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右眼的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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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9年7月7日

在紅薔薇的冠冕下行使您的權利。

在紅薔薇冠冕的見證下,我將行使您所賜予我的權利。



大地素裹了銀裝,萬籟俱寂。

清澈,細雪。

少年人的目光。

與非人之物相互依偎的人類之子。

“來做些有趣的事情吧?”半夢魘向人類如此說道,以誘哄的口吻蠱惑著。

立夏因為驚訝而睜大了眼睛。

這無疑算得上是一句十分危險的發言了。

畢竟在這廣弘的夢之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的身影而已。

如果梅林真的想做點什麽的話,再怎麽呼喚也不會有人來。

而說完這句話後,梅林卻遲遲未有動作。

他註視著一切。

關於眼前人類少年的全部。他的人生,他的夢境,以及夢外正在發生的事。

名為‘太宰治’的人類,冥冥之中,似乎感應到了梅林的窺視。

他擡起頭,眼中笑意模糊。示意一般,舉了舉手中熱氣氤氳的咖啡。

梅林看到了他的口型――‘合作吧,正看著這裏的先生。’

他從那雙鳶色眼眸裏,看到了穩操勝券的篤定。

合作嗎?

――當然。

曾與藤丸立夏結緣的英靈,都在等待著機會。而現在,這個計劃裏,加入了一個人類。

梅林低笑一聲,不再觀望。

將所有視線,重新收束回眼前,這屬於藤丸立夏的夢裏。

多麽像傳說中末日才有的光景啊。

吹著風雪的蒼穹下,兩個人說著最後的話,或許是道別,或許是關於來生。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神思飄忽的半夢魘,幻想著屬於這個少年的終結。

然後――在對方的目光裏,轉瞬清醒。

“梅林希望我永遠留在夢裏嗎?”少年笑著發問,“不,你不會這麽做的。”

分外肯定的語氣,梅林不禁反問道:“為什麽?”

“該怎麽說呢……啊,這種感覺真難形容。算了……總之,我的直覺還是很準確的。”湧出心間的萬千念頭,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用語言準確表述。

到最後,也只能給出‘直覺’這樣一個模糊的答案。

“……我知道。”倒映在半夢魘眼底的細雪清光,黯淡了一瞬。

不可以松懈喲?

夢會醒來,現實會繼續。

他的輪轉不會終結,起碼目前為止……仍然如此。

眼前的人類少年,究竟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

那麽冷靜,以及無錯的抉擇,就像那些映在他眼裏的飛雪一樣幹凈。

似乎是想要更加看清楚一些什麽東西,梅林愈發貼近了少年的臉龐。

是的。

以那種,似乎是想要給他一個吻的姿態,盡可能的靠近著。

在這麽一瞬間,梅林萌生出一種類似於‘期待’的情緒。

他想要從少年眼中看到羞赧一類的窘迫……但是,事實往往與所想不符。

對方似乎是有些不自在,以至於向後傾斜頭顱,卻被這位阿瓦隆劍聖反手扣住腦後。

緊緊固定,無法再動。

“梅、梅林……?”少年擡手抵住了對方的肩膀。

因為距離過近而感到不適,卻沒有羞澀,更沒有窘迫。

一如立夏在梅林眼中看見雪影那樣,梅林在少年人碧藍的眼眸中,亦看到了飛雪的倩影。

以及倒影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

那大片的風雪裏,只有著名為‘梅林’的非人之物。

清澈的藍,明潤的色調,泛著單薄的冷意。少年眼中的情緒,似乎來得比細雪還要蒼白。

於是,樂園的大哥哥向他回以一個風一般和煦的笑。

溫和如拂過原野的風一般的青年賢者,吹散了整個寒冬,唯獨無法消融少年人眼裏細碎的霜雪。

“你想要做個什麽樣的人?”花之魔術師問他。

“……”沈默半晌,立夏垂下眼瞼,開口道:“我不知道。”

並非敷衍,而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過去的話,立夏大概會給出‘想要做個溫和的好人’之類,一個寬泛又不出彩的回答。

但是……現在的他,說不出任何答案。

比時間更漫長,比光陰更怠倦。這個問題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滿心疲憊,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

他其實,不太想思考關於自己的事。

所以,立夏說‘我不知道’。

他錯開了梅林的目光,不願與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對視。

然而,就在那目光錯開的一瞬,梅林捏住了立夏抵在他肩上的手腕。

大掌非常輕易的,就將少年的手腕整個圈住,半夢魘不著痕跡的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立夏腕部的肌膚,心下感嘆於立夏手腕的細瘦。

亞洲人獨有的纖細感,更何況還是少年時的身形。

曾經,他還是個會對著阿斯托爾福臉紅的孩子……為什麽要改變呢?

為什麽,會改變呢?

花之魔術師面色平靜,用另一只手捏住了少年的下頜。

並沒有用力,卻有種切實的壓迫感。

尤其在梅林垂眸向他看來的那一瞬間,絳紫色的眼眸,豎直的瞳孔。

暧昧又危險的舉動,距離過近的威迫。

夢魘色澤瑰麗的眼眸,立夏在其內看到了屬於自己的碎片。

梅林有一雙神奇的眼睛,他可以看到現在的一切,以此推斷未來,望盡過去。

他用這樣的眼睛,註視了屬於藤丸立夏的一生,又一生。

“立夏。”梅林輕嘆道:“你的右眼,還能看清多遠的距離?或者說的更殘酷一些……還能看到東西嗎?”

還能看到嗎?

少年呼吸一窒,瞳孔因劇烈的震驚而驟縮了成針尖一樣細小的點狀。

虹膜的藍愈發濃郁,缺少笑意時,像從冰裏淬出來的一樣。

“為什――”話只吐出一個開頭的音節,立夏就意識到自己想說的,只是個沒用的問句。

他可以瞞過所有人,可以將檢測視力的表格全部默背在心裏。卻唯獨,無法瞞過梅林的眼睛。

當然,還有吉爾伽美什,那位能預見一切未來的王。

梅林可以是帶來美夢的芙芙精,但他同時也是觀測了一切的,亞瑟王時代聲名顯赫的魔術師,是冠位caster的候選之一。

別妄想對梅林進行欺騙,你逃不過他的眼睛。

與吉爾伽美什們不同,梅林要顯得更加好接近與和藹,卻也缺少吉爾伽美什王那種非常奇怪的‘豁達’……?

梅林喜歡聽少年對他訴說任何事,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戀情或者煩惱,並總是對此興致勃勃。

‘人生導師’這一角色與他而言,非常得心應手,以至於有時候立夏會想……他是不是對於‘傾聽’這種事過於熱衷了。

不知不覺中,就會被梅林掌握所有情況。

即使仍然是夢境,立夏也感覺自己的喉嚨一片幹澀。

再開口,聲音是連他自己也訝異的嘶啞――

“已經,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了。”他揭開了一直以來隱瞞的東西。

肩上一沈,是梅林將下巴擱在了他的肩窩上。夢魘的體溫非常溫暖,少年感到梅林蹭了蹭他的臉頰。

是無聲的安慰。

驀然間,心情就安定了下來,開始了一如既往的傾訴著。

他拍了拍夢魘粘了落花的脊背,手感很好的長發,冰冰涼涼地在指縫間滑落。

雪色朦朧裏,他頭發的末梢,是虹光的顏色。

他的右眼,還能分辨出顏色……太好了。

“我的右眼,近視加深的速度很快。”他回想了一下,“最開始不會對日常視物造成太大影響,只是看太遠的東西會感到模糊。”

“最近……就算是近在咫尺的字,如果蓋住左眼的視線,映入右眼的,只是一些大小相似的黑點。如果盯得時間長一點的話,就會感覺那些黑點跟白紙全都模糊在一起。”

如果只用右眼,他已經開始看不清日記本上的字了。

不過,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麽嚴重的,因為左眼視物依舊異常清晰。

雖然說的很豁達……但是他也不是沒有對右眼漸漸消失的視力做過任何努力。

像是保護眼睛的揉按,還有定時的閉目休息以及觀察綠色植物都有在做。

“但是啊……我發現。”少年笑得異常無奈,“就算再怎麽努力也沒有用啦,跑掉的東西不管是時間還是視力都不會回來。”

伸出手去無法抓住,做出挽留沒有用處,到頭來還不如不去在意。

如此,來得好算還是瀟灑一些。

“這樣啊。”梅林深深的望著他,那目光,直直地看進他右眼的眼底。

梅林伸手撫上少年右眼的眼尾,微溫的指腹,舒緩了酸澀。

立夏眨了眨眼,發現那種眼球隨時會幹枯碎掉的錯覺消失了。

“非常感謝!”少年非常輕易的開心了起來,笑著道謝:“之前一直以為自己的右眼要瞎掉,這下就不用害怕了。”

“不用但心。”梅林拍了拍他的頭頂,“丟掉的視力和艱辛狀況,都只是一時的。”

迎著少年懵然的註視,梅林道:“這一次,一定會結束。”

“……結束?”用困惑的語氣重覆著。

“是的,my lord,我向你保證。”夢魘冰涼的指端,觸碰上了少年的臉頰。

不含欲念的摩挲,幻想之物色調瑰麗的虹膜。

立夏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讀到了現在的他所無法理解的東西。

樂園的魔術師又看到了怎樣瑰麗的夢?

是中世紀古樸雅致的花紋裏渲染出的奢靡富麗?還是說……迦勒底外大雪裏的風霜淒迷?

這些都不重要。

梅林在心裏默默嘆息。

“小心法蘭西的王儲。”亞瑟王時代,做出過預言的賢者,提醒著他,“不要小看在位的王,某些時候,‘王’這種生物的氣量遠比想象中還要小。”

“是這樣嗎?”立夏挑眉,故作驚訝的說:“查理姑且不論啦。吉爾伽美什王的胸襟和氣度,跟梅林說的完全是兩回事吧?”

“真是信任他啊。”梅林露出一個有些苦惱的表情,“冠位caster們無論是哪一個都是很麻煩的家夥喔?雖然我也是候補之一……唔,這麽說也沒錯啦。”

“唔姆……應該怎麽說呢?”立夏念著從尼祿那裏學來的奇怪口癖,回想著那些自己接觸過的王,“‘不豁達何以為王’――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稱呼禦主為奏者,唱歌的聲調總是亂糟糟,卻自認是可比太陽神阿波羅的藝術家的,羅馬的少女帝王。

身為王,比任何人都要嚴謹認真,清貴高潔的騎士王。

笑聲很大,行事隨心,樂衷於找樂子的青年吉爾伽美什,也曾做過帶著他去跟龍打架的事。

說著‘大不敬’,卻意外寬容的埃及法老。會回應請求,性格爽朗的拿破侖。

不過――

雖然一直都景仰著‘王’的威榮,但他確實知道關於聖女貞德的歷史。

以及,因為貞德被英國人帶走卻無所作為,既不派軍救援,也不支付貞德作為俘虜的贖金。從而,被後世批判為‘懦弱’的法王查理七世。

這其實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

因為,為王者豁達這一點的前提,首先是王,其次才是胸襟。

小人物的一切,在歷史上往往連塵埃都無法留下。

從網絡的查詢上就能看出這一點。

如果搜索關於過去某個時代平民的衣制樣式,出現的全都是貴族相關,甚至細膩到顏色。

王也是這樣,敗亡他國後的歷史記載,往往只有死的年日記錄在案。

所以作為一國之君,絕對不允許的,就是統治權的動搖。

而貞德作為查理七世所認定的,天授王權的代表,神所眷屬的聖徒。

作為精神及軍隊的統帥,後期必定會被舍棄。

因為個人的聲名,必不可大過王權。

就算遺憾不舍或者什麽別的情緒……是的,不論如何,他都會目送貞德的死去。

而後,在王權穩定的那些年歲裏,懷念著,曾有位聖徒……願獻上一切為法蘭西,為他而戰。

“這是已經被書寫好的,歷史的長卷。”立夏對梅林說,“來自後世的我,不能輕易去塗抹描畫。”

一切還未開始,一切都已註定。

貞德必定會舉旗而戰,貞德必定會為國而死。

“我要做的,只不過是重現聖少女的威名。”他如此誇讚道那位‘座’上的聖者,“她是法蘭西,至高無上的奇跡。”

“my lord也學壞了啊。”梅林慨嘆道,定定的看著對方的眼睛,“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止是這件事。”

“他不是法王查理七世,你也不是他的少女聖者。”冥冥之中,這句話,似與過去的某個聲音相疊合――

[我不是法王查理七世,你也不是我的少女聖者。]

這已經是非常明顯的提示了。

“……我知道。”對此,立夏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畢竟我的直覺,還是比較準確的。”

聞言,梅林眸光晦澀。

“他,當然不是法王查理七世。”少年的口吻,比早有預料更加篤定,“而我,更不是聖少女。”

關於查理這位未來法王的真實,立夏早有察覺。

“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王儲查理恐怕才是這個特異點的幕後推動者。”少年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梅林神色淡淡的,顯然,他並不驚訝於少年精準的直覺,只是對於立夏察覺的時間有所好奇。

“最開始。”立夏老實的回答道:“從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那麽,你打算怎麽辦?”梅林問他,“你應該知道此行遇到的魔物都是誰的手筆了吧?”

“我知道,不管去奧爾良或者返途希農時,路遇的魔物,都是聽從他的命令而來。”少年晃了晃小腿,目光清明悠長,“但同時……他是王儲,是未來的法王,而我允諾為他而戰。”

“即使你明白,他的意志已不再是查理?”梅林有些訝異,他知道,立夏是個溫和的人,卻絕不會愚忠。

即便他如今扮演的,是貞德的角色。

不過略微思索,就明白了他這麽說的原因。

“……原來如此。”梅林深思道:“真是棘手啊。”

與富江的傲慢爽直,不屑陰謀不同,此次的敵人,很顯然會將自己的優勢運用到底,榨取出最後一分價值。

“他的肉體是人類,而意志卻不是。”

身體屬於王儲查理,意志屬於推動特異點衍生的魔物。

查理七世,畢竟是過度了英法百年戰爭的王。

查理不能死,而不屬於人類的意志卻必須銷毀。

“所以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立夏把自己的頭發撓成了雞窩,“我全都知道。從一開始,我就明白最終會變成這樣。身為‘王儲’,卻瞧不起自己的臣子……不,說‘瞧不起’或許都是讚揚了。”

少年的臉色有些發沈,這件事令他感覺非常棘手,“他的眼中,沒有人類,沒有神,也沒有自己。”

“什麽都沒有。”立夏為‘王儲’作了非常冷酷的評價。

“錯了哦。”梅林卻並不這麽認為,他笑了:“他的眼中,最起碼還是有你的存在的。”

“嗯。”少年點了點頭以示自己明白,而語氣中卻又有些不解:“所以,我很好奇,究竟哪一點引起了他的註意力……是忠誠嗎?”

他想到,自己對那高臺之上的王,許下誓言的瞬間――‘願為鞍馬,替你征伐。’

那雙泛著冷意的眼眸,‘呼’的一下被火點燃,熾烈,又熱情。

“不僅僅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花之魔術師為少年拂去鬢角上的碎雪,漫天的雪影裏,他目光游離,“同為非人之物,我多少能懂得那家夥的感受。”

“感受?”立夏楞了楞。

“對呀。”半夢魘的語氣極其輕快,“喜歡漂亮柔軟的少女,也喜歡溫柔真摯的少年。”

非人之物,會被擁有著強烈信念的人類所吸引。

因為那是他們無法擁有的東西,是人類用短暫的一生換來的絢爛,活了很久很久的非人類無法理解那種絢爛,但是他們會知道那是值得他們記住的東西。

即便尚處於懵懂的階段,不知道被吸引的原因是什麽,也會不自覺的嘗試著去觀望。

就像發現了新奇的玩具一樣……當然這些事就不必告訴他了。

梅林看著少年眼中的不解,心裏想著,轉移了話題,“撒了彌天大謊的孩子,打算如何去圓這個謊言?”

他說自己是‘貞德’,聽從神之啟示,將要拯救法蘭西的人。

但是……男孩子就是男孩子。

就算穿上女孩子的服飾,身條再纖瘦,也無法擁有女性極為柔和的曲線。

這一點是無法遮蓋的硬傷。

如果不做點什麽,那麽法蘭西所傳頌的奇跡裏,‘貞德’將會成為神的聖子,而不是聖少女。

不過,針對這一點――“我早有準備。”

“‘貞德’只會是聖少女。”少年如是回答道:“法蘭西的,永遠的,聖少女。”

貞德。

為法蘭西書寫傳奇的救國聖人。

永遠的聖少女。

“是這樣啊……”梅林目光一錯不錯的看著他,眼眸裏溢滿屬於人之子的身影,“立夏,你不妨信任自己的直覺,不管是針對查理七世還是貞德,或者以後所有的事。”

“想說什麽就說出來,想做什麽就去執行。結果會告訴你答案,你的選擇……一定會是正確的。”半夢魘的笑容,頗有深意,“我相信你。”

那夢的最後,少年聽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

“――真像是那些向死而生的枝與葉。”

知道結局卻不得不去,明白一切卻不能說出……命運果真毫不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是法王查理七世,你也不是我的少女聖者’是前面幾章瑪門說的話

說起來……不知道小天使們有沒有發現,其實文野現世那一部分,咕噠還沒回迦勒底的時候就有說過自己的直覺比較準確,可以猜一下是因為什麽了w

感覺這一章應該比較明確了……大概!

下一章就是加冕典禮了!

啊對了,說起來……我最近想了個if線太宰be的腦洞,有沒有小天使想看?想看就當做番外放出來qwq不想就不放了(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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