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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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征攻伐北上沙捷,於徐國而言,三年間捷報頻傳。與之相反,母後卻意外身體抱恙,每況愈下,直至逝世都不曾有好轉。

小殿下知覺,母後之死有蹊蹺。她本有機會逃離宮府,卻為了自己……

“沙捷失利,公主殿下危矣。出逃,尚有生機。”

“本宮之事倒不須你費心了。以徐徹那皇帝的多慮性子,必然不會放任任何一個沙捷皇室的血脈流落民間。本宮若出逃,就是掘地三尺也會被找到,不過是徒增犧牲罷。倒是涵兒,他雖是我兒,卻是……徐徹尚且不至於對他趕盡殺絕。往後,你護他遠離徐國紛爭,可好?”

“遵命!”

臨死前,母後都在為自己的安危操勞,暗中安排母後殘餘的勢力,為他尋得安度餘生的出路。

再然後,穆征凱旋,母後骨寒,宮府裏愈發的清冷……澤雲偷偷將自己帶出皇宮的那晚,倒是母後的宮府最熱鬧的時候了。

逃出都城當夜,澤雲抱著自己踩上皇都最高的那座鐘塔,指著遠方,隔岸觀火。

遠處的火焰纏繞著一座邸府,倚著樓墻沖上青天。被烈焰之手碾碎吞噬的那處,兵刃與哀嚎從不間斷。

澤雲說那是他們罪有應得,更是母後的遺願。

“他們滿門抄斬而為我兒出逃制造了時機。”母後慘笑道,“也算是他們手刃了父王的報應罷?”

小殿下也隱約記得母後的這番話,只是當時卻懵懵懂懂。

“此舉穆征自作聰明罷。徐徹當年身為太子,在民間的威望遠於先皇而無恙,必是多謀者。登基之後血洗皇宮,有何手段沒見識過?穆征自以為掌握先機,實則是徐徹在甕中捉鱉。”

“公主殿下,何以見得?”

“穆征自覺出師之前便已萬事俱備,然三年來他未曾現身京城,何能掌握局勢?反之徐徹自察前者野心勃勃,允他出兵,三年間可多有布局。一來解決了困擾徐國數百年的外患,二來,饒是回城後穆征有所圖謀,徐徹亦可反咬穆征早有二心,出征前便有所謀劃。而後,徐徹光明正大地除去穆家,甚至掌握江湖勢力……”

離開皇宮後,小殿下不再從澤雲口中聽過徐徹、穆征之事。澤雲告誡他,要忘記先前在皇宮裏的人,遠離殿堂高廟的明爭暗鬥,尋一處鄉野過平常百姓的生活。

平常百姓的生活,卻是……沒有母後的生活。

先前由於疲於應付逃亡,而刻意壓抑與忽視的記憶瞬間潰堤湧出。小殿下頓覺胸口煩悶,張著嘴直喘氣,難過得猛地搖頭。卻聽見澤雲平淡的聲音從自己頭頂覆蓋下來。

“小殿下,日落,就此一宿。”

“……嗯?”小殿下擡頭,後知後覺地聽懂話語中的意思,懵懂地點頭,捏著拳頭揉了揉眼睛。

蓋是不覺中日落黃昏。

高壯的男人的斜影印在結實的沙土上,循著結實腳印,遠處的蘆葦茂盛得看不見河面,被風吹著搖搖晃晃,一亮又一暗。稀疏的鳥雀鳴啼也帶上幾分倦意。

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後的手腳們早已在察覺之前被甩得一幹二凈。僅兩人的郊外卻莫名地徒增蕭瑟。

“小殿下,今夜暫住此處,請忍耐。”見小孩久未回應,澤雲怕他不滿意住處,低聲解釋道。

荒野中一座搖搖欲墜的破廟,偶有蟲蟻或鼠雀出入,紅墻斑駁,房梁腐朽,仿佛隨時能崩塌在輕柔的晚風中。

這便是澤雲所指的借宿之處。

“嗯,本殿下知道。”一路南下奔波,小殿下什麽苦頭沒吃過?

借宿漏水屋檐、野外山洞都不過家常便飯。如今早已擺脫了最初的挑剔,破廟也看著比草坡要舒服。

小殿下抓了抓抱著自己的粗壯胳膊,澤雲意會,遂俯身欲放下懷裏的小孩。

須臾,小殿下的雙腳尚未落地,抱著他的男人忽然動作一頓,眨眼間小殿下又立即回到男人的懷裏。

“……澤雲?”小殿下遲疑地擡頭,卻對上了男人的雙眼。

那雙眼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辨不出瞳仁,細窄的眼眶與繃直的眼角卻讓人直覺到危機。

澤雲收緊了抱著小孩的手腕,另一只手暗地摸向腰間的短劍,如伺機狩獵的野獸般一觸即發。

“小殿下,請抓緊。有人,在廟前。”

澤雲板直著臉,緩緩地接近那個躺在草叢裏的人。

遠處的鳥雀鳴啼聲,隨著他意識的清醒漸轉清晰。

晨時的氣息使人清醒又使人懈怠。卻架不住灰塵落在他的鼻尖,半睡半醒時被嗆得滿喉酸痛。

躺在積灰的草席上,穆雲揚思緒亂成麻花。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口滴血不止,陣陣劇痛也未能使他敏銳地知曉自己的處境。

前些日子,父親在書房裏與他謀劃“起義”事宜尚且歷歷在目。轉眼間卻想起了,穆家邸府似乎已被皇上的羽林禁衛軍重重包圍。那些他自豪的榮耀、父親執著的功名,眨眼間便付之一炬。

謀反的罪名對此刻的穆家而言簡直實至名歸!禁衛軍甚至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從穆家找出無數用以謀逆的密箋。

昔日往來熱鬧的穆將軍府門前血流成河。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慘死在羽林都尉的寒斧之下,師兄們竭力將掙紮的自己送出都城之外。

將軍府上下數百人,竟在一宿之間,只剩他一人生還。

穆雲揚艱澀地扯了扯肩膀,捏著眉頭強迫自己清醒一些,恍惚地拓展開視野。

迎面便是自屋頂垂落的蛛絲,偶有木屑伴著灰塵撲進嘴裏。上方簡單的茅草堆砌成了屋頂,像鬥笠似的擋不住刺眼的光線。縷縷光亮中漂浮著塵土與蚊蟲。

空中滿是腐朽的氣息。

穆雲揚稍許惱怒地輕哼,隨即又釋然,瞇起眼愜意地墊了墊身後的蓬松的草堆。

雖然環境強差人意,但充足的休憩依然使他在數日奔波疲乏後,享受到難得的安逸……

嗯,安逸?!

此時穆雲揚才驚覺,穆家慘遭滅門。自己亦身負謀逆的罪名,四處逃竄宛若螻蟻之輩,怎麽敢有安穩的休憩?

剛想門外突然有動靜,草木皆兵的穆雲揚趕緊撐著草席,搖晃著坐起身。他甚至無暇顧及背部痛得他直抽搐的傷口,繃緊著神經盯著破舊的木門。

破舊的門板□□著被推開——

“嗯,你醒了。不過如今你的傷口尚未痊愈,還是躺著較為妥當。”

“哦,謝謝……”穆雲揚有些發懵,慢慢地點了點頭。

門外站著的小孩看著只有六七歲,稚嫩的面孔正兒八經地教訓人的模樣,叫人忍不住想往他的圓臉上捏。

穆雲揚默默地觀察著對方。

小孩飽滿富態的外表看著不像是過流浪生活的人,身上的綢緞和刺繡也是不菲之物。最為醒目的要數那雙分明不屬於徐國人的藍色眼睛,讓人警戒又忍不住要靠近。

“這位……小少爺,是你救了我嗎?”

“哼,不過是將你從門外拖進屋裏罷,算不得是本……本少救你。”小孩皺起鼻子。

這般年幼的人想必不會有任何威脅。穆雲揚放下警惕,遂擺出平易近人的態度套話:“小少爺,可否告訴在下,如今身處何處?”

“本少不知曉這是何處!”小孩擰著眉頭,默默地後退一步,“你傷勢嚴重,饒是習武之人也無法行動自如。本少好心救你,你就該乖乖躺著,休想往本少身上打什麽歪主意。”

被人如此防備,穆雲揚也不尷尬。這少爺小小年紀就如此警覺,反而坐實了小孩身份不凡的猜想。

既然未處於險境,穆雲揚便也打消了逃跑的念頭。而且……正如小孩所說,他現在連翻個身都十分艱難。

如今還是先養傷要緊,不過……

“小少爺,你好心救人,在下萬分感激。可能否搭把手,為在下稍微處理傷口呢?”穆雲揚苦笑著按了按胳膊。

莫說包紮或上藥,他身上的傷口甚至連簡單的清洗都沒有。

“你差役本少倒是做得嫻熟。”小少爺掏出一盒藥膏丟在對方臉上,“本少從來都是等著讓人伺候的,可不會伺候人。”

“那……小少爺出行有攜侍從?”眨眼間藥膏到手,穆雲揚笑瞇瞇,得寸進尺道,“可否喚那侍從為在下燒一桶水?”

“侍從?你若說護衛倒是有一個,不巧他正外出覓食,約摸一盞茶後便回來。”小少爺笑得非常狡猾,“不過,本少可不覺得澤雲會聽你差使。”

意思是,那護衛只聽小少爺之命,可這位小少爺卻不打算給予援助了。

穆雲揚頗為無奈,故作輕松地打趣道:“這位小少爺,在下先前可曾得罪過你?”不若為何這小少爺三番五次捉弄人?

“不曾。”小少爺理直氣壯道,“不過本少與澤雲長期奔波,甚是無聊,恰巧缺個解乏的玩具。”

所以他便是那個解乏的玩具?穆雲揚了然,卻未被激怒,反覺得有趣。

他高高在上多年,連太子都得看他臉色。如今這看著比他十來歲的童孩卻屢屢與他作對,倒顯得率真活潑。

“這‘澤雲’便是那護衛的名字?”穆雲揚也不著急處理傷口,將藥膏收起,轉身又纏著小孩搭話,“在下喚作楊雲,不知小少爺的名諱是?”

在那雙顏色怪異的眼睛註視下,穆雲揚下意識隱瞞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顯著的外貌特征,顯示著小孩或許來自沙捷。看那身衣著,甚至極可能是那國的貴族。雖尚處年幼,卻未必不知道“穆雲揚”此人。

若是叫小孩知道穆雲揚即是他……

“你知道本少的名諱作甚?”小少爺,瞇起眼審視著對方,“先前怎麽稱本少,以後也只管這麽叫便是。”

想到先前被他此番取樂,穆雲揚報覆的意圖頓生,裝作不懷好意地嚇唬道:“小少爺不敢告訴在下名諱,莫不是正被通緝?這般掩飾,反倒叫人懷疑呢。”

孰料此般脅迫絲毫未嚇到小童孩:“實話實說,本少確實遭受追捕。”說罷他打量著穆雲揚戲謔道,“可你也是半斤八兩罷?看這滿身傷,估摸你被追殺得比本少還慘。那‘楊雲’也多半是假名。”

穆雲揚被說得啞口無言,小少爺那滿腹驕傲的模樣使他愈發自愧。

“本少既是被舉國通緝,也不屑於用假名招搖過市。倒是你,今日喚作‘楊雲’,明日估計便是張雲、李雲了。”

“小少爺莫要捉弄在下了。”穆雲揚可算見識到,自己不是這小少爺的對手。

“你是本少解乏的玩具。”小少爺煞有其事地點頭,“待澤雲攜本少離開此地之前,你都是本少的取樂之處。”

“離開此地?”穆雲揚疑惑。

“當然。本少是逃亡之身,在未到達萬全之地前,斷然不會停駐一處。”

穆雲揚瞬間蒙神。

……虧他一直以為此處便是躲避朝廷通緝的萬全之地。

“那此處是?”穆雲揚仍不死心問道。

“隨時會被發覺的郊外破廟?”小少爺歪著頭,模仿對方的語氣反問。

聞言穆雲揚不得不深思。如今他煢煢孑立、無所依憑,覆仇斷然無法實現,還遭受緝捕,四處逃竄尋找庇護。

同是逃亡,這小少爺卻與他相左。被護衛袒護免於吃虧,早已備好避身之所。若能與他同行……

他艱澀地抹了把臉,遂苦中作樂道,“看在我尚能為小少爺提供樂趣的份上,爾等離開時,可否攜上在下同道離去?”

小少爺遲疑:“此事……”

“不可!”只聽聞另一道聲音不留餘地地拒絕道。

穆雲揚尋聲望去。

那人有著更甚於小少爺的異邦外貌,濃眉挺鼻,微卷的褐發束在腦後,兩目泛著逾常的灰白色。

如此魁梧身材定身懷武藝,一眼望去好似意欲爆發血性的兇獸。再看那五官頗為端正,卻挺著一張如銅像般冷漠的面孔。

只一眼便知道,此人不是好相與的。

“恐怕這位便是小少爺的護衛兄弟了。有勞澤雲兄外出覓食。”穆雲揚緩緩坐直,態度異常地自來熟,“在下不才,學武多年略有小成,莫說自保,照顧小少爺更不在話下。若有不測,澤雲兄□□乏術,在下也能分擔一二。”

隨即穆雲揚興致勃勃地看著小少爺。

“本少不需要你照顧。”小少爺蹙眉。

“螻蟻之輩,不自量力。”澤雲扯著小少爺護在自己身後,“你若識相,趕緊滾。”

小少爺站在澤雲身後,捏緊袖口。穆雲揚的希冀的眼神宛若一只巨手,緊緊地捏在喉頸,使他窒息。

不可否認,他從小無玩伴,這般風趣的青年著實招人稀罕。然而現今他自己無法自保也罷,如何能在關鍵檔口為澤雲添亂?

“澤雲兄此話說得未免太傷感情。”穆雲揚強忍怒意,端正面容道,“當初在下命懸一線,小少爺心生惻隱,在下才不至於暴屍荒野。如今我等三人也算難兄難弟,不妨和衷共濟,先度過眼前難關罷?”

澤雲的臉色黑似墨錠,卻不得以沈默地考慮穆雲揚的提議。

眼見對方猶豫,穆雲揚立即見縫插針:“況且澤雲兄也曉得,小少爺不比你,跋山涉水多日已然心力交瘁。若有在下為其分擔瑣事,小少爺亦能舒坦些。”

這也是澤雲最初救他的目的。先前想著若此人品行賢良倒能留在小殿下左右,可現在看來……此人卻不是什麽賢良之輩。

“少爺,如何?”澤雲輕輕按住小少爺的腦袋。

“……本少不需要人照顧。”小孩重覆強調,對上穆雲揚的註視後遲緩地垂下眼,“原先救下此人不過順手。如今本少自顧不暇,斷然沒有帶上累贅的道理。”

小孩的神態分明就是另一番意思。

穆雲揚暗地捧腹,面上卻道貌岸然地要挾:“閣下兩人皆被舉國通緝。此時將在下棄置荒野,就不怕在下心生怨懟,往後向官差透露二人的行蹤?”

這是軟硬兼施?

果真,小少爺為難得直皺眉。

“是以,滅口即可。”澤雲卻是果斷,剎那間抽出短劍。

眨眼,穆雲揚便見刀鋒到達頸項。

“別,澤雲!”小孩驚呼,扯住澤雲的袖口,“莫要魯莽動手。”

澤雲下意識動作一頓,隨即放下短劍。他亦不想讓小殿下見血。

穆雲揚冷汗直冒,私下喘了口氣。如他所料,那護衛看著倒是真能對他下手的模樣,但小少爺卻不會坐視。

“留?”澤雲詢問。

“嗯……”小少爺捏著小拳頭,“可是,如他所言,若往後他透露……”

澤雲點頭:“若是看上,帶著罷。”

聞言,穆雲揚喜上眉梢,話語間也帶上得意,迫不及待地應道:“往後,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哼,你最好不要給本少添亂。”小少爺欣喜得彎著眉,又瞬間板起臉訓斥道。

澤雲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握緊劍柄,不甘地將短劍收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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