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岳聽了，卻自己拍拍胸脯，怒發沖冠地說：“雖然頂著個高級工程師名銜，但這些年來，裝配工、采購員、調控員、研究員，什麽清潔工裝卸工的工作全做個遍，有時還一人兼數職……”

別人被貶他被貶，貶得相當的沒有自尊和隨意，就像一把舊鏍絲刀，除了擔當擰鏍絲本職工作，還擔當塗膠水、清銹渣、掘泥土……棄而還用、物盡其用，卻又不被看重和保養。

“那就可以了！”王信隨著他激動的情緒也振奮起來，這樣的全才，正是他需要的。

於是他向老岳重申：“繞過他們，給我自購設備配件，我們自己研究裝配……吃吧，吃完早餐就回去，我這就訂下午的機票。”

“那……”

“那還是需要向家人辭行的。”

老岳剛要開口，湯雄又替他說人情。

“不是，我家裏有我的工作本子，我要帶上它。”

但老岳馬上否認，家人早已經不在乎他的去向，只要他的去向換回來錢，就算是死了，也不會心疼。

而真要他去外省幫忙，那本記錄他這麽多年技術技巧、研究心得和聯系人電話簿的本子，就非帶不可。

“那就吃完早餐，我們陪你一起回家拿，然後再去機場！”

王信為了他，立即改了行程。

“還有，”餐點來了，老岳卻是遲遲不敢舉筷，然後又卑微地問王信，“酬勞的事，可以先給一半嗎？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家人需要生活費……”

此話一出，王信和湯雄都楞了。

湯雄還真以為他不相信他這個介紹人，不相信王信，要什麽訂金呢。

王信發楞是因為自己沒有想好多少酬勞，本來想在飛機上再詳細商量的，現在只好被迫想一想。

因為他向來給人酬勞都很隨性，但又比實際的給得多，老岳這次的酬勞他估計在一百萬以上，但實際上總發數可能不止這個數。

“行，沒問題，但是，你真的確定要一半？”

他再三確認，就是擔心自己將來後悔現在給少了。

“最好是一半。”老岳卑微地點點頭，目光已經羞愧地不敢看王信。

他也自知這樣有點過分，但是為了他的家人，這個面子只好丟掉。

“我知道了，我們先吃早餐！”

兩個小時後，一輛黃綠計程車出現在一家精密精工裝配廠門口前，裏面鉆出拎著大包小包的三個人。

他們就是王信、湯雄和老岳。

除了手上的，王信還要去車尾箱搬出大袋小袋的東西，它們有新棉被、新衣服、新窗簾、新桌子，當然還有新燈泡、新臺燈之類的。

作為見面禮，王信堅定要買的禮物，足以替老岳換一個新家。

老岳也是萬萬沒有料到，王信說停車買一點禮物，一口氣就買了上萬塊，而且全是他剛剛打聽家裏缺的，一件也不浪費。

當他以為這些錢會在日後工資中抵扣時，王信又迅速安慰他。

“這是我對你家人小小心意，不是酬勞，別擔心。”

老岳的鼻子頓時一酸：幾十年了，特別這後面十幾年，方圓百裏哪個拿正眼看他了？什麽叫親戚？什麽叫朋友？什麽叫家人？

這一切，他已經重新定義了。

也只有在大家毫不知情的同學群裏，以‘高級工程師’的名銜才換來幾聲尊重。

但是王信不同，剛才聽了他和湯雄的剖析坦白，暴露出一老技術員苦逼的遭遇和窘迫的境況，王信仍然沒有嫌棄他，小看他。

這上萬元的禮物，生活的必需品，就是尊重他的最好行動。

所以，雖然他氣喘籲籲地把東西往廠裏宿舍搬，但心裏還是美滋滋的，有點小驕傲。

他的宿舍在廠裏的南邊舊樓八層，層是吉數，但在頂層，全幢樓就只剩下他一家沒搬走那種。

沒有電梯只有步梯，因此他們把東西搬到樓下，還要叫他的老婆孩子下來幫忙搬上去。

他的大兒子上班去了，就在另外一個組，本來他不想大兒子跟他同行的，無奈書沒讀成，又要攢錢買房娶妻，只能讓他先跟著幹。

所以二兒子畢業後，說什麽也不讓他繼續跟著幹，但他在外面又沒撈上什麽好工作，沒幾個月就辭工那種，現在還在家待業。

小女兒還在上高中，他老婆剛送完她回校，順便在菜市場買了幾斤青菜。

他們聽見呼聲，從樓上走下來，看見那些禮物比看到王信和湯雄還要楞。

他們家裏的東西，最新那件也是十年前的古董，有些斷了頭連著皮的、缺了腿硬撐著的、破了洞補一下的，都湊合著用，日子過得不是一般的苦。

何曾見過這麽多，又這麽必需的新品，簡直就是給他們換了一個新家。

誰換的？肯定不是老岳。

“這個是王老板，這個是我老同學……”

在老岳的介紹下，他們母子倆深刻記住了王信和湯雄的恩人臉龐。

尤其是湯雄那一身的西裝革履，很是般配這些禮物，王信就差一點，因為他今天穿的白恤衫和米黃休閑褲，又年輕朝氣，像是湯雄的小跟班。

王信不在意他們的目光，率先提了兩袋新棉被‘蹬蹬蹬’就上樓梯去。

“去把老大叫回來，我有事要向你們宣布。”老岳則要老婆去車間一趟。

他老婆滿腹狐疑地去了。

又過了半小時，老大被叫了回來，不料同時也把廠長引過來。

最後大家合力把剩下的東西一口氣搬上樓，廠長在後面才陰陽怪氣地問：“老岳你大老早曠工就為了買這些東西？不想幹了？”

一聽到這關乎生計危難的話，老岳母子包括老岳，三人臉色一變，頓時放下手中的活噤若寒蟬，尷尬的兩手不知怎放才好。

真要把老岳開除了，不僅他們的生活支柱沒了，老岳以後的退休金、養老金等一些錢，也跟著泡湯。

之前他老婆跟他見面就嘀咕過這個事情，沒想到馬上靈驗了。

真的，不知道這些禮物帶給他們是福是禍，那兩人是財神還是瘟神。

老岳急得連忙向廠長解釋：“廠長，我就想找你請個假，三個月……”

“三個月？我不批！”

“呃，這……那……”

廠長的鐵面無私，一下子讓老岳家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

雖然說王信可以給予他一份外快，但似乎為了這份外快，他就要失去廠裏這個鐵飯碗。

要是這外快的錢不足以彌補這個缺失，他還是想保住鐵飯碗。

所以，此時老岳焦慮的目光趕緊投向剛搬完東西從房間出來的、滿頭大汗的王信。

王信在裏面也聽到廠長那冷酷無情的答覆，出來後不等老岳開問，就昂然一喝，替老岳回答：

“沒錯。從今天開始，老岳要幫我做一個系統，你不批準也行，反正我不要你們廠的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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