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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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是太寂寞了,數百年的寂寂時光,他把光陰掰開了,揉碎了過,無數個日夜,陪伴他最多的只有晚風星空和明月,可如今就連星河都再看不見了,天空總是灰蒙蒙的。

他回想起數百年以前,這裏還只是一座小山,他離不開這座小山太遠,一年又一年,當初的小榕樹苗長成了大榕樹,他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在夏夜時坐在那棵大榕樹上數星星,漫天星星,他就一顆一顆地數,好似數著他度過的漫漫時光。

夏日夜晚的風很是涼爽,伴著蟲鳴,他往往在數到第一千五百顆星星時便睡過去。第二天,當第一縷曙光灑向大地時,他便會醒過來。就著陽光,坐在大榕樹上曬曬太陽。

這座小山地處偏僻,他可能好幾十年都不會看到一個人經過,即使偶有人經過,也無人看得見他,無人聽得見他的蕭聲。亦無人知曉他的孤寂。

時間一年年走過,他看見眼前的小山逐漸被推平,修起了一棟小樓,唯一留下的,便是這棵老榕樹,這片地區開始有人過來,他看著這些與他明顯不同時代的人來來往往,但是沒有人看得見他,一個也沒有。

幾多春去秋來,這棟房子也曾住過許多人,這裏也曾有過幾年熱鬧時光。他坐在榕樹上,看著他們談論當前的形勢,全是些聽不懂的詞語。陌生的人,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服飾,這些無一不在告訴他這裏到底不是屬於他的時代了。

他心下傷感,但即使如此,他也願意聽他們說話,畢竟這比起從前一個人的時光,到底是好了幾分的。

他偶爾會使壞,從榕樹上扒拉幾片樹葉扔到他們的桌子上,假裝他也能和他們交流,可他們從來都會說:這樹葉還是綠的,怎的就掉這麽多呢。

果然啊,不論試多少次,都不會有人知曉他的存在。

他也曾想跳下去拍拍某人的肩膀,讓他們知道他也存在,可是他碰不到那些人。

後來他知道了,他能碰到的只有那些死物,他也曾想過要用紙筆將自己的遭遇寫下來,可是他發現一旦他拿起屬於陽間的東西,那些人就再看不到這些東西了,他留下的字也沒人看得見。他試過很多種辦法,但只要是讓他有可能被外界感知到的一切事情他都無法做,或者做了也沒用。

後來他認了,打算守著如斯歲月,孤寂到永久,除非魂魄消散,否則他甚至不會老不會死。

他只是一縷生魂,一縷閻王殿不收,人間界不知的生魂。

他的存在好似虛無,若不是那些零散的記憶,他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曾經在這裏存在過。

他害怕孤寂,可熱鬧便如同清晨的朝露,陽光照射下,不久便消失了,就如同它從未出現過。

只剩他這樣一個孤寂了百年的人默默懷念,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記得一片樹葉上曾經存在過的露水,除了他。就如同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有歸屬的,除了他。

他甚至不是這個時代的,他的時代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裏,再不覆存在,他是一縷既無國也無家的游魂。

後來他聽到房子外面連天的炮火聲、尖叫聲,絕望而淒厲,然後歸於平靜。

這房子便再次荒蕪了下來,後來不知又過了多少年,這裏終於成了如今這樣子,住著現如今的這一家人,後來年輕人走了,只剩下兩個老人,幾年前老人也不見了。

這裏又成了無聲的墳塋,空曠孤寂得可怕。

時光如長河,一去便不會再回來,這裏唯一剩下的,便是那棵老榕樹,它從一棵小樹苗長成如今這樣,這中間橫跨了幾百年的光陰似水。

當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拋,既無櫻桃,也無芭蕉。

幾百年的老榕樹和幾百年的游魂,也當真是相配得很。

他曾經以為他會一直和這棵老榕樹作伴,他腦子裏面所謂的會有人看得見他,會有人能帶他出去,都是他百年孤寂所產生的臆想。

他曾百年不曾開口說過話,所以現在話說得很慢,組織語言也是很需要思考的一件事。

當他確認夏言能夠看見他時,他的內心是狂喜的。好似這數百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他壓抑著內心的狂喜,小心翼翼地從他孤寂的世界中探出觸角來問夏言能不能帶他走。

他無比期待無比期待地想要出去看看現在的世界。他甚至想著要回以前的家裏看看,他當然知道他以前的家經過如斯光陰恐怕早已物是人非了。可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是一個孤寂的靈魂對故鄉最殷切的念想和幾乎刻近骨子裏的歸屬感。

他只是想要去那片土地上看看,哪怕僅僅是緬懷那些無數次午夜夢回時闖進腦海中的片段也好。

昏黃的燈光,母親殷切的關懷,一切的一切,哪怕年華不再,也因為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而歷久彌新。

他渴望回去,那裏曾經有過他的家。

可是他太久太久沒有和人交流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數百年的渴望,他直白的問了那人可不可以帶他走,可那人他不願意,不願意帶他離開,他甚至不願意和他多說說話。

是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對這樣百年的孤寂感同身受的。對方與他非親非故,拒絕也是理所應當的,他不怪他,但他依然想做最後一次努力。所以他今天一直在門口等他,他希望他最終能夠改變主意帶他走。

夏言見對方久久不說話,那人的眼睛裏有漫天星子,他眼睜睜看著那映著漫天星河的眼睛一點點暗淡下去,最終歸於一片黑暗的死寂,裏面濃重的絕望壓得夏言喘不過氣。

夏言突然就心生不忍,這樣美的一雙眼睛,應該是閃著光的,不該是現在這樣,像是一灘攪不動的死水。

罷了,他想,師父總叫他隨心而為,現在他既然已經對這個人心生不忍,那便幫他一幫又如何,也不如何麻煩,他住的地方很大,師父也長年不在,多住個生魂又有什麽關系?

他這樣想,便這樣做了,於是他對那人說:“我可以帶你走,也可以為你提供住處,畢竟你對這裏人生地不熟,你也可以一直跟著我,但不可以給我惹麻煩。”

說完他好整以暇的想看看身邊這人的反應,那人聽見這話後呆了一呆,像沒反應過來似的。然後他的眼睛便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一閃一閃的。

他一把抓住夏言的手,我我我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多謝,我、我一定不會添麻煩的。”說完想是覺得這樣抓著人家不放太丟人了一點,所以他立刻松開了夏言的手,然後夏言就看見這人的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透。

作者有話說

哈哈,終於快走上攻受相處日常了,終於要吃糖了,媽耶,等好久了,開心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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