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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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灑滿城市的大街小巷,渲染出一幀幀精美的油畫。

這是一家離書店不遠的咖啡館,格調簡單而典雅。玻璃幕墻上映畫著別致的圖案,霞光照射過來時,陰影斑駁,猶如大師手下百變的沙畫。

她百無聊賴地拾起銀匙輕輕一攪,看著杯中的拉花隨著勺子轉動而融在一起,淡淡一笑。

周穆青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坐在窗邊的少女,在晚霞的光芒中,笑得恬靜而迷人。時間仿佛定格在了那一秒,落日、蟬鳴、鐘聲,一切都在他面前靜止。

他久久沒有回過神來,倒是窗邊的少女突然擡起頭來,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在許多年前的一個放學傍晚,這笑容亦曾出現過。

他走進咖啡館,跟隨著服務生徐徐朝她的座位上走去。

少女眉眼彎彎,在他坐下來後說:“也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於是自作主張幫你點了和我一樣的。”

他面前的咖啡杯中也有拉花,泡沫的白與咖啡的棕,糾纏成不規則的心形。

周穆青笑了笑,“都行。”

成惜悅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銀匙。

“等了很久了嗎?”他擡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動作看似自然卻隱隱有些局促。

“沒,我也剛到。”她似沒看出他的不尋常,笑容不變。

咖啡館裏放著柔和抒情的大提琴曲,不說話的兩人在音樂中靜坐了良久,直到目光不期然地再次對上,不約而同地開口:“我……”

成惜悅失笑,“學長你先說吧。”

周穆青面上的溫和笑容忽而變了變,一絲緊張在鏡片下一閃而過,想說的話在喉嚨打了個滾又咽了下去,出口的是,“還是你先說吧。”

說罷,他放在腿上的左手握成拳狀,低頭時,面帶懊惱之色。

成惜悅不再推拒,開門見山地問:“我大哥之前是不是找過你?”

見對面的人聞言身體微僵,她忙接道:“對不起,學長。”

周穆青眸色沈了沈,“為什麽跟我道歉?”

他以為那個男人會瞞著不講,沒想到還是被她知道了。

成惜悅滿目歉意,“如果我大哥他,說了什麽不好的話,我替他道歉,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的話如同落地的碎玉,叮叮咚咚,敲在他心上,帶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和不安。

“不,他說的很對。”

成惜悅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對不起惜悅,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躲著你。”說話間,他眼眸又暗了幾分,“你大哥說得對,現在的我確實還配不上你。”

成惜悅錯愕,萬萬沒想到沈其琛會跟他說這些。

“躲著你的這段時間我考慮了很久,可是我發現,即使你大哥反對,我還是不想放棄。”鏡片下的眼睛忽然又明亮起來,“我會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人,惜悅,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

他的尾音輕緩而小心翼翼,就像走在易碎的玻璃上,小心試探。

成惜悅怔了怔,朱唇微啟,欲言又止。

“我喜歡你惜悅,從再遇見你開始,或許更早,從你小時候第一次見你開始。其實在沒有重新遇到你之前,我從未考慮過未來會是什麽樣子,會和什麽樣的人共度餘生,甚至覺得只要合適就行,可偏偏命運讓我又遇到了你,我才發現,原來我對你的喜歡一直放在了心上,一刻也未曾抽離,只會歷久彌新。”

突如其來的表白讓成惜悅有片刻不知所措,周穆青看在眼裏,卻顧不上自己的唐突,又開口道:“這些話我很早就想說了,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神色微緩,笑著搖了搖頭,“謝謝你的喜歡,學長。”

低緩的曲子直到結束依舊低緩,平靜無瀾。

周穆青楞了楞後無奈一笑,“看來是我晚了。”

即便他早早出現,卻錯過了中間的十多年。

“他對你好嗎?”他問。

成惜悅微彎起嘴角,眸中滿是訴不清的笑意,“他很好,你也很好,學長,你要妄自菲薄,你值得任何人喜歡。”

任何人中卻不包括你,周穆青心中苦笑,“那就好。”

咖啡館一別後,再見到周穆青是在她畢業前夕。

辭了報社的工作後成惜悅一直沒找到心儀的工作,便整日留在書店幫忙,姚黎因此有了更多的偷懶時間,每當她整理書架時,小妮子就不知所蹤。

這裏她在書架前確認排列序號時,藏在角落躲懶的她的員工驀地冒了出來,一驚一乍道:“老板你看,那個彈鋼琴的小帥哥竟然取消婚約了!”

成惜悅著實被嚇了一跳,背靠在書架上撫了撫胸口,冷冷地乜了一眼姚黎,小妮子卻跟沒看到她的冷刀子似的,邊自言自語著,邊將自己的手機湊了上來,“他竟然不娶那個小姐姐了,不是挺般配的嗎?幸虧我們當初沒拉橫幅,還是老板你有遠見。”

她瞥了眼手機屏幕,是一場新聞發布會,幹凈瀲灩的少年坐在鏡頭前,面色平靜地宣布著一場婚約的結束,而他身邊坐著的就是那個他曾經深愛的女人。

少年的眼睛依舊清明透徹,一如她初見時的模樣,又好像不是那個模樣。

不知道遠在他國的薛夢瑤是否還能看得到。

成惜悅收了心神,轉移了視線,目光落在姚黎的臉上,直看得對方惴惴不安。

“老,老板,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怕。”

“我看你是越來越不怕我了。”

“哪能啊?”她訕笑。

“一到幹活就偷懶,要不你來當我老板?”

姚黎惶恐,面露一副擔驚受怕的可憐模樣,正想著對策,忽聞外面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立馬像只跳脫的兔子似的,驚呼:“哎呀,打雷了,我去看看傘夠不夠。”說完就一溜煙地逃離了現場。

成惜悅蹙了蹙眉,擡頭望了望剛還晴空萬裏現在已是烏雲密布的天空。

“這鬼天氣,怎麽說下雨就下雨了?”姚黎一邊吐槽一邊走到櫃臺前,看了看空蕩蕩的傘筒,小臉一黑,“老板,沒有傘了。”

書店的雨傘時常備著,方便借給未帶傘的顧客,因著前幾天也下了場雷陣雨,傘被借了個精光,如今還沒人還回來,她忙著忙著就把這事給忘了,沒有置備新的,姚黎有些惆悵,她今天出門時沒有帶額外的傘,只能盼望著這雨不要下太久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一場大雨一下就下了一個多小時,眼看就要夜幕降臨了,雨勢卻絲毫不見小,看樣子下一整夜都有可能。

她可憐巴巴地看向成惜悅,“老板,你帶傘了嗎?”

成惜悅搖頭。

“那你等下怎麽回去?”

成惜悅沖她燦爛一笑,“有人來接。”

受到暴擊的姚黎撇過臉不理她,望著門口的雨簾一陣嘆氣,忽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雙眼放光,扯著嗓子喊道:“老板,周大帥哥來了,在門外。”

成惜悅聽後轉頭看向門口,只見身穿白衣襯衫的男人撐著一把黑色雨傘緩緩朝書店走來。

滂沱的雨勢在他走到屋檐前時突然小了許多,他站在屋檐下,收了傘,將傘上的雨珠仔細抖了抖,直到看不上去不那麽濕了才停下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雨水。

成惜悅走到門前,笑問:“學長,你怎麽來了?”

周穆青揚了揚手中的黑色雨傘,面帶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來還傘。”

她目光落在拿把黑傘上,確實是書店的備用傘,卻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借給他的了。

“不進來坐坐嗎?”

“不了。”他笑說。

“可是這麽大的雨,你把傘還給我了,等下怎麽回去?”

周穆青望了望雨幕,解釋,“我的車就在附近,不遠的。”

成惜悅不再勉強,接過他手中的傘,跟他道了別。

這日的黃昏沒有晚霞,唯有雨絲一灑一灑,和消失在雨中安靜的背影。

她看著一點點遠去的背影,腦海中浮現某個下雨天,一個站在屋檐下躲雨的男人,牽著自己的衣角擦著鏡片上的雨水,以及那輕輕的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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