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聯絡重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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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

作為人類而出生,理應作為人類而死去。



漆黑粘稠的血化作悲泣的淚雨。

那黑色的雨水像嘆息一樣不斷從天而降,能將天地貫連,卻無法串聯起某個人的心。

血液在在體內流動時,是生命。而流出體外,則是死亡。

但是,眼下的情形卻不是這樣。

魔物的鮮血中蘊含著不死的特性。

大神宣言散發起微光,以光芒將聳肩坐在槍桿上的少年籠罩,也將漆黑腥臭的血阻絕。

閃爍的銀光,像月亮的縮影。

少年腳尖懸空。

他眼前掠過浮光與影,足下則是愈漸渺小的大地。

現在的立夏沒有擡頭,他看著高空下的綠意,聽著光流動的聲音。

神思早已不在此處,就像是沒有辦法回到過去一般失意茫然。

他就這樣,深深垂首,用清湛的目光註視著震顫開裂的大地。

《以賽亞書》中,將利維坦描述為“曲行的蛇”,烏加裏特史詩則記載利維坦為利坦(Litan),並形容其為“纏繞之蛇”。

而在《聖經》中,利維坦則是象征邪惡的一種海怪,通常被描述為鯨魚。

不過除卻以上兩種描述外,卻也有別的記載……譬如,混沌之龍。

無論於英靈還是神之造物而言,史詩與神話的記載描述都只能作為參考,不能盡數相信。

因為書上這麽說了,卻並不代表就是對的。就像是思考問題一樣,必須要從多方面去考慮。

是的。

就像現在。

立夏看著大地劇烈顫抖的光景後,額上有冷汗因緊張而滑落。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卻因缺水而更加幹澀。

利維坦,天父創世最初的造物,墜落地獄的魔物。

鯨魚,混沌龍,蛇……他的形態,究竟是哪一種呢?

答案是全部。

每一部分的描述都是正確的,但是只有全部融合後,才是完整。

利維坦是鯨,是龍,是曲行著將大地環繞的蛇。

是來自地獄的,冠以‘嫉妒’之名的魔物。

現在,一切情況已經了然。

立夏的心間再也沒有那種詭異與荒謬交織的悵然若失感。

利維坦,還沒有死。

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遠不到可以敲響塵埃落定的鳴鐘與放松的時刻。

腥臭的血雨落在大神宣言的防護上,與光相互消融,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啦’聲。

少年甚至看到了流轉的銀光外,蒸騰而起的霧霭。

這是少少的一部分,更多的魔物之血落入大地,最後匯入河流滲進泥土,將一切染成漆黑。

此刻,大蛇在流動中成型。

隨著成型的蛇緩緩昂揚起頭顱,大地的顫抖靜止了一瞬。

天與地安靜了下來,卻在下一刻開裂。

立夏看到了大地漸漸崩毀的模樣。

非黑非白的灰之蛇束縛著山巒,仰望高天,嘴巴向上猙獰張開,其勢吞天。

山峰開裂成通往地之心的溝壑,泥土紛揚,植物的枝葉在沈痛中呻吟。

遠處,海水滔天一般不斷翻湧又落下。

最後,大蛇在混沌的光裏成就完全。

僅一個甩尾,便令整個世界震顫。

這劇烈的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天之下,地之上,一切的一切都在畏懼著‘嫉妒’的怒火。

猩紅分叉的蛇信自獠牙間裸露,紅綢一樣撫摸上風與天空。而那足以吞下大山的蛇口,雖然距離仍舊遙遠,卻因為過於巨大而顯得近在咫尺。

巨大的蛇瞳轉動,將目光對上與他相比過於渺小的人類少年。

當四目相對的那一剎,利維坦發出了喑啞的嘶鳴。

蛇類獨有的柔啞聲線裏,蘊含了足以嘹亮太古的悲泣。

蛇類的註視粘膩又貪婪,給了立夏會在下一秒被吃掉的錯覺。被整個吞咽,沿著蛇類柔軟的喉口不斷下滑,直至再也不見光亮……就會死去。

這是一種令人非常不安的聯想,頭皮發麻,遍體生寒。

大蛇雪白的獠牙上,纏繞了蒼藍的海之毒。氤氳而上的藍色,眼見著就要觸及他的鞋尖了。

他想到了那燃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與繚繞在蛇牙上的,是一樣淒迷的藍。

如同中古世紀關於魔物的幻想,龐大無邊的獸類與渺小的人類少年對立而視。

一邊是支離破碎的世界,一邊是幾欲墜落的天空。

蛇類的獠牙,燃燒的火。

會被燒死嗎?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少年聽到了風哭的聲音。

於是,就在風的嗚咽裏下墜。

翔於天際是自古以來人類的至高幻想。

有人以□□束縛木椅,試圖以點燃的那一瞬升騰的氣流直沖雲霄。

有捏了雙翼背負於肩的人企圖逃離世界,卻在太陽的註視下融化。

人類總是在做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夢。

翺翔於天,不死凡塵,崇高一世。

也正因這無數次的失敗,成就了如今的一切。

飛機,滑翔翼,從天空之上神態悠然的仰望大地,似乎已經不再是困難的事情。

但是,無論過去的失敗還是現代的成功,終究是外物。

人類這種生物,既不是飛鳥,也無法成為風。

如果不倚靠那些外物,終其一生也是無法飛行的。

就像現在——

承載著他得以浮於空中的大神宣言聽風化光,離他遠去。

失了作為承載的大神宣言,就會掉下去。

而在落地之前沒有找到新的憑依,就會摔死,人類向來如此脆弱。

“……無論多少次,驟然失重的那一瞬間,我都會以為自己在做夢。”

就像無數次夢的開端,一片的漆黑裏,只有他自己在失重感裏迎來深淵萬丈。

短暫又漫長的時間過去後,就會迎來睡眠蘇醒的那一刻。

先是畏懼,而後在無比清醒裏睜開雙眼。

立夏想,他是明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麽的。

曾為北歐主神所持武器的大神宣言,顯然對身為希伯來至高神的造物的利維坦更有興趣。

……不,不是興趣那種淺顯的存在。

而是身為兵刃的本能,為了貫徹傳說,也為了弘揚神威。

畢竟,大神宣言本就因‘必中’而揚名。

來自於天,來自於神的,無法逃離的命運。

正因如此,真名解放後的永恒神槍直至利維坦死亡前,絕對不會停下它征戰的步伐。

隨著血液一同開始落下的,是利維坦帶了嘶啞的聲音:“你在害怕。”

當魔物開口與人類少年交談的這一刻,他停止了時間。這是利維坦獨有的蛇之密語,以光陰為游戲,肆意擺弄。

在靜止裏,大神宣言散開的,如星群一樣密集的威光高懸於天,閃爍的美麗星光裏是濃厚的殺意與危險。

這危險此時便像花一樣,毫無保留的綻放在利維坦的眼前,只要不主動去觸碰,就無需懼怕。

利維坦用那雙冷硬如金屬的眼睛瞧著貼上他額骨的銀光,輕嗤後,便偏移開了頭顱。

無法愈合的傷疤,鮮血噴薄,輕撫星光。

漆黑的血順著蛇的鱗片流進眼眶,又向大地灑落,他微瞇著眼看向與星星一樣停滯空中的少年,重覆道:“你在害怕。”

你害怕了。

藤丸立夏,你在害怕死亡。

少年先是楞了楞,時間被利維坦所靜止,這種感覺頗為奇妙。

飛揚的塵埃,太陽的光,大神宣言所化的俯沖的晨星,雲霞殘破的模樣……一切一切,全都在空中靜止。

可以思考,又好像可以說話,卻被迫在空中懸浮無力掙紮。

連影子也凝結,不動如冰。

伯爵的呼吸聲消失在了他的腦海裏,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或許是這停止的時間裏除卻利維坦以外唯一一個例外。

這是很好的機會,只要殺掉他,一切就都結束了。但是利維坦卻沒有這麽去做,所以……利維坦到底想幹什麽?

少年睜著那雙與天如出一轍的雙眼,靜靜思考。

他感覺有些累,以至於引起了身心的怠倦。

有些東西即使心裏明了,卻無法說出口。就像是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無法停下。

人人都少不了粉飾太平的時候,甚至某些特殊時刻,少了這種能力或許會活不下去也說不定。

‘你在害怕’,這是利維坦第三次說出這句話。

是,他害怕了。

可是那又怎樣?害怕是所有擁有思維的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

這並不可笑,也不可恥。

他會害怕高空與大火,甚至是死亡的壓迫感。

但是不一樣,只因他早已清醒。

沒錯,在晴空塔一躍而下的那一刻,被太宰從高空拽住的時候。

他眼底的情緒深沈,卻又因玻璃折射進的月光顯得清澈到虛假。

這是一個人無言的痛苦,卻令新周目的少年徹底迎來頭腦的清明。

那時候的他還處於記憶不全的迷茫之時,這個世界帶給他的,只有分分秒秒的違和感,以及過去的記憶清晰又模糊的迫切。

到了最後,就只能以瘋狂對待瘋狂,於是他選擇了最危險也是最快的捷徑。

他隱約是有感覺的。

曾經有過這麽一段經歷,一直伸手,試圖去挽回什麽。以及瀕臨死亡時的恐懼與窒息。

而這一次,有人對立夏伸出了手。

就像是他拼盡一切去挽回那樣,將他緊緊抓住。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啊。”他的手,真溫暖。

這是救人者與被救人的反轉,卻也是共生的循環。

少年的覺悟在那個時候變得堅定了起來,人可以畏懼,可以膽小,可以一無是處。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夠克服這一切,並去跨越世界。

有人需要他,有人在等他,有人對他露出微笑。

他的友人們,他‘小小的世界’仍然對他保有期待與思念。

以死亡和恐懼,化作前行的動力。

害怕,那就用盡所有去逃離死亡,終點其實並不是那麽遙遠。

……不。

其實,就算沒有‘終點’這種東西也無所謂。

畢竟仗著頭腦一熱的奮勇,就敢將冷酷無情的前路擊穿——這是少年人的特殊權利。

少年眼中有明澈的光流轉而過,只需一瞬就蓋過了方才眼睛裏流露出的畏縮。

“害怕怎麽了?”他重拾心情,與身為敵人的利維坦調笑道:“我可是頂著隨時可能會死的壓力啊……怎麽?還不允許害怕了?”

少年將魔物的話當做了譏諷,以自己的方式表明了此時的心態。

人類少年與自太古而來的魔物談笑風生。

不知是否是錯覺,魔物註視著人類少年的笑容呆楞了一下。

“……沒有。”利維坦再開口時,有了片刻的停頓:“倒不如說,你會感到‘害怕’這一點,令我非常開心。”

立夏:“……”

這個解釋聽上去像是嘲笑。

不然,為什麽會對一個人產生‘害怕’這種情緒而感到開心?尤其還是在雙方敵對的情況下。

本著問了不虧的原則,立夏開口問道:“為什麽?”

即使在這靜止的時空裏,少年仍舊能夠嗅到對方傷口處傳來的血氣。

此時,靜默裏傳來了利維坦不太連貫的聲音——

“你無畏無懼,眼神澄澈時……很像神明。”

神明?

能被利維坦尊為神明的,大概只有那希伯來的唯一及至高之神,天父雅威。

所以,利維坦的意思是……說他像天父?

“別開玩笑了……!”少年如池水一樣碧透的眼底翻湧起了激烈的情緒,“我是人類啊!”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他都只願作為人之子死去,即便死亡不是什麽溫柔的東西。

憤怒與覆雜的心緒擾亂著他頭腦的清明,大神宣言在少年人心底火焰燃燒的此刻暴起。

因你的憤怒而憤怒,因你的怒火而降下懲戒。

這一剎,瞬間點燃了永恒,時光的傷疤開始愈合,重新振作向前邁步。

銘刻永恒神言的長槍,打破了眼前這虛假的永恒。

利維坦吟唱出的蛇之密語被打破了。

暴動的銀色長光撕裂天際。

星群覆蘇,呼嘯不止。

每一顆星星的落下,都將是神代力量的重現。

模擬出神代的環境及魔力場固然會令利維坦的力量發揮至最大,卻也會令神造兵裝蘇醒。

大神宣言的力量在這裏,得以重回巔峰。

大蛇的軀體在林間與半空中來回穿梭,速度很快,甩尾砸碎山巒的聲音悶且沈。

冷杉的枝葉隨著氣流被吹入半空,少年隱隱嗅到了杉木特有的氣息。

他身下的大地上,有藍焰與銀光在交纏糾葛,猶如無法分離的命運。

星星的流光與他擦肩,少年在密集的星群之中高坐雲端。

這是利維坦與大神宣言的交戰,也是耶和華與奧丁神威的再現。

神代已過,如此這樣,就已經是了不起的奇跡了。

魔物的尾尖已經被光之柱貫穿了,腥氣從數不清的傷口處開始逸散。

以刃光作為怒喝,向太古的魔物執行裁決,直至魔物徹底死亡的那一剎那。

利維坦……富江,會死在化雨一樣的殺威之中嗎?

那麽他呢?

會在擁抱著冷杉的氣息的絕境裏逢生嗎?

少年感受著重新流動的時間,以及重新下墜的自己,輕闔起雙眸。

是的,一定會的。

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結局。

“……這個結果,倒也不壞。”悵然若失的聲音裏,少年強行忽視了腦海中巖窟王所傳達的震怒。

他只這麽說了一句——“我相信‘大神宣言’的威名。”

藤丸立夏似乎從來都能夠很輕易的去相信些什麽。

過去,亞種特異點新宿的時候,他是這樣輕易的就相信了那位被稱為‘犯罪界的拿破侖’的詹姆斯`莫裏亞蒂。

現在,於生死一線的時刻,他也是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了對一件兵器的信任。

是的,他相信,那柄銀白的神槍定能在貫徹因果律後,將他從落地前的任何一個瞬間接住。

再說了,即使利維坦難纏的程度超乎想象,不是還有可以翔於天際的光輝之舟‘維摩那’的存在嗎?

吉爾伽美什王的財富,是普通人類窮極一生也無法揣測的存在。

漆黑的發梢,雪白的雲群,碧藍的天空。

銳利如刀的風哭,過重壓殺。

高處墜落的失重感……這是第幾次了?

他逆風,費力的將手掌舉起至眼前。

掌心的紋路走了幾世,仍舊是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立夏目光游移著,他神色安然的看向靜好的天空,看向支離破碎的大地,看向仍舊是少年的自己。

巨蛇的慘叫中,他在森白獠牙的縫隙中與其衣袂輕擦,而後……就是咫尺天涯。

這或許,會是他們最後一次再見了。

這麽近的距離,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的溫度。

當徹底錯身而過的時候,那雙瓦藍的眼底終於映出了近似於神話重現的戰鬥。

二周目的記憶。

大神宣言以長槍之姿化為光,銀白之光自挽弓弦,射落的星辰凍結夜空,灑下的星屑如塵沙。

蒼藍淒迷的火焰點燃了風後,凝結成遠離塵世的離別之歌。

來自太古之初的魔物,被逶迤的星光射落。

灰色的蛇鱗片片剝落,鮮血淋漓。

大神宣言是直接作用於‘因果’的寶具,一切還未開始,一切就已註定。

這是一場避無可避的戰鬥。

坦白而言,這是一場不夠公平的對決。

利維坦金色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了鋪天蓋地而來的銀色威光,氣息低斂。

大神宣言是伴隨奧丁左右,終其一生的武器,是身份的象征。

利維坦是什麽?

是海怪,是混沌龍,是曲行之蛇,是墜落地獄的魔物。

神從未對他投入過註視。

他只見過神一次,就是他誕生的那一天。

利維坦是天父耶和華創世之初,順位第一的造物,作為末世時,聖潔者的口糧而生。

無論從哪裏來看,都早已輸的徹徹底底。

永恒神槍化作流星之群,從天而降。

利維坦想要躲開的,卻在這一刻突然僵住,向上昂揚的頭顱停頓了片刻。

於是落在立夏眼裏,這一幕就變得詭異且違和了起來。

利維坦註視天光,似乎是對自身極其自信一般,不閃不避。但是,就像是他對少年所說的那句話一樣,立夏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緒——‘你在害怕’。

事實證明,人類也好,魔物也罷。恐懼死亡,都是本能。

十字星光如同箭矢,一次又一次的落下,貫穿大蛇的軀體,將他狠狠釘死在深而濕潤的泥土之下。

風起雲湧,汪洋咆哮。

長光如樁,直至魔物停止呼吸,久不消散。

在最後,他身形幾番扭曲,最終回到了龍的形態。

翼展極長的龍,其漂亮的雙翼扭曲翻折。

他對空長吟,滿身鮮血。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是帶血的悲泣。

通體全灰的龍,只有單邊金黃的龍瞳下有一塊漆黑到魔魅的鱗片。

利維坦是一個很好看的龍,這一點即使作為‘人’的視覺審美而言也不能夠否認。

曲線優美,鼻吻修長。

右眼下漆黑的鱗片點亮了雙眼,熠熠生輝,昂起頭的時候看起來驕傲卻不至於令人討厭。

現在,龍將目光放在了滯留天端的少年身上。

如少年所付出的信任一樣堅定,大神宣言以光重歸實體,於他徹底墜落之前將其托起。

兵刃柔和的嗡鳴裏,立夏被帶著緩緩從半空滑翔了一圈,停止在了龍的上方。

立夏看到了他絕不閉目的金黃豎瞳,從獠牙間流出的血液,瀕臨崩潰的龐大身軀。

“……結束了?”少年的語氣裏透著不確定。

[哼……]仿佛對這份不確定進行了肯定一般,影子中的伯爵冷笑出聲。

“——你知道嗎?”龍瞳中金黃之光在緩緩流轉,即使被紮成篩子一樣,魔物仍舊未曾死去。

雖然緩慢,但是利維坦的傷口在愈合。

他語氣還是很平和,目光也很平和。

利維坦艱難的昂揚起頭顱,以鼻吻輕觸少年的腳底。

就像是獻上終其一生的思念與憧憬那樣,心甘情願的被人類少年踩在腳下。

他輕微抖動了一下頭顱,就讓少年離開了那‘礙眼’的長槍,站立在了他的眼前。

金色瞳孔中的情緒是放松的。

似乎痛苦是無所謂的,流血是無所謂的,一次次的死亡也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事情。

利維坦就這麽靜靜的看著為了討伐他而來的人類少年。

“什麽?”立夏看著那雙眼睛楞了楞。

這是利維坦,卻給了立夏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他明明分的清……卻覺得,眼前正面對的其實是富江一樣。

“‘特異點’你們是這麽稱呼的吧?”巨龍自問自答道:“這裏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在我的體內。”

立夏站在巨龍的鼻梁上,立於他的眼前。

那雙金色的眼睛真大啊,甚至比少年整個人都要高出一節,也因此能將少年的身影整個納入其中。

“天空,大地,島嶼,海水。”

隨著每一個詞匯的吐出,立夏的神情一點點變得僵硬。

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少年心中掀起的滔天駭浪一樣,利維坦繼續道:“你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都是‘利維坦’。”

至此,懸浮於空中的大神宣言散成銀白的靈子,向著更加高遠的天空飛去,直至抵達肉眼再無法看到的遙遠之處。

在諸天之外環繞著,雖然不可視,卻昭張著自身的存在。

利維坦眸光暗了暗。

“……畢竟我是能夠一次進食吃下三千山峰的魔物。”他這麽說道:“雖然現在從人類眼中而言已經很龐大了,卻遠遠不是我真實的模樣。”

“以山川河流為脈絡,汪洋為心與血。天空為顱骨,大地為軀幹。”利維坦以自己的力量為傲。

他從整個錯誤節點的外部,將這個特異點包裹,並不斷向著更遠的地方擴散。

“……”聽到這個消息後,少年的第一反應不是慌亂。

立夏曾看到過白堊城上的獅子王,串聯了天與地的光之塔。

被魔術王驅使的魔神柱,以及宣告人類終結的,始終盤旋於天際的光帶。

原初的大魔,回歸之理,烏魯克創世神提亞馬特

渺小之物終會向‘龐大’發起或主動或被動的攻擊,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陷入了片刻的沈默。

隨後,立夏看著周圍仍舊沒有回歸人代的風景,才又開口問道:“那麽,那座名為‘伊甸’的人工浮島?”

少年在龍類的臉上,看出來名為‘笑’得神情:“當然,那也是我。”

“這座島的名字……”

這次,不待少年說完,利維坦便打斷了他:“是我為浮島命名的。如果沒有我的力量,以這個時代屬於人類的技藝,又怎麽可能從馬裏亞納海溝上方建造人工浮島?”

立夏久違的感受到了被扼住喉嚨的窒息,嗚咽的風裏,缺少了呼吸的流動。

富江告訴他,那座人工浮島的名字叫做‘伊甸’。可笑嗎?身為墮入地獄的魔物,為體內的浮島起名為‘伊甸’。

根據《聖經·舊約·創世紀》裏的記載,伊甸園是地上的樂園,是亞當與夏娃曾經居住過的神之花園。

傳說中,伊甸園所在的方向,是東方。

日本號稱極東之地,太陽最初升起的地方。

立夏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有些幹澀,他靜靜的註視著眼前的魔物,輕聲問道:“你在思念誰?”

利維坦眨了眨那雙努力瞪成圓溜溜的金色眼睛,從鼻子裏吐出了一個泡泡,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過了很久後,人類少年才聽到了對方那似是而非的,聲音很輕的回應——

“我是天父,順位第一的造物。”

作為末日到來時,聖潔者的口糧而誕生,誕生後被放在遠離雅威的地方。

但是,他一直一直,都希望造物的神能再來看他一眼。

直至現在,他都在思念著雅威。

那遙遠的,天上的父。

這是來自利維坦的,無法被磨滅與取代的感情。

混沌之龍禁閉雙眼,與此一同的,少年感受到了此方世界的震顫。

顯而易見,在大神宣言的全面解放下,長光如雨的侵襲裏,兩次生命的結束對利維坦而言並不是沒有任何影響的。

總歸是造成了不輕的負擔,利維坦已經維持不住這架構而起的小世界了。

圍困了立夏的小世界開始坍塌,天空出現裂痕,神代的一角悄然破碎。

一切盡歸現實。

與此同時——

迦勒底的警報被拉響,49號禦主‘藤丸立夏’的生命訊息重新顯現在了特異點中。

工作人員立即開始進行新一輪的忙碌。

沒有人發呆,沒有人欣喜。連一秒的停頓都沒有,就像是序列49的禦主從未消失過一樣。

靈子校準,目標驗證,捕捉錄入拉普拉斯記錄系統。

示巴觀測開始。

以及最重要的——坐標確認。

一切在短時間內條理清晰的進行著,工作人員像是經歷過千百遍這樣的突發事件一般迅速處理好了一切。

實際上與所謂的‘經驗’沒有關系,只不過是不容許出錯,後果沒有人能夠承擔的起,因此進行了精神上的高度緊張與擊中才能呈現出這樣近乎完美的結果。

“1號觀測臺……定位成功!”棕色卷發的工作人員語氣昂揚了一瞬。

他之後的工作者們的情緒,肉眼可觀的放松了很多。

“2號觀測臺,場景模擬。”

“3號,實時反饋。”

“4號,候補待命。”

修覆特異點,拯救人理。

這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靠嘴巴說說就能夠辦到的,不只是‘禦主’與‘英靈’。

迦勒底的所有工作人員與後勤都缺一不可,每個人都盡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實時觀測人,聯絡負責者羅馬尼·阿基曼就位確認。”

暖色發的青年閉了閉雙眼,再睜開眼睛時,語氣已毫無顫抖。

“聯絡――開始!”

紛雜的代碼閃現,融合了現代科技與神秘側的魔術一同進行。

迦勒底的青藍的靈子投影屏上,再次交織出了少年的身影。

瓦藍的天,絲絲縷縷的雲群。

身下不再是破敗遙遠的土地,而是湛藍深廣的海洋。

整個世界失去了聲音。海浪卷起的時候沒有浪花的嬉鬧,風飛舞的時候沒有了自然的吟唱。

連帶著滿身的鮮血與人類少年一起,巨龍沈入海洋。

末了,龍拍擊了兩下背後的龍翼。

這並沒有令他重新飛起,掀起的氣流只夠人類少年向上一段時間。

溫柔盤旋的風,小心翼翼的托舉著人類少年,緩緩向下。

而利維坦自己卻被海洋吞沒,下一個……就會是立夏自己了。

在落入海水之前,少年擡頭看了看天空,他發現……利維坦確實沒有騙他,也不曾誇大過事實。

即使不再是利維坦用力量所營造出的,架構於現實之上的幻想世界,天空仍然有著奇幻的異象。

隨著利維坦的陰影徹底消失在寬廣海洋裏的那一刻,立夏看到了日月同臨,金黃轉動。

金色的太陽與月的表層蒙了一層霧霭似的模糊,然後在少年楞楞的目光裏退卻。

那不僅僅只是日月,還是一雙眼睛,一雙……金色的眼睛。

天空也不再是天空,在緩緩游過的雲裏顯現出了鱗片。

海呢?立夏慌忙向下看去。

大海開始變得漆黑。

少年聽到了龍之心鼓動的聲音,以及涓涓流淌的血液……當然,還有久違的,屬於醫生的聲音。

與迦勒底之間的聯系,重新建立了。

“――立夏!”醫生的語氣裏帶了急躁與迫切,“離開這裏!”

少年看了看周圍。

向上是無垠的天空,向下是寬廣的海洋。

這可真是……無路可走,也無處可去。

立夏的聲音裏帶上了嘆息的鼻音,他看著羅曼醫生的靈子投影回道:“來不及了。”

“可惡。”立夏聽到迦勒底的那一側傳來了手掌拍上桌子的聲音。

此刻,天空暗了下來。

擡眼望去,是巨龍張開的嘴。

遠方,龍的獠牙掀起海水,攪動雲層,如同天柱那般將天地貫連。

少年‘咚’的一聲,墜入了那一片深徹的汪洋裏。

海水很奇怪。

明明與魔物利維坦的血液融合後盡數歸為漆黑,卻又隨著少年的落入而泛起湛藍。

於是也就成就了眼前奇異的景象。

一片漆黑裏,有他在的地方,是唯一的藍。

他落入海裏時的聲音是那麽輕,輕到聲音的停留那麽短暫。

但是那聲音來得似乎又異常沈重,重的仿佛侵染了淹沒一個世界的苦澀。

海水倒灌進耳朵裏的時候像漩渦的輪轉,水外的聲音漸漸變小,像隔了世界那般遙遠。

因為水的擠壓,立夏開始咳嗽。

可是,就連那咳嗽的聲音也被大海一同吞噬,無法傳出。

而入水那一刻下意識的張口,同時讓海水向喉嚨裏灌去,空氣被擠出。

一串細小的氣泡在少年眼前飄走。取代空氣而來的,是肺腔近乎撕裂的疼痛。

如果繼續這麽放任無力,恐怕很快就會溺死在這海洋裏吧?

正在這時,少年隱隱聽到了醫生與太宰聯絡的聲音。

‘坐標……東……’

‘快……’

‘時間不多了!’

少年聽著這隱隱約約,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幻覺的聲音,體內湧起了無盡的力量。

他感受到了肺葉因水而來的痛苦,就像燃燒一樣發熱的疼。

立夏忍住痛楚裏想要掙紮的四肢,強行屏住呼吸,阻絕了海水繼續吸入的可能。

他懸浮在水中,將眼睛睜開了一道縫,然後向上擡了下沈重的眼瞼。

雖然慢,卻足夠堅定。

立夏看到大片的泡沫伴隨著水花向上升騰。立夏看到頭頂上方的海面處有微弱的光透下,映著的水藍白交織,剔透美麗。

以及夾雜著淺淺的,像苔一樣的薄綠。

剛剛,羅曼醫生向太宰和加拉哈德說了什麽?

啊,對了,是‘坐標’啊……

不待少年在這片瑰麗的顏彩裏迷失哪怕片刻,他就感受到了海水的聚攏湧起,水的力量拉扯著他一同向上。

“立夏!”

……什麽?少年的思緒仍舊有些恍惚。

“――快游上去!”醫生的催促裏透著驚惶在耳畔炸響:“龍的嘴開始合攏,再這樣下去你會被吃掉!立夏!”

“藤丸立夏!!”

被吃掉……?

被吃掉,就會死去。

還不可以結束,還不能夠死去!

這一念頭貫徹身心,肉體像是有著自我的記憶一般甩動了起來。

少年擺動四肢,擊水向上,游向海洋的表面。

他游動起來時的姿勢不夠標準,甚至透著狼狽,卻足夠迅捷的向著海面攀升。

這畢竟不是一次夏日的玩水游戲,而是末日裏的奪命狂奔。

這時――

有東西,攥上了他的腳踝。

少年頂著漿糊一樣還沒有清醒起來的頭腦,下意識的向著身後望去。

在海水模糊裏,他看到了巨獸雪白的殘骸。

一切似乎都靜了下來。

渦流的聲音,海的呼喚,嶙峋椎刺的獸之骨。

生命,死亡。

少年人的目光。

多麽清澈的靜啊,就像是神的心臟一樣雪白。

埋葬在他年少之夢裏的亡者,在海水與塵埃裏……再一次歸來。

從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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