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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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的念道,以、安兩個字從我嘴中,慢慢溜出,我感覺到很慢很慢,卻又像是電光火石間,有什麽從我的身體逃離,抓不住了。

“那個女生很漂亮吧!”陸以平取了耳機湊過頭來對我說道。

“是很漂亮,你不要告訴我那是陸以安吧。”我努力平覆心裏莫名的感覺,拿著照片笑著問他。

我知道這兩個人裏有一個是陸以安,當然去也猜到了誰是,他們一家人好像都很愛笑,陸以安和陸以平是有幾分相似的,但是在方才之前,她在我腦海中還是bookworm。Worm ,蠕蟲,我實在不願意更嫉妒她。

陸以平好像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倒床上笑起來,一抽一抽的,剛好像一只蠕動的肥蟲,這樣的笑,很是滲人。

“陸以安太像男孩子,以至於現在都沒有男朋友,漂亮的那個是清涵姐。”陸以平,說起話來,依然是抽抽、續續。果然是我猜的那樣,我把照片往左半那邊,再細細打量了一下,這就是我媽媽在我每次休息看電視時必念叨的“李阿姨家以安”,原來是一個清秀的“男孩子”,如果是男生,我就可以少討厭她一點。

“不過我姐長得也不難看,只比瘦下來的我差一點,就是太矮了。你知道嗎,我們班裏有女生喜歡過她,在我一直騙她這是我表弟的時候。”他語氣強烈,表達的時候手舞足蹈的。陸以平是一個健談的人,我放下手中的書,手裏還拿著那張照片,聽他說陸以安的事,大多是一些糗事。陸以平口中的陸以安是笨得可愛的,和我仇恨的那個不是同一人。

我問他,你爸媽天天在你面前說你姐,有一個優秀的姐姐你不會覺得痛苦嗎?

他說,會的,就像上杉達也一樣,但是我很幸運有一個姐姐,所以我爸媽從來不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你不覺得承受期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嗎。(他說的上杉達也是動漫《棒球英豪》裏的人物,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是你太懶吧,我默默在心裏吐槽。

直至後來,我仍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明白陸以平說的話,他這麽早明白,也許是太了解陸以安。

陸以平說陸以安有許多書,古今中外、俠骨柔情。我對其垂涎,想去看看,但是他說他姐的書是不能隨便碰的,不然會有血光之災,但是如果我偶爾來他家,他可以在書不離開他家範圍的情況下,借我看看。看見他誇張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腦袋裏飛速的閃過問號,陸以安、是和他一樣的人嗎?明顯不是的,一個很愛看書,一個甚愛游戲。性格大概也是截然相反的。

在李阿姨家吃飯,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尷尬,她一早就從我媽媽那裏知道了我的飲食愛好,做了我愛吃的紅燒肉與辣子雞。辣子雞並不算辣,李阿姨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解釋說“我家以安不能吃辣,所以後來做菜就習慣少放辣了。”

李阿姨很喜歡我,大概是因為我喜歡聽她說話。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是相互的,據說,感情裏有一種叫做相互認同,你身體中發射出越是正面的情感,收回的越是相同,所以兩個志趣相投的人才會很快成為朋友,反之亦如是。簡單來說就是,你越喜歡一個人,那她也越喜歡你。但這僅限於人們投桃報李的喜歡。很久以後,等我真真開始喜歡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發現這種定理極有可能是相反的,你越是愛一個人,也許她便越是想遠離忘記你,僅僅因為她沒辦法回應你。

十二月末,在我來到這個陌生城市的第四個月,我已經迅速的與陸以平建立了友誼,並且成為李阿姨家飯桌上的常客。周末經常從他手中接過他偷偷從陸以安房間拿的書,我喜歡陸以安的資源,那些書大多合我口味。陸以平很小心那些書,他說我不能帶著那些書離開他五步以上的距離。如果陸以安於我是一個陌生人,我不曾經常從我媽口中聽到她的名字,那我也許會因為這些書與她建立共同認知,然後一見如故,迅速成為至交好友,再或者忘年之交。但以上雲雲、皆為假設。我仍然是要隔三差五的被迫聽見陸以安。

十二月以後的新一年,2008將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陸以安。原諒我要細細說來,甚至過分啰嗦。關於陸以安的一切,我一直在努力回憶,清清楚楚的,像理毛線團一樣,把記憶理得細細、致致到每一毫末,以求做到時光可以停止,停止在、我見到她的每一年的那月那天那分那秒。因為在此,我不得不承認我愛她,在我過去那麽久的時間裏我愛她。

有一個人,在我過去那麽久的時間裏,我都在愛她,我盡力地去回憶起她對我笑的樣子,她握住我手的溫度,她同我說話時的表情,還有她、在我面前突然脆弱流淚的樣子。在我的世界裏,我努力的要記住她,回憶有關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言一行,然後要緊緊的壓住胸口,抓著心臟,把她鎖在裏面。因為除此之外,我知道她從來不屬於我。

2008年的時候,南方雪災。在那個通往中國西南的小鎮子裏,有些公路已經因凝凍被封鎖了,聽說陸以安下火車後,需要坐四個小時大巴,我有一段時間沒有去李阿姨家,也不知道傳說中的陸以安什麽時候回家。

道路結冰得嚴重,天空一直飄著半大不小的雪,學校的操場已經成為了學生們的溜冰場,我不會溜冰,自然沒有去湊熱鬧。發生了幾起學生因為路滑摔倒的事故,所以那年學校提前放假。周六的課只上了早上兩節,甚至不用期末考試,就放假了,不用見成績單就過年,大概是學生最幸福的事。我也如是幸福的收拾課本回家。

期末期間一直沒有向陸以平借書,上次蹭著陸以平許久,他終於將《多情劍客無情劍》借給我,只是並無多大興趣,也只是看了一半,一放假我就直奔李阿姨家去了,將這書還他再借一本別的。

周六的中午,大概十二點左右,日期是2008年1月11號。天空是灰霧色,無風、無雲、擡起頭來,除了雪渣子掉進眼睛裏,什麽也不會有。雪不算大,從前夜裏到現在,足以使陽臺上積一層厚厚的雪、純白的一片,還沒有人踩過的痕跡。

我去敲了陸以安家的門。像陸以平一樣,叫一聲他的名字,再每次兩下有規律地敲門。門迅速打開了。短發女孩,我一眼便看出是陸以安,除了頭發稍稍長一點,亂糟糟的以外,和我照片裏看到的沒什麽兩樣。她穿著暗粉色的棉睡衣,夾雜白和紅,布滿小熊的圖案,是那種中年女人的睡衣,看起來很臃腫,讓我想起產後的孕婦,我在街上看到個幾個穿這種睡衣出門買菜的女人。我和我想象中一樣矮,一米六不到的樣子,一只手揉著頭發,一只手捂著嘴打哈欠,睡眼瞇瞇的看著我:“你是陸以平同學?”

我腦袋裏突然想起worm這個詞,強忍著笑側過頭不去看她,口裏迅速喊了聲:“姐姐你好”。

我看見她抿了一下嘴,卻依然瞇著眼看了我一下,她側身讓我進來,隨手關上門。朝陸以平房間喊道:“陸以平,有女同學找。”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壓低了聲音,聽起來很像男生。喊完回頭看我,問道“不是女朋友吧!”

說完不等我回話,就自己走了。

沒有對我微笑,沒有客套的倒杯水,也沒有多餘的話,拖著她寬大的大概是李阿姨的睡衣就走了,把客人獨自留在客廳。

我去陸以平房間的時候,他果然在打游戲,和陸以安一樣穿著睡衣,還窩在床上。他一邊敲鍵盤一邊問我:“你見著我姐了吧,她是不是沒和你說話。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你要是和她說起小說,她會馬上和你說一堆話的。”

他說:“其實我姐是很好相與的,等會兒你自己去給她還書,和她聊聊書裏的人物,若是聊到興起,這樣她就會恨不得把她所有的書都借給你。”

我對陸以安,始終是好奇的,總覺得和她一開始就該有交集,畢竟是久聞她的大名。於是便在陸以平的慫恿下,去敲了她的門。也料不到我竟會是這樣簡單就和陸以安熟稔起來,因為一本沒看完的書。

陸以安的房間我以前見過,和陸以平的一樣簡單,只不過要比他的幹凈多了,李阿姨幾乎每天都會去打掃一下,房間裏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連墻壁也是上個月陸叔叔特地去弄了石灰漿粉刷過的,白白凈凈的什麽也沒有。房間裏只有淺藍色的布制衣櫥,陳舊得有些掉漆的黑木桌,桌子前是一張軟椅。一張單人床,緊挨著床是一張小的折疊方桌子,上面放著基本上和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小小的實木四層書架,裏面填滿了書,陸以平說,那是他姐二十年的積蓄。很簡潔的房間,和我的大大的不同,至少我以為這並不像一個女孩的房間,空白得連海報也沒有一張。

我已經不記得我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敲開她的門,大概沒有很緊張,只是一只手抱著要還給她的書,在門前躊躇不過片刻,便似陸以平那般一次兩下的敲門。

她開門很晚,她每次開門都很晚,總是姍姍來遲。完全不顧及門外人的心情,好似每一次都需要在自己的世界裏整頓一番,才可示與別人。

我等了好一會兒,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依舊是臃腫的睡衣,門半開,一手攬門,她大半個身子擋在我前面,面無表情的看著我,有人說這是一種抗拒的表現,我們彼此都沒有說話,我覺得我應該扭頭就走,走到陸以平房間,將書扔到他懷裏大聲道:“你自己去還給你那面癱姐姐”。而事實卻是我不知道為什麽的一瞬間竟是露出微笑,咧了嘴角,很燦爛的笑。腦袋是那張在照片上所見的、眼裏映著天空臉上帶著笑容的短發女孩,反覆的是那一張笑臉,就好像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人確是在對我微笑,引得我不能自已的要對她笑,一點也討厭不起來。

我叫她陸姐姐,口氣親昵,臉上笑意再甚一點,她便不會拒絕我。

陸以安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她只是不會主動,她和你說話的時候總是要帶著笑容,語氣也溫溫柔柔的,和陸以平形容的相差太遠,根據陸以平的形容,大致這樣理解,一個成績優異,長期受到外界表揚的人,骨子裏驕傲得很,像一只孔雀一樣是要睥睨眾生的。

我進她房間,她讓我坐她床上,並不軟和的床上,淺藍色的條紋床單,邊上散亂的放了幾件衣服,被子卻疊得整整齊齊的。她挪過軟椅,坐我面前,一米來開的距離。她說陸以平有給她說過我借書的事;自顧說許多話,許是怕我尬尷。她說小女孩還是要多看一些書得好,哪怕是一些小資的言情或者武俠;她說很高興新鄰居是個愛看書的女孩,說話的語氣活像個中年女教師。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驕傲,她說話溫聲細語的,讓我一聽就討厭不起來。我把書遞給她,她問我有沒有看完,我搖頭。“只看了一半,對於李尋歡的這種行為不能接受,看電視還好,在文字裏面,每每看見他痛苦的行為,只覺得是自作自受,活該得很。總覺多看一個字也是對自己的折磨。”

“的確是活該得很。”她接過我書的手微微一頓。“女生愛看古龍的並不多,因為古龍骨子裏實在是太大男子主義了,不喜歡也不過是不理解,你可以選擇看一些女性作家的書。”

“我喜歡安妮,在你這看過《蓮花》,我很喜歡內河。”微微有些忐忑不安的說道,怕她怪我動她的書,也怕她會不喜歡內河。她臉上竟露出了一點笑容,“我也喜歡她,總期望著可以和她一般一個人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然後讓你喜歡的人去找你嗎?”我順口接道,用我自以為還算輕松的口氣。

“不,不知道她會不會去找我,也也許她找不到我。”她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

“說不定他會呢?書裏說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一個女人的話,總會千方百計的想去她去的地方,哪怕是千山萬水,他也會做到的。”

聽著我的話,她臉上的笑容更甚了,我知道她是在笑我這樣天真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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