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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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有歲月刻畫痕跡的筆記本雖然已經泛黃,但是幹凈又整潔,沒有一頁折角。

成惜悅的指腹輕輕摩擦著本子上藍色印花,回想著成婎音尚在時的場景。

在她的記憶中,母親是有寫日記的習慣,可那習慣在她記事以來的第二次搬家後就沒有了。

母親不再寫日記後,這個日記本就一直壓在臥室裏書桌櫃的最下面的抽屜裏,極少有見天日的機會,也就偶爾被調皮的她翻出來玩玩。

奇怪的是,後來她們還搬過很多次家,每一次都會或多或少遺漏一些東西,可是這個日記本卻從來不曾遺漏過。

她懷著沈重的心情緩緩翻開了厚紙板制作的本子封面,那熟悉的字體頃刻躍然於眼前。

1988年4月6日 星期三 小雨

今天我遇到一個很特別的人。

聽室友說,南苑的杏花開了,若是趁著連綿小雨前去,定能看到別樣風景。為了見證室友口中別有的風景,一從圖書館出來,我就撐著傘往南苑奔去。

室友果真說的沒錯,雨中的杏花確實別有一番美麗,可那樣的美麗卻遠不及一雙眼睛,一雙被雨水淋濕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匆匆經過我身旁,與我擦肩而過,躲進了杏樹林中的涼亭。

我轉頭望去,他拍了拍飄落身上的絮雨,又擡頭看了看雨幕中的灰蒙天空,他看見了我。

大約是我不夠他狼狽,卻又看到了他的狼狽,他沖我燦然一笑,妄想用笑容收買我,讓我不去告訴別人他的狼狽。

我看了看傘外的綿綿雨絲,料想他的狼狽還會繼續,我也愛極了那雙被雨水打濕的眼睛,卻也不知為何走進了涼亭。

“你好。”他說。

他的聲音真是好聽,就像他那雙墨玉般的眼睛,深沈又富有魅力。

我點頭一笑,回以禮貌的問候:“你好。”

他聽到我的話後竟直瞪瞪地看著我,明亮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呆滯,就像我說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一般。良久後,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連忙轉過頭去,看著雨中的杏樹林開口說道:“雨中的杏花真是別有風情,同學你是特意過來賞花的嗎?”

我輕“嗯”了一聲,循著他的目光望了望,收回目光時卻與他的目光巧遇。

“小姐的笑容勝比花俏。”

他可真是個登徒子,毫不掩飾地誇讚一個剛認識的姑娘時竟然絲毫不臉紅,可我竟然並不討厭那種感覺,明明這樣的讚美也不是沒有聽過。

我答應送他一程,盡管男女生的宿舍一個在東面,一個在西面,相距甚遠。

他接過我手中的雨傘,那麽自然而然,就像我們已經是認識了許久的好友,他說,作為紳士,他應該先送我才對。

我沒有拒絕,全把他當做了我傘的主人,緊緊將書抱在懷中,隨他一起走進雨裏。

從南苑到宿舍的路並不長,我們一路上聊了許多,上從天文下到地理,內至古今歷史外到國政八卦,他就像無所不知,叫我這個中文系的學生都自嘆弗如。

可惜,愉快的聊天只能到我的宿舍樓下,我們走進屋檐,他收了傘,細心地抖掉傘上的玉珠,手下滑至傘柄的末端,才將傘遞給了我。

我本想接過我的傘,觸碰到傘柄時又放棄了,對他說道:“跟你聊天很開心,這傘便借與你吧。”

他看了看檐外的纏綿春雨,未拒絕我的好意,“這傘我一定會再歸還給小姐。”

他會不會歸還我並沒有多想,我好像真的將他當做的傘的主人,若這就是傘的緣分,那麽於他還是於我也並沒有什麽差別了。

成惜悅靜靜翻閱著成婎音的日記,一篇又一篇,幾乎每一篇都跟“他”有關,直到突然有幾篇,她的日記裏沒有那個“他”了,可那幾篇的篇幅都很短,三言兩語便概括了一天。

在那短短的幾句話中,成惜悅明顯感覺到了母親的似乎遇到什麽事情了,即使她並沒有明確記錄下來,只是用模棱兩可的語言表述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成惜悅接著往下翻,“他”終於又出現在了字裏行間中。

1991年6月6日 星期四 雨

芒種初過雨及時,紗廚睡起角巾欹。

今日起床,突然想起許久不曾動過得日記本,翻找了許久才從堆滿舊報紙的角落裏找回。

我肯定是忘了,我原是想扔了它,才會如此慌張地跑去找回它;就像我忘了,我原是想忘掉他,卻又在每個午夜夢回想起他。

窗外大雨傾盆,我與他分開時也下著雨,只是那雨不像這樣大,那是場小雨,春天的小雨,就像我們初見時那樣的小雨。

那天,他依舊沒有帶傘,我卻不能再送他一程,我道與他就此別過永不相見,他沈默不說話,在雨中黯然又落寞。

我的心就像被冰冷的雨水浸過,冷得直顫抖,我不敢看他難過的模樣,他的難過只會促使我更加難過,可我終究只是他生命中的過路人,他的歸路早已有人守候。

我不知道決絕的我有多殘酷,如果知道,那時的我肯定會忍不住給他一個擁抱,然後告訴他,一切都只是個玩笑,我舍不得他,就像他舍不得我一樣舍不得他,或許比他舍不得我更舍不得他。

可我沒有那樣做,我在他的目光中絕情地轉身離開了,我撐著傘,卻沒能阻止漫天雨水打濕我的臉頰,原來雨水是熱的,熱得灼心。

他是個倔強的人,我一直都知道,可我沒料到他會在我家樓下等我三天三夜,我曾幾度心軟,卻在將要打開房門時狠狠地掐住心中的柔軟,然後不停告訴自己,我不是他的歸人,只是過客。

我沒有見他,甚至沒有下樓給他見我的機會,他大概很恨我吧,每每想到這裏,就會心如針紮,他怎麽能恨我?他曾是那麽愛我。

他的家人是在第三天的夜裏過來把他接走的。

我偷偷推開窗戶的一角,看著載著他車子一點一點消失在夜色裏,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不能恨我啊,我是那麽的愛他。

這一次,他是真的離開我了,是風,是雨,是夜晚;他落寞轉身,我偷偷擺了擺手,自此天各一方,便永不再回頭。

看到這裏,成惜悅猛然合上日記本,擡頭對守在門口的魏騫說道:“我母親的東西,我會帶走,可是關於我想要的答案,我還是想親口問他。”

魏騫依舊笑得禮貌謙恭,“那二小姐就在這休息一會兒,沈先生大概下午會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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