬於中國西南的一場災難,還在詫異著G縣這地方、方圓幾百裏之內這麽多年從未發生過什災難。作為一個文科生、地震於我們而言,不過是電視上或者地理上所知道的。那麽多的年輕人、都不曾知道天命是如此的令人無力與絕望。

班主任與維持秩序的老師們姍姍來遲。當然也有可能是我一個人、太用心、李蘇綿又距離我那麽遠、周圍的人群三三兩兩不與我成隊。以至於總覺得時間過了許久。

我看見了章禾。她也是匆匆而來,高一級某班的班主任。她過來,特意與我打了照面,一個飽含力量的點頭,沒有時間單獨說多餘的話,盡管自從我決意要考北師大以後,在李蘇綿的慫恿下多次向她取經。

老師安撫學生,說只是受隔壁省汶川縣地震的影響。拿著手機的同學開始不斷刷新聞。

四川省汶川縣地震。

我那時候對這件事所知還甚少,只是G縣僅僅是被波及震感便如此強烈,隱約覺得這是件很嚴肅的事情。我旁邊的男生開始給家裏打電話,聽說他的父母最近去了成都旅行。我不知道成都距離汶川近不近,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陸江,想起她、我曾經是那麽想和她成為朋友的。

周圍、人群嘈雜得是那麽令人恐怖。我一個人孤獨的身處其中,在原本寬闊的籃球場、桌椅都沒有、沒有什麽可以依靠、我就那麽直直的站在人群中,拳頭緊握縮在衣服兜裏,手心冒汗。正午的太陽明晃晃的耀人眼,曬得人背脊發熱、風刷刷的吹動著小樹葉、綠蔭蔓延,卻距離我很遠。這一切再次的讓我無所適從,亦或者說這種感覺從一開始就未有停止。

我想起陸江。想起她、那麽靦腆的笑著、沒有朋友、此刻在一個方才去了不足一月的地方,是否和我一樣無所適從。

那天下午、人群逐漸平靜下來,正午的陽光也慢慢失去它的灼熱。學生挨個回到了教室。

還未允許放學、教室裏沒有老師、依舊鬧騰得很。好在我有一個坐的地方,可以趴在桌上,心裏便安定了七八分。李蘇綿也坐在我旁邊、好在她此刻也安靜著,似乎明白了我並無多大說話的欲望。

在還算嘈雜的環境裏,我給父母分別打了電話。那時候、尚是十七歲的我呀、爸爸和媽媽的聲音便給了我九分安定。當然、此時此刻亦如是。媽媽用她那超級可愛又略尖細的聲音向我訴說這件事的驚奇,爸爸說下午要來接我放學。

看,這並不算很大的事情、對於我們、仍是安安穩穩、不過是與往常有了一點點不一樣。

而後、我給陸以安打了電話。從離別以後的第一次聯系、第一個電話。電話鈴聲仍是熟悉的、只是我那時候心不似以往那樣的忐忑、心跳如昔、面色如常、就好像我只是再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只是、當我聽到陸以安那熟悉的聲音、溫柔的喚我名字“江茗”那霎時間、我的心裏終於有了十分安定。窗外的夕陽漸下、陽光的熱度終於要散去了,微風吹來、帶有陣陣涼意、從我寬大的袖口進入我的身體,通往我的脊背。教室裏嘰嘰喳喳的聲音也開始淡下來、寫作業的開始寫作業、看小說的開始看小說、討論聲再沒那麽熱烈。這一切、好像終於淡卻下來。陸以安的聲音、輕柔的、輕柔的在我的耳邊,她說“江茗”。盡管挨著手機的耳朵有些發燙,但是我的心卻像剛剛從窗邊吹進了的風一般、微微涼靜。

我和她說這件事情。她微笑(我假想著她在微笑)著安慰我說G縣的地質是不會發生地震的。她似乎並不算忙,問許多我學習的事,我也問問她工作情況。我們是像老友一般交談的,我至始終沒有叫她陸姐姐,是這個不平常的下午、給了我與她平心對待的勇氣。聊些日常後、我問她陸江的聯系方式。

我始終記掛著這個下午對那個女孩的擔憂、而陸以安是我唯一認定可以與陸江有聯系的人。我還不知道成都與汶川有多遠,我也不知道陸以安和陸江有多好。只是直覺以為,她和她必定還存在著交集。

陸以安說:“她不大好。”

我向她要陸江的手機號碼,陸以安是詫異我的行為的。畢竟那時候我與陸江、同窗之誼半年不到。她本來就沒有什麽朋友,我也非是她那少數交好的人之一。她走得那麽匆忙,自那件事後,少有人再提起她,盡管她曾經是個不錯的姑娘,用她溫柔的聲音給很多人耐心地講過題。

我說,我最初想和她做朋友、僅僅是見到這個女孩、覺得她人很可愛而已、和她喜歡誰有什麽關系呢?

就像、我好想會有預感、總有一天我會深深的愛上陸以安。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只是如入困境無法自拔。而我此刻正走在這條路上、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我的回答對於陸以安,大概是在暗示一些答案,我希望她懂一點,也希望她不要懂。對於我的回答,她在電話的那端沈默了幾秒。她說:“江茗,我替陸江謝謝你。她不大好。”

陸江不大好。我們說得不算長,就掛了電話,那晚上依舊在上晚自修。

關於汶川地震。我那晚回家的時候已經在電視上見識到其慘境。這種作為每一個人類都能感受到的絕望與痛苦。痛到骨子裏、五臟受損、心脈斷竭的痛苦,作為人類的一切情感與肉體被吞噬的血淋淋的痛苦。天命之前,生離死別、□□裸的。這種痛苦的感受在我成年以後越發劇烈、在我對這個世界有著越發深厚感情的時候、在我明白作為一個人的生命偉大如泰山同事又渺小若螻蟻的時候。我明白這世界的很多不可抗力是在碾壓我們的靈魂與肉體的,然而除了當事人、對於別人而言、這只是一個過於炎熱和喧囂的下午。所以我不願意用過多的文字來描述這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我是一個旁觀者,和所有局外人一樣。世界見證了這次災難,我見證著陸江的痛苦。

那個晚上回到家,大概十點半的時候,我和陸江通了電話。我撥打她的電話,有些突兀卻仍然選擇在晚上十點半給她電話。

陸江。電話接通後我率先說了話:“我是林江茗。”電話那邊很安靜,我等了幾秒鐘沒有聽見一點聲音,可電話那邊是接通的。我只有自說自話。

“陸以安說你不大好。”

“成都受影響大嗎?”

“你走的時候,沒有說一聲,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說一聲再見。”

“江茗。”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很小聲,好在夜裏很安靜,我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我聽得到、她累極了。她開口以後,我就沒有再說話。房間沈靜,我在等她開口。

“汪筱雨離開我了。”

“她去哪裏了?”我下意識的問道,話說完後心裏咚的一聲巨響,可怕極了。

“她再不會回來見我了,我媽他們終於不用再擔心我們會見面。我這輩子費盡心機也不會再見到她。”

她說話很慢,花的時間很長,如果用說一句話就好像長了一生來形容有些誇張,那我確是真真實實感覺到,她每說一句話就仿佛用盡了整個生命的力量。重得很,我沒辦法用任何一句話來回答。

“她才十七歲。”

“我們說好了明年考一個地方的大學。我考上大、她說她成績跟不上我,考上戲,以後可以做導演。”

“可是原來我們什麽都不算。在未來面前,說的什麽,都不算話。”

她說得斷斷續續,我聽個大概,汪筱雨參加的騎行隊那個周末剛好去了汶川,原本她周天晚上要來見陸江的,但車隊停了一晚,就再沒騎出汶川。整個車隊只有兩個女生,生死參半、汪筱雨剛好很不幸。陸江的聲音安靜,我沒有聽見她哭。她只是說得很慢、言辭混亂毫無邏輯。我關著燈與她打電話。整整一個小時,我沒有說一句安慰她的話,無從下口。

“我們終有一天都會失去某個人,我一直明白、就像我母親會失去她的父母,我的叔叔失去了她的妻子,我從小就知道人與人之間從來不能真正地同生共死。只是沒想到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一切會是這般快,我失去她這件事,根本沒有人陪我,我的父母巴不得她早點去死,這回總是如願了。

我說:“請繼續與我打電話。”這是我唯一一句算得上安慰她的話。適時的向她伸出橄欖枝。

通話結束的時候,陸江向我說謝謝,為我聽了她這麽久的絮絮叨語。我掛了電話,耳邊終於聽不到她絕望的語氣,大腦卻異常的清醒。在深夜至十二點,拉上窗簾,我仰著頭看不清天花板,睜大眼睛,絲毫沒有困意。

我和陸江、我和汪筱雨、我和很多人一樣都才十七歲。但這對於陸江和她的戀人來說,是一個句號。我還不能理解她的情深、我也還沒有失去任何人,只能憑著一顆少女的心、加上看過的諸多小說,來想象這個十七歲的女孩,是怎樣的痛苦。

汶川地震發生以後、學校組織了募捐。電視上二十四小時直播這場災難的慘況,陸江打電話給我說她在等遠在北方的陸以安準備一起去做志願者。我記得那時候的陸江還沒有滿十八歲、她沒有告訴我她是如何勸服了家庭和學校。我是周五回家的時候,見到陸以平,他的手機裏有陸以安發過來的照片,穿著白色志願者服的陸以安旁邊站著陸江,我才知道她真的和陸以安去汶川了。

陸以安的頭發比以前要長一點,她的胳膊搭在陸江肩上,緊緊的靠著她,我細細地看了陸江,她和我記憶中的一樣,笑的時候只是微微揚起唇角,看起來很安靜,目光散漫在遠方沒有焦距。我把那張照片保存在手機裏。

汶川地震的事慢慢在過去,而我、繼續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把業餘的時間真正的獻給了我的高中。雖再未與何人提起、但想要考進北師大、想要去看看陸以安的從前、這一念想越發深刻、植入我的腦髓。我想,有很多事如果想做不去做,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我永遠不知道我心系的一切將在哪一天畫一個句號。

我們、各自在別的地方,做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我和陸江、我和陸以安、我和我自己。我很少和陸以安聯系,只是陸續從陸以平那裏得到一些消息。卻逐漸的多了與陸江的通話,我和陸江從來只打電話,至今沒有加Q。總是在晚上十點半以後,她那裏信號不好,好在我習慣了她斷斷續續的語句。我從她的言語中可以聽到一些陸以安的消息,我偶爾會刻意打聽幾句,但大多還是聽她說一些她在志願者期間的瑣事,能感受到她那顆絕望的心靈漸漸在這些細碎的事裏平覆下來。我們逐漸像是朋友,卻還沒有想過要見她給一個緊緊的擁抱,就像陸以安以前常說:“如果是朋友、終有一天會在意義裏相見。”

我想把情義累積得深一點,可在那天,好好見見我確實喜歡得想要和她做好朋友的陸江。

2008年夏季即將到來,而我的生活平靜、依舊如常。

作者有話要說: 汶川那種殘忍,其實到現在我已經慢慢忘記,因為不是當事人,日子仍舊是隨著時間,淡淡慢慢的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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