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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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夜餘欣恬接到了久違的丁亦宸的電話。當時她正跟家人一起吃飯，電話響的時候她看也不看就當著全家人的面接聽，只“餵”了一聲就不知道該怎麽繼續。
岑桂芬停下吃飯的動作，小聲問她：“是不是丁醫生打來的？”
餘欣恬像是沒聽見岑桂芬說了什麽，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那一處，低頭，垂眼，幾不可聞地應了一句：“好。”
稍稍停頓之後，她又說：“再見。”
半分鐘不到她就結束了通話，將手機隨手放在手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吃飯。岑桂芬卻在幹著急：“他說什麽了？怎麽沒聊幾句就掛了？明天就是中秋了，丁醫生他們醫院應該不放假吧？”
被問得煩了，餘欣恬不得不擱下碗筷，她渾身使不上力氣，“媽你就別再問了，我已經跟他分手了。”
“你說什麽？什麽時候分的我怎麽不知道？”岑桂芬這麽一叫，全家人都停了下來看著她們這邊。
“剛剛分的。”餘欣恬語氣懨懨。
“什麽？！”岑桂芬急的站了起來。
餘欣恬拉了拉她，“媽你能不能先坐下來聽我說完？剛剛他打電話過來就是跟我說分手的事情，而且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怎麽就分了呢？之前不是還好好的麽你怎麽回事啊？我不信，我要自己問他。”
岑桂芬說幹就幹，餘欣恬眼疾手快將手機藏了起來，很是無奈，“別問了，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岑桂芬不死心：“怎麽就不可能？丁醫生我瞧著人挺好的，對你對咱們家也不錯，是不是你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讓他不高興了？”
餘欣恬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媽你瞎說什麽呢？我跟他本來就沒有正式交往，我能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我承認我自己也有問題，我沒辦法喜歡上他，所以還不如趁早結束。”
就算不是他先提出來，餘欣恬覺得他們早晚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交流，電話溝通，無。約會，無。好像對方不曾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一樣。剛剛丁亦宸提出分手二字的時候，餘欣恬其實還是有些訝異的。但對方顯然比她更淡然，她也就釋懷了，不問緣由的就點頭說“好”。
真正的原因是什麽，自己心知肚明。
只是這些不知道該怎麽對岑桂芬說明，餘欣恬清楚她一直對丁亦宸抱有極大的希望，現在突然將她的希望打碎她可能一時難以接受。餘欣恬只能一個勁地安撫：“媽對不起，你就不要再為我操心了，先讓我靜一靜。”
飯也吃不成了，她最後躲回了了房間，防止被打擾還將門反鎖了，任憑岑桂芬在外面怎麽敲打怎麽罵她都置若罔聞。
或許忙碌的工作才能讓她不去胡思亂想。
中秋節那天，大家都放假了，只有餘欣恬申請加班。她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將一天的工作都做完了，接著又動手做了第二天的。她把自己弄得跟個陀螺一樣，以至於她手機響了半天她都沒有找到。鈴聲斷了之後又響了一遍，她終於在一堆文件中找到了手機，卻在看到上面來電顯示的名字時遲疑了。
她以為那晚上之後他們已經結束。
電話接起，她屏息靜氣，不知道說些什麽。
丁亦宸語氣輕松：“吃午飯了麽？”
“……還沒。”
餘欣恬心想他不可能打電話過來只是為了問她這麽瑣碎的事情，果然，他頓了頓，好像是換了一個安靜點的環境，才對她說：“那天阿姨打電話問我為什麽跟你分手，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你不要太有壓力。”
倆人都到了這樣的地步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為她著想，餘欣恬羞愧不已，只能點頭。但又想到他看不到，她說：“謝謝你。”
丁亦宸笑了笑：“應該的。”
“……”
“去吃飯吧，別餓壞了肚子。”
餘欣恬心裏一動，不想告訴他她此刻獨自在公司，她不餓也沒胃口。醞釀了許久，她終於有勇氣問他：“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我會同意？”
她那天很痛快就接受了他提出的分手，連她都詫異自己這樣的反應。反觀丁亦宸卻很淡然，如同他一向給人的感覺一樣，不緊不慢，不慍不火，好像沒什麽可以影響到他。
“沒什麽可好奇的，那天吃飯，當你開始問我喜不喜歡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有問題了。但我當時沒有立刻回答你，現在我可以很放心地告訴你，我其實是有那麽一點喜歡你的。”他沒有繼續下去。
被人表白，不是不感動，只是這表白來得似乎有些晚了。餘欣恬怔忪又心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丁亦宸卻兀自低笑一聲，非常輕，如果不註意聽根本感覺不到。這之後就是長時間的沈默。
餘欣恬正不知如何是好，丁亦宸又說了：“我只是不想再浪費你的時間，我想給你一次機會。”
餘欣恬有些迷糊：“什麽機會？”
“讓你認清自己內心的機會。”
“……”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陷得還不是很深。長痛不如短痛。
丁亦宸的一通來電將一切都打亂了，餘欣恬明顯感到下午的時候效率低了許多，整理資料的時候頻頻分錯，她覺得沮喪又無力，坐下來稍事休息。
滿腦子都是他說的那句話：讓你認清自己內心。
她內心是怎麽想的？非常亂。
工作上要小心謹慎，要時刻保持激情應對莫禮突發的命令；要費盡心力避嫌，不想同事對她“另眼相看”；希望可以得到黃秘書的原諒，但顯然不可能再和好如初……
光是這些就夠她心煩意亂，還有什麽是她困擾她內心的？因為和丁亦宸分手的事情，估計岑桂芬還要念叨幾天。
想想她就覺得累。
下午下班時間一到，她開始收拾東西回家。今天中秋大團圓，家人都在家裏等著她，她必須馬上回去。
經過帝國大廈，穿過人行道之後道路分成兩條道，往左直走可以抵擋天成……她選擇向右。不經意地路過那家按摩城，她突然停了下來，遠望。
腦海裏像是放電影一樣掠過那些畫面：第一次見面時他給她帶來的視覺沖擊；第一次坐他車時候的手忙腳亂；第一次做伴娘被人刁難時他有意無意的保護。第一次被灌白酒；第一次意亂情迷……
車上、辦公室、還有這家按摩城……
全部充斥了關於她和他的記憶，好的、不好的，統統不受控制在她腦海裏亂撞。
餘欣恬終於明白這些天令她寢食難安、讓她情難自已的是什麽了。
原來令她不假思索地選擇放棄了溫和體貼的丁亦宸的最終原因竟然是因為他……
原來跟一個人糾纏太久了，真的就難以忘記……
愛恨已經難以分清。
答案已經揭曉，只是她一點也不快樂。看明白了又能怎樣？她完全不知道如何自救，她想她需要時間來治愈一切。
餘欣恬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大概是眼睛盯著同一個地方太久了。她眨了眨眼，有液體一樣的東西像要奪眶而出，她微擡頭將那股熱意忍了回去，呼出一口氣，邁開腳步回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覺得無比溫暖，客廳裏餘少軒將一個月餅切成小塊，親昵地餵給姚莎莎。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大，但不會讓人煩躁。餘欣恬一面換鞋一面聞著飯菜的香味，猛吸了一口就嗅出這味道絕對是餘正康的手藝。她忙擱下包包進了廚房幫忙。
別人都在過節，餘欣恬家裏普普通通並不是很熱鬧，吃完飯餘正康就鉆進房間看報紙去了，餘少軒匆忙趕去上夜班，留下客廳裏三個女人在看中秋晚會。其實無聊至極，餘欣恬悄然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她就收到了卓越發來的祝福短信，餘欣恬看了之後心情總算好了一些。她一個字一個字將回覆內容敲了出來，然後發送。想了想還是決定給其他人也發一下祝福。她翻開通訊錄，最先找到莫禮的號碼，編輯一些吉祥話就發了過去。接著是莫謙、丁亦宸……她不厭其煩地逐個發送，每個人的祝福語都不一樣。
在關掉短信編輯頁面時她微微猶豫，最終還是點開了白皓的名字。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全是一些感謝之詞，祝他早日康覆什麽的簡直讓她無法直視。寫了刪，刪了又寫，最後卻只寫了“中秋快樂”四個字就發了出去。
等待的過程很煎熬，只有丁亦宸回覆了短信。莫謙和白皓絲毫不見動靜。她想大概莫謙一時沒看到也說不定，卻不敢妄自猜測那人此刻在做什麽。其實也不需要非回不可，只是想到之前他拒接她電話，心情頓時變得覆雜。
洗了個熱水澡出來頓時輕松了許多，餘欣恬拿著吹風機吹幹頭發，吵雜的聲音掩蓋了外面電視機的聲音，“呼呼”的風聲讓人心氣平和。她在床邊坐下，屁股剛坐下來就被什麽東西隔到了。她摸到那是她的手機，剛要放到一邊屏幕就亮了起來，鈴聲同時響起。
她看到上面“莫謙”兩個字，抿唇笑了笑。關掉吹風機接聽電話，手機剛放到耳邊就聽到那邊一個陌生的男人問她：“請問您是不是莫謙先生的朋友？”
餘欣恬心下覺得奇怪，“我是。”
“是這樣的，莫謙先生跟他另一位朋友喝醉了，您看能不能過來把他們帶走？”
中秋月圓夜莫謙不好好在家呆著居然跑去喝酒？餘欣恬實在不能理解。難怪不回她短信，原來是喝醉了。
見她不說話那人又急忙催促她：“餘小姐您有在聽麽？是莫謙先生將手機交給我讓我打給您的，您看……”
餘欣恬二話不說就問了地點，換好衣服直接出門。臨走時岑桂芬問她大晚上的要去幹嘛，餘欣恬想也不想就說：“我們老板的弟弟喝醉了，我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要是說莫謙是她朋友，岑桂芬肯定又要嘮叨半天。聽到“老板”兩個字岑桂芬果然沒有懷疑什麽，嘴上念了幾句之後對她說：“早去早回，註意安全。實在不行就打電話讓你弟弟跟你一起去。”
餘欣恬擺擺手，轉身出門。
她打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的莫謙，卻驚訝於他居然是坐在地上。見到她來了，莫謙半瞇著眼朝她揮揮手，口齒不清地叫她：“欣，欣欣。”
餘欣恬跑了過去，半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只見他面色通紅，酒氣熏天，醉眼迷離，她皺了皺眉：“你怎麽坐在這裏？是他們把你趕出來了？”
莫謙試圖看清她的臉，一點點湊過來的時候被餘欣恬嫌棄地推開。在她別開頭的時候突然發現在莫謙身後還有一個人，那人低著頭，頭發蓋住了半張臉，又加上背對著的原因看不清到底是誰。但是個女的無疑。餘欣恬管不住好奇心去扳那人的肩膀，手剛碰到還沒用力那人就身子一傾斜。
那人的半張臉終於露了出來，餘欣恬詫異不已，還沒叫出那人的名字就見她表情糾結在一起。餘欣恬意識到她要幹嘛，連忙後退。
那人脖子一伸，“嘔”的一聲大吐特吐起來。
餘欣恬幸免於難，只是苦了莫謙。莫謙被人吐了一身，他醉得不行，狐疑地看著自己身上的汙穢物，喃喃：“這是什麽？”
“不要碰！”餘欣恬忙拉住他的手。
莫謙直楞楞看著她，三秒之後傻笑：“白梨，你怎麽變醜了？”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掙脫了她的鉗制，餘欣恬黑著臉將他的手拍掉，沒好氣地說：“我不是白梨，她在你後面。”她將他的頭推到一邊。
莫謙的頭保持著90度扭轉的姿勢，雖然不易，但卻成功看到了背後的人的臉，他笑嘻嘻地說：“原來你躲在這兒。”
餘欣恬在一旁有些看不過去了，他們到底喝了多少？她試圖將莫謙的外套脫掉，可他一直動來動去讓她無從下手。
莫謙一只手攀上了白梨的肩頭，卻被她狠狠撥掉。顯然白梨也很嫌棄莫謙身上的味道，雖然這是她“制造”出來的。莫謙手撲了個空，上半身趴在了地上，擡頭四處尋找她的身影：“白梨你去哪裏了？”
白梨為了避他一直後退。
莫謙終於看到了她，呼出一口氣，“過來好麽？我喜歡跟你在一起……”
白梨：“不過去，我不喜歡你。你別過來……”繼續退。
莫謙臉上有些受傷，看來不管再怎麽醉，這個都是他心底深處的內傷。餘欣恬有些不忍，過來將他扶起。莫謙恍惚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確定。他又看向白梨，痛心：“你還是不喜歡我麽？”
大概是沒力氣了，白梨坐得遠遠的，迷離的眼神不知道看的哪裏，自言自語道：“我從來就不喜歡你。我喜歡的人根本就不喜歡我，我是不是很失敗啊？我喜歡了這麽多年，我到底哪裏不好？他為什麽不喜歡我？”
“……”這兩個傷心人是怎麽湊到一起的？買醉就為了相互傷害、獨自承受？餘欣恬還是不能理解，她嘆了一口氣，收緊力道防止莫謙跑過去胡來，她勸他，“你們都喝醉了，我先送你們回去吧。”
莫謙巋然不動，眼睛死死地看著白梨。
白梨卻不看他，脖子一揚，突兀地大叫一聲：“丁—亦—宸—”她開始嚎啕大哭。
“……”
莫謙看呆了，很久才轉頭看向身邊的餘欣恬，問她：“我是不是很傻？”
餘欣恬原本想點頭，卻看到他眼神悲戚，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她把原先要說的話生生咽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過去看看她。”
莫謙猶如木偶一般，她一松手他就“啪”的一聲重重倒地。餘欣恬大駭，轉身的時候卻見他已經爬起來，只是坐在地上，兩眼放空。
白梨哭得忘我，絲毫不抗拒她的靠近。餘欣恬還沒碰到她就被她一把拉住了雙手，掛著淚的眼望著她，哭道：“欣欣，你說他為什麽不喜歡我？他都帶你回家見家長了是麽？我那麽喜歡他，你喜歡他麽？”
餘欣恬聽她語無倫次的說完，看她因為哭泣而皺成一團的臉，一時心軟，低聲說道：“我跟他不可能的，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是真的麽？”白梨突然激動，指甲陷進餘欣恬的手背她也沒發現，眼裏寫滿了渴望，“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就知道他是在騙我……”說著說著自己就傻樂起來，爬起來跌跌撞撞要走。莫謙突然快步上來將她緊緊抱住，她大叫，“放開我！”
餘欣恬左右為難，跑過去找門童幫忙，那人也爽快答應了。可等她返回來的時候哪裏還有莫謙和白梨的身影？她急的不行，跟門童道了聲謝就跑去找人了。
好在這倆人喝醉了走不遠，餘欣恬在一根大石柱後面找到了糾纏的倆人。她聽到“啪”的一聲脆響，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白梨的怒吼：“莫大頭你惡不惡心？我不喜歡你你知不知道？”
餘欣恬忙跑過去。
白梨剛剛被強吻，猛地用手背擦著嘴唇，可是莫謙嘴裏的味道還是很濃烈地侵蝕著她，她心裏一陣反胃，趴在花壇上又吐了。
莫謙眼神受傷，想要去扶她卻又忍住，眼神哀傷地看著她起起伏伏的背影。
餘欣恬見狀只能暫時拋下莫謙，跑過去幫助白梨順氣。白梨終於吐完了，全身虛脫一樣靠在她肩上又哭又笑：“丁亦宸，丁亦宸……”
一字一句聽得餘欣恬心都碎了，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怕這時候不管她說什麽白梨都聽不進去，現在要緊的是先把這倆個醉鬼帶回家，將彼此分開先冷靜下來。想來想去只能給白皓打電話，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再次拒接。管不了許多了，她必須試一試。
餘欣恬聽著綿長的忙音，直到那撓人心的聲音消失，她才終於認清一個事實，看來向他求助是無望了。不再去細究原因，她就當做回好事幫他把白梨送回家好了。
她想起身去叫車，可是白梨緊緊拽著她的手不放，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她身上，哭聲讓人痛心。終於在她喊出那句“丁亦宸求你給我一次機會”的時候，餘欣恬毫不猶豫撥通了丁亦宸的電話。
她知道這麽做很對不起莫謙，面對他無聲的指控，餘欣恬只能說抱歉。既然他這麽放不下，幹脆讓她來幫他做決定。她不希望看到他一味的單相思，苦的只是自己。她甚至有些感同身受，知道他心裏有多痛。所以她選擇默默地陪著他，陪他等著他的情敵出現，最後帶走他的心上人。
她突然覺得這是一件非常虐心的事情。
當看到丁亦宸腳步匆匆趕來將白梨抱起的時候，她又覺得這似乎也並非很糟糕，最起碼白梨會好受一些，因為她聽到莫謙在她身邊喃喃自語：“她開心就夠了，不是麽？”
餘欣恬無從回答，只是看著他。
莫謙卻別開了頭，帶著鼻音說道：“咱們也走吧。”
“好。”
她扶著莫謙走過來，路過的時候碰到了丁亦宸。他頭上一層薄薄的汗，聲音還算從容：“我送你們。”
餘欣恬不由得看了一眼莫謙，卻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緊抿的唇看得出他的隱忍。她只能拒絕他的好意：“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丁亦宸也不強迫，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叮囑道：“路上小心，有事可以打我電話。”
“嗯。”
看著丁亦宸的車子絕塵而去，餘欣恬碰了碰發呆的莫謙：“走吧。”
他拒絕她的攙扶，抓了抓頭發，懊惱地說：“我沒醉。”
“……”
不過他現在的確比剛才精神了許多，大概是一番鬧騰之後解了酒。餘欣恬索性不碰他，到了路邊攔下一輛車子，招手示意他過來，莫謙卻遲疑了。
餘欣恬站直了，不解地問他：“怎麽了？”
莫謙看上去非常苦惱，“糟了，我哥讓我給他送資料過去，被白梨拉過來喝酒我居然忘了！”
“什麽資料？送去哪？”
“度假村方案的資料，他現在在度假村那邊，讓我今晚送過去，還說今晚必須送到。”他口齒清晰，大概是徹底清醒了，只是有些煩躁，“我怎麽這麽沒用！”
餘欣恬安撫他，“沒事的，想起來了現在就送過去也不遲，我陪你一起。”
莫謙只能妥協。
可是當她對司機說要去郊外度假村的時候司機卻拒絕了，“那個地方我不去，今天白天的時候那裏出了車禍，死了三個人，大中秋的我才不去沾那晦氣！你們找別人吧。”
餘欣恬只好又叫了一輛車，那司機聽她報出地點之後也是同第一個司機一樣的反應，拒絕接送。莫謙一怒之下說道：“你到底去還是不去？信不信我投訴你？”
那司機聽他這麽威脅，“嗖”的一下將車子開走了。
餘欣恬頗有些無奈，一面安撫莫謙焦躁的情緒一面想辦法：“再試試吧，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車。”
莫謙卻失去了耐心，拉著她往回走，“別等了，我自己開車過去。反正資料也在車上。”
餘欣恬詫異：“你開車過來的？那也不行啊，你喝了這麽多酒不能開！”
莫謙突然停了下來，“也是。有點危險。”
餘欣恬點頭稱是。
莫謙突然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要不你來開？你不是學車學得差不多了麽？而且你又沒喝酒。”
餘欣恬連連擺手拒絕：“不不不，我還沒考試，我也沒駕照。”
莫謙一不做二不休將她拖向車子，自信滿滿地說道：“我相信你能行，我不怕死，來吧！”
可是她怕啊……
莫謙聽不到她心底的吶喊，不由分說將她塞進了駕駛座上，他繞到另一邊上了車，邊系安全帶邊說：“放心吧，我會幫你。”
“……”
但真正上了路餘欣恬就不擔心了，夜裏車少，加上是過節外面更是冷清。車子越往郊區方向道路越是寬廣，一路暢通無阻，漸漸逼近度假村。
車上有導航，餘欣恬根本不需要莫謙幫忙，路過一處地方的時候他敲了敲她的手臂，悄聲說：“看，這裏好像就是車禍現場。”
餘欣恬瞥了一眼，不小心看到地上一攤黑乎乎的像是幹透的血漬一樣的東西，她覺得脊背一寒，突然猛踩油門。車子一下子飛了出去，直到遠離了那個令她心裏發毛的地方她才放緩車速。
莫謙驚魂未定，半開玩笑地說：“說你膽子小吧又不像，車子飆這麽快你想嚇死我啊？”
餘欣恬緊閉著嘴不說話，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拒絕想剛才那一幕。
車子走得越來越慢，最後被迫停了下來。前面是一個分岔路口，左邊那條道路放著路障牌，莫謙下車查看，回來的時候沮喪地說：“過不去了，前面的路壞掉了。”
“那現在怎麽辦？”
莫謙撐在車邊想了想，什麽也沒說，他走到右邊那條道路看了很久，跑著回來，開門、上車，發話說：“只能走右邊這條道了，可能有些遠，而且走到一半咱們得下車步行，從中間那座小土山穿過去。”
餘欣恬光聽他描述就頭大，只是問他：“確定能這麽走麽？”
莫謙拍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當初我跟我哥過來勘察過，相信我。”
餘欣恬視線卻定格在他胸前，最後看不下去了，只能難堪地別開頭。莫謙低頭一看，差點崩潰。他剛剛居然拍在了自己胸前的嘔吐物上！
他又開門下車，快速脫掉衣服，用幹凈的一面將手掌擦幹凈，將衣服留在了外面，人回到了車裏。
餘欣恬滿是歉意，早該提醒他脫了外套，結果她卻忘了……
車子重新啟動。右邊的路一點也不好走，又窄又坑坑窪窪，借著車燈只能緩慢行走。
莫謙緊緊抱著安全帶，大概是車子晃動得太厲害他有些反胃。餘欣恬也是無可奈何，面對這麽刁鉆的路況，她這個半桶水頓時有些慌了。莫謙一面忍住難受一面指導她：“加油門，方向盤打左。”
“往右往右，那兒有個大水坑！”
車子保持著蛇形艱難前進著。
餘欣恬漸漸有些吃不消，坑坑窪窪的現象越來越嚴重，方向盤越來越難掌控，她的手也漸漸使不出力氣，她問莫謙：“還有多久才到？”
莫謙拉住車頂凹下去的地方，半站著試圖看清前方路況，嘴裏說著：“快了快了。小心，前面有水坑！”
可是已經晚了，車子前輪猛地紮了進去。突然“砰”的一聲巨響，車身猛地搖晃了一下，最後熄火。
餘欣恬渾身顫抖，扭頭去看莫謙，話都說不利索了，“怎，怎麽了？”
莫謙沒有馬上回答她，開門下去查看。他站在前方，車燈將他的影子拉到很長很長，餘欣恬屏息看著他，聽他說：“壞了，車胎不知道被什麽紮爆了。”
餘欣恬一臉無措，“那怎麽辦？”
莫謙不慌不忙：“別擔心，有備胎，只是換下來需要一些時間，而且要把車子先弄出來。你下來跟我一起推車。”
“哦哦好。”餘欣恬像是犯了大錯的孩子，他說什麽她就照做。
她忙解開安全帶，手剛摸到車門突然一下子全黑了，她什麽也看不見，恐慌之下大叫：“莫謙！”
莫謙的聲音由遠至近，“這下真的完蛋了，車燈燒了。”
餘欣恬不敢亂動，聽到腳步聲，意識到是莫謙在小心靠近，她忙拿出手機幫助他照明。莫謙借著微弱的手機光亮鉆了進來。看不清對方的臉，餘欣恬慌了，“怎麽辦？”
“打電話求助唄。你別怕，我給我哥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們。”他摸出手機，摸索了一會，突然又說，“真是倒黴，我手機沒電了。”
“我來打。”
餘欣恬發現自己有些顫抖，荒郊野外，又是車禍，又是車難，漆黑無人的夜，她覺得毛骨悚然。
可是怎麽能這麽黑？這不是中秋之夜麽？她明明記得自己出門的時候天上掛著圓圓的大月亮，天地間也是一片亮堂，怎麽到了這裏就一片黑暗了？
越想越是驚悚，她不由得擡眼看一眼車外。大圓月亮依稀可見，只是被厚厚一層烏雲蓋住了。她強迫自己定下心來去翻通訊錄。突然有什麽劃天而過，一瞬間出現了一道亮光。還沒明白那是什麽，“轟隆”一聲巨響，嚇得餘欣恬手一抖，手機從手中脫離。
靜謐中，突兀的響起莫謙的聲音：“別怕，只是打雷。”
餘欣恬輕拍胸口，急著去找手機。她想馬上離開這裏，再呆下去保不住又會有什麽變故。可是手機卻是背面朝下，讓她一時找不著。
就在這時突然另一個聲音響起，有些沙啞，有些失真，鈍鈍的通過電流傳遞過來，強勢逼人的：“怎麽不說話？”
因為太安靜，聲音顯得特別的清晰。餘欣恬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她手機裏傳來的聲音，而等她分辨出來這聲音的主人時，鼻子莫名一酸。她忙彎下.身子，總算摸到了手機，她看著上面顯示的名字，眼睛一熱。
也許冥冥中註定，讓她失手撥通了他的電話。
她將手機放到耳邊，又聽到他的熟悉的聲音，“欣欣？”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這麽叫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餘欣恬雙手捧著手機，聲音帶了哭腔：“車爆胎，我們走不了了。”話音剛落，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他在那邊呼吸一緊，說道：“別哭，你現在在哪？”
餘欣恬抹了抹眼淚，抽噎著試圖說清楚，可是她連自己身在哪裏也不知道，磕磕巴巴說不完全。白皓比她還急，卻強迫自己鎮定：“你身邊還有誰？把手機給他。”
餘欣恬聽話地將手機遞給了莫謙，聽莫謙快速又準備地說出了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黑暗中一切都被放大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特別大，還沒來得及臉紅，手裏就被塞進了一個東西。她才驚覺是她的手機，聽筒放在耳邊，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聽他聲線穩穩地說：“別怕，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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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桂芬停下吃飯的動作，小聲問她：“是不是丁醫生打來的？”
餘欣恬像是沒聽見岑桂芬說了什麽，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那一處，低頭，垂眼，幾不可聞地應了一句：“好。”
稍稍停頓之後，她又說：“再見。”
半分鐘不到她就結束了通話，將手機隨手放在手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吃飯。岑桂芬卻在幹著急：“他說什麽了？怎麽沒聊幾句就掛了？明天就是中秋了，丁醫生他們醫院應該不放假吧？”
被問得煩了，餘欣恬不得不擱下碗筷，她渾身使不上力氣，“媽你就別再問了，我已經跟他分手了。”
“你說什麽？什麽時候分的我怎麽不知道？”岑桂芬這麽一叫，全家人都停了下來看著她們這邊。
“剛剛分的。”餘欣恬語氣懨懨。
“什麽？！”岑桂芬急的站了起來。
餘欣恬拉了拉她，“媽你能不能先坐下來聽我說完？剛剛他打電話過來就是跟我說分手的事情，而且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怎麽就分了呢？之前不是還好好的麽你怎麽回事啊？我不信，我要自己問他。”
岑桂芬說幹就幹，餘欣恬眼疾手快將手機藏了起來，很是無奈，“別問了，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岑桂芬不死心：“怎麽就不可能？丁醫生我瞧著人挺好的，對你對咱們家也不錯，是不是你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讓他不高興了？”
餘欣恬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媽你瞎說什麽呢？我跟他本來就沒有正式交往，我能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我承認我自己也有問題，我沒辦法喜歡上他，所以還不如趁早結束。”
就算不是他先提出來，餘欣恬覺得他們早晚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交流，電話溝通，無。約會，無。好像對方不曾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一樣。剛剛丁亦宸提出分手二字的時候，餘欣恬其實還是有些訝異的。但對方顯然比她更淡然，她也就釋懷了，不問緣由的就點頭說“好”。
真正的原因是什麽，自己心知肚明。
只是這些不知道該怎麽對岑桂芬說明，餘欣恬清楚她一直對丁亦宸抱有極大的希望，現在突然將她的希望打碎她可能一時難以接受。餘欣恬只能一個勁地安撫：“媽對不起，你就不要再為我操心了，先讓我靜一靜。”
飯也吃不成了，她最後躲回了了房間，防止被打擾還將門反鎖了，任憑岑桂芬在外面怎麽敲打怎麽罵她都置若罔聞。
或許忙碌的工作才能讓她不去胡思亂想。
中秋節那天，大家都放假了，只有餘欣恬申請加班。她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將一天的工作都做完了，接著又動手做了第二天的。她把自己弄得跟個陀螺一樣，以至於她手機響了半天她都沒有找到。鈴聲斷了之後又響了一遍，她終於在一堆文件中找到了手機，卻在看到上面來電顯示的名字時遲疑了。
她以為那晚上之後他們已經結束。
電話接起，她屏息靜氣，不知道說些什麽。
丁亦宸語氣輕松：“吃午飯了麽？”
“……還沒。”
餘欣恬心想他不可能打電話過來只是為了問她這麽瑣碎的事情，果然，他頓了頓，好像是換了一個安靜點的環境，才對她說：“那天阿姨打電話問我為什麽跟你分手，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你不要太有壓力。”
倆人都到了這樣的地步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為她著想，餘欣恬羞愧不已，只能點頭。但又想到他看不到，她說：“謝謝你。”
丁亦宸笑了笑：“應該的。”
“……”
“去吃飯吧，別餓壞了肚子。”
餘欣恬心裏一動，不想告訴他她此刻獨自在公司，她不餓也沒胃口。醞釀了許久，她終於有勇氣問他：“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我會同意？”
她那天很痛快就接受了他提出的分手，連她都詫異自己這樣的反應。反觀丁亦宸卻很淡然，如同他一向給人的感覺一樣，不緊不慢，不慍不火，好像沒什麽可以影響到他。
“沒什麽可好奇的，那天吃飯，當你開始問我喜不喜歡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有問題了。但我當時沒有立刻回答你，現在我可以很放心地告訴你，我其實是有那麽一點喜歡你的。”他沒有繼續下去。
被人表白，不是不感動，只是這表白來得似乎有些晚了。餘欣恬怔忪又心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丁亦宸卻兀自低笑一聲，非常輕，如果不註意聽根本感覺不到。這之後就是長時間的沈默。
餘欣恬正不知如何是好，丁亦宸又說了：“我只是不想再浪費你的時間，我想給你一次機會。”
餘欣恬有些迷糊：“什麽機會？”
“讓你認清自己內心的機會。”
“……”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陷得還不是很深。長痛不如短痛。
丁亦宸的一通來電將一切都打亂了，餘欣恬明顯感到下午的時候效率低了許多，整理資料的時候頻頻分錯，她覺得沮喪又無力，坐下來稍事休息。
滿腦子都是他說的那句話：讓你認清自己內心。
她內心是怎麽想的？非常亂。
工作上要小心謹慎，要時刻保持激情應對莫禮突發的命令；要費盡心力避嫌，不想同事對她“另眼相看”；希望可以得到黃秘書的原諒，但顯然不可能再和好如初……
光是這些就夠她心煩意亂，還有什麽是她困擾她內心的？因為和丁亦宸分手的事情，估計岑桂芬還要念叨幾天。
想想她就覺得累。
下午下班時間一到，她開始收拾東西回家。今天中秋大團圓，家人都在家裏等著她，她必須馬上回去。
經過帝國大廈，穿過人行道之後道路分成兩條道，往左直走可以抵擋天成……她選擇向右。不經意地路過那家按摩城，她突然停了下來，遠望。
腦海裏像是放電影一樣掠過那些畫面：第一次見面時他給她帶來的視覺沖擊；第一次坐他車時候的手忙腳亂；第一次做伴娘被人刁難時他有意無意的保護。第一次被灌白酒；第一次意亂情迷……
車上、辦公室、還有這家按摩城……
全部充斥了關於她和他的記憶，好的、不好的，統統不受控制在她腦海裏亂撞。
餘欣恬終於明白這些天令她寢食難安、讓她情難自已的是什麽了。
原來令她不假思索地選擇放棄了溫和體貼的丁亦宸的最終原因竟然是因為他……
原來跟一個人糾纏太久了，真的就難以忘記……
愛恨已經難以分清。
答案已經揭曉，只是她一點也不快樂。看明白了又能怎樣？她完全不知道如何自救，她想她需要時間來治愈一切。
餘欣恬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大概是眼睛盯著同一個地方太久了。她眨了眨眼，有液體一樣的東西像要奪眶而出，她微擡頭將那股熱意忍了回去，呼出一口氣，邁開腳步回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覺得無比溫暖，客廳裏餘少軒將一個月餅切成小塊，親昵地餵給姚莎莎。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大，但不會讓人煩躁。餘欣恬一面換鞋一面聞著飯菜的香味，猛吸了一口就嗅出這味道絕對是餘正康的手藝。她忙擱下包包進了廚房幫忙。
別人都在過節，餘欣恬家裏普普通通並不是很熱鬧，吃完飯餘正康就鉆進房間看報紙去了，餘少軒匆忙趕去上夜班，留下客廳裏三個女人在看中秋晚會。其實無聊至極，餘欣恬悄然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她就收到了卓越發來的祝福短信，餘欣恬看了之後心情總算好了一些。她一個字一個字將回覆內容敲了出來，然後發送。想了想還是決定給其他人也發一下祝福。她翻開通訊錄，最先找到莫禮的號碼，編輯一些吉祥話就發了過去。接著是莫謙、丁亦宸……她不厭其煩地逐個發送，每個人的祝福語都不一樣。
在關掉短信編輯頁面時她微微猶豫，最終還是點開了白皓的名字。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全是一些感謝之詞，祝他早日康覆什麽的簡直讓她無法直視。寫了刪，刪了又寫，最後卻只寫了“中秋快樂”四個字就發了出去。
等待的過程很煎熬，只有丁亦宸回覆了短信。莫謙和白皓絲毫不見動靜。她想大概莫謙一時沒看到也說不定，卻不敢妄自猜測那人此刻在做什麽。其實也不需要非回不可，只是想到之前他拒接她電話，心情頓時變得覆雜。
洗了個熱水澡出來頓時輕松了許多，餘欣恬拿著吹風機吹幹頭發，吵雜的聲音掩蓋了外面電視機的聲音，“呼呼”的風聲讓人心氣平和。她在床邊坐下，屁股剛坐下來就被什麽東西隔到了。她摸到那是她的手機，剛要放到一邊屏幕就亮了起來，鈴聲同時響起。
她看到上面“莫謙”兩個字，抿唇笑了笑。關掉吹風機接聽電話，手機剛放到耳邊就聽到那邊一個陌生的男人問她：“請問您是不是莫謙先生的朋友？”
餘欣恬心下覺得奇怪，“我是。”
“是這樣的，莫謙先生跟他另一位朋友喝醉了，您看能不能過來把他們帶走？”
中秋月圓夜莫謙不好好在家呆著居然跑去喝酒？餘欣恬實在不能理解。難怪不回她短信，原來是喝醉了。
見她不說話那人又急忙催促她：“餘小姐您有在聽麽？是莫謙先生將手機交給我讓我打給您的，您看……”
餘欣恬二話不說就問了地點，換好衣服直接出門。臨走時岑桂芬問她大晚上的要去幹嘛，餘欣恬想也不想就說：“我們老板的弟弟喝醉了，我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要是說莫謙是她朋友，岑桂芬肯定又要嘮叨半天。聽到“老板”兩個字岑桂芬果然沒有懷疑什麽，嘴上念了幾句之後對她說：“早去早回，註意安全。實在不行就打電話讓你弟弟跟你一起去。”
餘欣恬擺擺手，轉身出門。
她打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的莫謙，卻驚訝於他居然是坐在地上。見到她來了，莫謙半瞇著眼朝她揮揮手，口齒不清地叫她：“欣，欣欣。”
餘欣恬跑了過去，半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只見他面色通紅，酒氣熏天，醉眼迷離，她皺了皺眉：“你怎麽坐在這裏？是他們把你趕出來了？”
莫謙試圖看清她的臉，一點點湊過來的時候被餘欣恬嫌棄地推開。在她別開頭的時候突然發現在莫謙身後還有一個人，那人低著頭，頭發蓋住了半張臉，又加上背對著的原因看不清到底是誰。但是個女的無疑。餘欣恬管不住好奇心去扳那人的肩膀，手剛碰到還沒用力那人就身子一傾斜。
那人的半張臉終於露了出來，餘欣恬詫異不已，還沒叫出那人的名字就見她表情糾結在一起。餘欣恬意識到她要幹嘛，連忙後退。
那人脖子一伸，“嘔”的一聲大吐特吐起來。
餘欣恬幸免於難，只是苦了莫謙。莫謙被人吐了一身，他醉得不行，狐疑地看著自己身上的汙穢物，喃喃：“這是什麽？”
“不要碰！”餘欣恬忙拉住他的手。
莫謙直楞楞看著她，三秒之後傻笑：“白梨，你怎麽變醜了？”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掙脫了她的鉗制，餘欣恬黑著臉將他的手拍掉，沒好氣地說：“我不是白梨，她在你後面。”她將他的頭推到一邊。
莫謙的頭保持著90度扭轉的姿勢，雖然不易，但卻成功看到了背後的人的臉，他笑嘻嘻地說：“原來你躲在這兒。”
餘欣恬在一旁有些看不過去了，他們到底喝了多少？她試圖將莫謙的外套脫掉，可他一直動來動去讓她無從下手。
莫謙一只手攀上了白梨的肩頭，卻被她狠狠撥掉。顯然白梨也很嫌棄莫謙身上的味道，雖然這是她“制造”出來的。莫謙手撲了個空，上半身趴在了地上，擡頭四處尋找她的身影：“白梨你去哪裏了？”
白梨為了避他一直後退。
莫謙終於看到了她，呼出一口氣，“過來好麽？我喜歡跟你在一起……”
白梨：“不過去，我不喜歡你。你別過來……”繼續退。
莫謙臉上有些受傷，看來不管再怎麽醉，這個都是他心底深處的內傷。餘欣恬有些不忍，過來將他扶起。莫謙恍惚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確定。他又看向白梨，痛心：“你還是不喜歡我麽？”
大概是沒力氣了，白梨坐得遠遠的，迷離的眼神不知道看的哪裏，自言自語道：“我從來就不喜歡你。我喜歡的人根本就不喜歡我，我是不是很失敗啊？我喜歡了這麽多年，我到底哪裏不好？他為什麽不喜歡我？”
“……”這兩個傷心人是怎麽湊到一起的？買醉就為了相互傷害、獨自承受？餘欣恬還是不能理解，她嘆了一口氣，收緊力道防止莫謙跑過去胡來，她勸他，“你們都喝醉了，我先送你們回去吧。”
莫謙巋然不動，眼睛死死地看著白梨。
白梨卻不看他，脖子一揚，突兀地大叫一聲：“丁—亦—宸—”她開始嚎啕大哭。
“……”
莫謙看呆了，很久才轉頭看向身邊的餘欣恬，問她：“我是不是很傻？”
餘欣恬原本想點頭，卻看到他眼神悲戚，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她把原先要說的話生生咽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過去看看她。”
莫謙猶如木偶一般，她一松手他就“啪”的一聲重重倒地。餘欣恬大駭，轉身的時候卻見他已經爬起來，只是坐在地上，兩眼放空。
白梨哭得忘我，絲毫不抗拒她的靠近。餘欣恬還沒碰到她就被她一把拉住了雙手，掛著淚的眼望著她，哭道：“欣欣，你說他為什麽不喜歡我？他都帶你回家見家長了是麽？我那麽喜歡他，你喜歡他麽？”
餘欣恬聽她語無倫次的說完，看她因為哭泣而皺成一團的臉，一時心軟，低聲說道：“我跟他不可能的，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是真的麽？”白梨突然激動，指甲陷進餘欣恬的手背她也沒發現，眼裏寫滿了渴望，“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就知道他是在騙我……”說著說著自己就傻樂起來，爬起來跌跌撞撞要走。莫謙突然快步上來將她緊緊抱住，她大叫，“放開我！”
餘欣恬左右為難，跑過去找門童幫忙，那人也爽快答應了。可等她返回來的時候哪裏還有莫謙和白梨的身影？她急的不行，跟門童道了聲謝就跑去找人了。
好在這倆人喝醉了走不遠，餘欣恬在一根大石柱後面找到了糾纏的倆人。她聽到“啪”的一聲脆響，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白梨的怒吼：“莫大頭你惡不惡心？我不喜歡你你知不知道？”
餘欣恬忙跑過去。
白梨剛剛被強吻，猛地用手背擦著嘴唇，可是莫謙嘴裏的味道還是很濃烈地侵蝕著她，她心裏一陣反胃，趴在花壇上又吐了。
莫謙眼神受傷，想要去扶她卻又忍住，眼神哀傷地看著她起起伏伏的背影。
餘欣恬見狀只能暫時拋下莫謙，跑過去幫助白梨順氣。白梨終於吐完了，全身虛脫一樣靠在她肩上又哭又笑：“丁亦宸，丁亦宸……”
一字一句聽得餘欣恬心都碎了，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怕這時候不管她說什麽白梨都聽不進去，現在要緊的是先把這倆個醉鬼帶回家，將彼此分開先冷靜下來。想來想去只能給白皓打電話，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再次拒接。管不了許多了，她必須試一試。
餘欣恬聽著綿長的忙音，直到那撓人心的聲音消失，她才終於認清一個事實，看來向他求助是無望了。不再去細究原因，她就當做回好事幫他把白梨送回家好了。
她想起身去叫車，可是白梨緊緊拽著她的手不放，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她身上，哭聲讓人痛心。終於在她喊出那句“丁亦宸求你給我一次機會”的時候，餘欣恬毫不猶豫撥通了丁亦宸的電話。
她知道這麽做很對不起莫謙，面對他無聲的指控，餘欣恬只能說抱歉。既然他這麽放不下，幹脆讓她來幫他做決定。她不希望看到他一味的單相思，苦的只是自己。她甚至有些感同身受，知道他心裏有多痛。所以她選擇默默地陪著他，陪他等著他的情敵出現，最後帶走他的心上人。
她突然覺得這是一件非常虐心的事情。
當看到丁亦宸腳步匆匆趕來將白梨抱起的時候，她又覺得這似乎也並非很糟糕，最起碼白梨會好受一些，因為她聽到莫謙在她身邊喃喃自語：“她開心就夠了，不是麽？”
餘欣恬無從回答，只是看著他。
莫謙卻別開了頭，帶著鼻音說道：“咱們也走吧。”
“好。”
她扶著莫謙走過來，路過的時候碰到了丁亦宸。他頭上一層薄薄的汗，聲音還算從容：“我送你們。”
餘欣恬不由得看了一眼莫謙，卻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緊抿的唇看得出他的隱忍。她只能拒絕他的好意：“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丁亦宸也不強迫，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叮囑道：“路上小心，有事可以打我電話。”
“嗯。”
看著丁亦宸的車子絕塵而去，餘欣恬碰了碰發呆的莫謙：“走吧。”
他拒絕她的攙扶，抓了抓頭發，懊惱地說：“我沒醉。”
“……”
不過他現在的確比剛才精神了許多，大概是一番鬧騰之後解了酒。餘欣恬索性不碰他，到了路邊攔下一輛車子，招手示意他過來，莫謙卻遲疑了。
餘欣恬站直了，不解地問他：“怎麽了？”
莫謙看上去非常苦惱，“糟了，我哥讓我給他送資料過去，被白梨拉過來喝酒我居然忘了！”
“什麽資料？送去哪？”
“度假村方案的資料，他現在在度假村那邊，讓我今晚送過去，還說今晚必須送到。”他口齒清晰，大概是徹底清醒了，只是有些煩躁，“我怎麽這麽沒用！”
餘欣恬安撫他，“沒事的，想起來了現在就送過去也不遲，我陪你一起。”
莫謙只能妥協。
可是當她對司機說要去郊外度假村的時候司機卻拒絕了，“那個地方我不去，今天白天的時候那裏出了車禍，死了三個人，大中秋的我才不去沾那晦氣！你們找別人吧。”
餘欣恬只好又叫了一輛車，那司機聽她報出地點之後也是同第一個司機一樣的反應，拒絕接送。莫謙一怒之下說道：“你到底去還是不去？信不信我投訴你？”
那司機聽他這麽威脅，“嗖”的一下將車子開走了。
餘欣恬頗有些無奈，一面安撫莫謙焦躁的情緒一面想辦法：“再試試吧，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車。”
莫謙卻失去了耐心，拉著她往回走，“別等了，我自己開車過去。反正資料也在車上。”
餘欣恬詫異：“你開車過來的？那也不行啊，你喝了這麽多酒不能開！”
莫謙突然停了下來，“也是。有點危險。”
餘欣恬點頭稱是。
莫謙突然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要不你來開？你不是學車學得差不多了麽？而且你又沒喝酒。”
餘欣恬連連擺手拒絕：“不不不，我還沒考試，我也沒駕照。”
莫謙一不做二不休將她拖向車子，自信滿滿地說道：“我相信你能行，我不怕死，來吧！”
可是她怕啊……
莫謙聽不到她心底的吶喊，不由分說將她塞進了駕駛座上，他繞到另一邊上了車，邊系安全帶邊說：“放心吧，我會幫你。”
“……”
但真正上了路餘欣恬就不擔心了，夜裏車少，加上是過節外面更是冷清。車子越往郊區方向道路越是寬廣，一路暢通無阻，漸漸逼近度假村。
車上有導航，餘欣恬根本不需要莫謙幫忙，路過一處地方的時候他敲了敲她的手臂，悄聲說：“看，這裏好像就是車禍現場。”
餘欣恬瞥了一眼，不小心看到地上一攤黑乎乎的像是幹透的血漬一樣的東西，她覺得脊背一寒，突然猛踩油門。車子一下子飛了出去，直到遠離了那個令她心裏發毛的地方她才放緩車速。
莫謙驚魂未定，半開玩笑地說：“說你膽子小吧又不像，車子飆這麽快你想嚇死我啊？”
餘欣恬緊閉著嘴不說話，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拒絕想剛才那一幕。
車子走得越來越慢，最後被迫停了下來。前面是一個分岔路口，左邊那條道路放著路障牌，莫謙下車查看，回來的時候沮喪地說：“過不去了，前面的路壞掉了。”
“那現在怎麽辦？”
莫謙撐在車邊想了想，什麽也沒說，他走到右邊那條道路看了很久，跑著回來，開門、上車，發話說：“只能走右邊這條道了，可能有些遠，而且走到一半咱們得下車步行，從中間那座小土山穿過去。”
餘欣恬光聽他描述就頭大，只是問他：“確定能這麽走麽？”
莫謙拍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當初我跟我哥過來勘察過，相信我。”
餘欣恬視線卻定格在他胸前，最後看不下去了，只能難堪地別開頭。莫謙低頭一看，差點崩潰。他剛剛居然拍在了自己胸前的嘔吐物上！
他又開門下車，快速脫掉衣服，用幹凈的一面將手掌擦幹凈，將衣服留在了外面，人回到了車裏。
餘欣恬滿是歉意，早該提醒他脫了外套，結果她卻忘了……
車子重新啟動。右邊的路一點也不好走，又窄又坑坑窪窪，借著車燈只能緩慢行走。
莫謙緊緊抱著安全帶，大概是車子晃動得太厲害他有些反胃。餘欣恬也是無可奈何，面對這麽刁鉆的路況，她這個半桶水頓時有些慌了。莫謙一面忍住難受一面指導她：“加油門，方向盤打左。”
“往右往右，那兒有個大水坑！”
車子保持著蛇形艱難前進著。
餘欣恬漸漸有些吃不消，坑坑窪窪的現象越來越嚴重，方向盤越來越難掌控，她的手也漸漸使不出力氣，她問莫謙：“還有多久才到？”
莫謙拉住車頂凹下去的地方，半站著試圖看清前方路況，嘴裏說著：“快了快了。小心，前面有水坑！”
可是已經晚了，車子前輪猛地紮了進去。突然“砰”的一聲巨響，車身猛地搖晃了一下，最後熄火。
餘欣恬渾身顫抖，扭頭去看莫謙，話都說不利索了，“怎，怎麽了？”
莫謙沒有馬上回答她，開門下去查看。他站在前方，車燈將他的影子拉到很長很長，餘欣恬屏息看著他，聽他說：“壞了，車胎不知道被什麽紮爆了。”
餘欣恬一臉無措，“那怎麽辦？”
莫謙不慌不忙：“別擔心，有備胎，只是換下來需要一些時間，而且要把車子先弄出來。你下來跟我一起推車。”
“哦哦好。”餘欣恬像是犯了大錯的孩子，他說什麽她就照做。
她忙解開安全帶，手剛摸到車門突然一下子全黑了，她什麽也看不見，恐慌之下大叫：“莫謙！”
莫謙的聲音由遠至近，“這下真的完蛋了，車燈燒了。”
餘欣恬不敢亂動，聽到腳步聲，意識到是莫謙在小心靠近，她忙拿出手機幫助他照明。莫謙借著微弱的手機光亮鉆了進來。看不清對方的臉，餘欣恬慌了，“怎麽辦？”
“打電話求助唄。你別怕，我給我哥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們。”他摸出手機，摸索了一會，突然又說，“真是倒黴，我手機沒電了。”
“我來打。”
餘欣恬發現自己有些顫抖，荒郊野外，又是車禍，又是車難，漆黑無人的夜，她覺得毛骨悚然。
可是怎麽能這麽黑？這不是中秋之夜麽？她明明記得自己出門的時候天上掛著圓圓的大月亮，天地間也是一片亮堂，怎麽到了這裏就一片黑暗了？
越想越是驚悚，她不由得擡眼看一眼車外。大圓月亮依稀可見，只是被厚厚一層烏雲蓋住了。她強迫自己定下心來去翻通訊錄。突然有什麽劃天而過，一瞬間出現了一道亮光。還沒明白那是什麽，“轟隆”一聲巨響，嚇得餘欣恬手一抖，手機從手中脫離。
靜謐中，突兀的響起莫謙的聲音：“別怕，只是打雷。”
餘欣恬輕拍胸口，急著去找手機。她想馬上離開這裏，再呆下去保不住又會有什麽變故。可是手機卻是背面朝下，讓她一時找不著。
就在這時突然另一個聲音響起，有些沙啞，有些失真，鈍鈍的通過電流傳遞過來，強勢逼人的：“怎麽不說話？”
因為太安靜，聲音顯得特別的清晰。餘欣恬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她手機裏傳來的聲音，而等她分辨出來這聲音的主人時，鼻子莫名一酸。她忙彎下.身子，總算摸到了手機，她看著上面顯示的名字，眼睛一熱。
也許冥冥中註定，讓她失手撥通了他的電話。
她將手機放到耳邊，又聽到他的熟悉的聲音，“欣欣？”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這麽叫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餘欣恬雙手捧著手機，聲音帶了哭腔：“車爆胎，我們走不了了。”話音剛落，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他在那邊呼吸一緊，說道：“別哭，你現在在哪？”
餘欣恬抹了抹眼淚，抽噎著試圖說清楚，可是她連自己身在哪裏也不知道，磕磕巴巴說不完全。白皓比她還急，卻強迫自己鎮定：“你身邊還有誰？把手機給他。”
餘欣恬聽話地將手機遞給了莫謙，聽莫謙快速又準備地說出了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黑暗中一切都被放大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特別大，還沒來得及臉紅，手裏就被塞進了一個東西。她才驚覺是她的手機，聽筒放在耳邊，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聽他聲線穩穩地說：“別怕，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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