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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所得即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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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輕輕推開,姜小梅端著餐盤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幾步之外的床上,正偏頭望著陽臺方向的青年聞聲扭過頭,一雙眸子清淩淩的,好似山泉水下的黑玉,萬般情緒流動,須臾間便盡數隱匿,看著她緩緩走近,輕聲問:“他們呢?”

姜小梅楞了楞,片刻後才意識到他問的是季父等人,便將餐盤擱在臥床旁邊的八角桌上,細聲細語地回:“都走了。”她觀察著青年一張瑩白清俊的臉,又試探著問:“……二少爺,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青年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視線緩緩挪到天花板上,凝固的眼神流露出失神又仿徨的情緒,修長細瘦的脖頸往下,兩道鎖骨清晰可見。

姜小梅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地拖了把椅子到床邊,端過瓷碗坐下來,攪拌幾下,舀起一小勺粥吹涼遞過去,青年楞了楞,被她突如其來的一系列動作弄得尷尬又無奈,搖了搖頭,略帶歉意地說:“你放那兒吧,我真的沒有胃口,謝謝你。”

姜小梅驚訝地看著他,將瓷碗捧在手裏,咬了咬下唇,猶豫著說:“感覺你跟季冰少爺一樣,對下人都很有禮貌呢。”

青年的眼眸像是一團墨暈開,表情卻無動於衷,少頃,淡淡地對她說:“我有點困了。”

姜小梅刷地站起身,將瓷碗置在床頭櫃上,俯身將青年背後墊高的兩層羽絨枕抽掉一只,扶著他緩緩躺下,期期艾艾道:“那你再睡會兒吧。”

房門輕輕掩上,姜小梅撫了撫胸口,轉身踩著大理石臺階往下走,下到一半,一樓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拉開,深色大衣風塵仆仆的季冰閃身進來,渾身裹挾的寒氣將周遭的空氣一瞬間凝固,擡頭直望過來,深邃的雙眸亮得逼人,仿佛幽暗夜空中的啟明星。

“季冰少爺!”姜小梅咚咚咚地跑下樓,跟也正邁步走過來的季冰撞在半路上,她嘴巴跟不上大腦,險些咬住舌頭,急急地說:“醒了,他醒了!”

季冰整個人一顫,悶頭就要往上沖,卻又被姜小梅死死地拽住袖子,身體被帶得趔趄一下,回頭蹙眉問道:“怎麽了?”

“你先別進去……”姜小梅踟躕著不知道怎麽說,跺了下腳,一咬牙直接脫口而出:“二少爺剛又睡下了。”

季冰仿佛一瞬間失聰,煩躁地反問:“什麽二少爺?”

“姜小梅。”柳姨從二樓季母的臥房裏走出來,表情意味不明,“太太感冒了,你快去打電話給李醫生。”

她言罷才轉向季冰,對著他綻開燦爛的笑臉,“大少爺回來了,晚飯用過了嗎?廚房新做了點心,你要不要嘗嘗?”

季冰內心早已急躁不堪,懶得聽她們周旋一些沒營養的廢話,轉身冷冷地拋下一句:“不用了。”

柳姨盯著季冰的背影,眼神一黯,旋即嘆了口氣,遞給姜小梅一個噤聲的眼神,然後下巴擡了擡,用口型對她吩咐:你回自己屋吧。

季冰雙手按上門把手,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顫抖著,門一寸一寸地被推開,床上那人的身影緩緩映入眼簾。月光透過陽臺的紗簾傾洩下來,偌大的一張床被截成半明半暗,好像浮動在河面上的小船,孤立無援,卻滿載著黎明前的星輝與期盼。

他緩緩走近過去,心臟隨著距離的拉近愈加劇烈地跳動,直到腳步再也無法挪動,愛人的臉停在咫尺之間。

青年微微側向陽臺的方向,半邊臉陷進柔軟的枕頭裏,沈沈地睡著了。細聽之下,呼吸聲規律舒緩,露在素色被面上的一只手搭在胸口,微微收攏著,骨骼細長圓潤,被月光照出了晶瑩剔透的感覺。

季冰嗓子眼哽了一下,終還是控制不住,俯身抓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睡夢中青年的睫毛微微顫動,卻並沒有醒。

半晌,季冰放下他的手,掀開被角將露在外面的胳膊整個掖進去,愛不釋手般地又揉了揉他頭頂的黑發,然後才緩緩直起身,始終鎖定在青年身上的眼睛裏,蘊著化不開的溫柔深情。

“……少爺”身後的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縫,柳姨半個身子探進來,訥訥地說:“太太問你,這會兒方不方便去她那兒一趟。”

季冰語氣淡淡的,“現在?”

“對。”柳姨眉眼低垂,“太太說有些話想同你講。”

“好。”

季冰走到房門口,閃身出去,門縫緩緩細瘦,最後鎖住了一屋子黑暗。

朦朧月色的籠罩中,睡著的青年緩緩睜開眼睛,被收進被子裏的胳膊再次拿出來,緩緩地舉起在眼前,他盯著自己的手背默默地看了半晌,然後輕輕放下,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媽。”季冰去了母親房裏,對方正坐在小廳的沙發上,手裏握著絲帕掩嘴輕咳,面上浮出病態的紅。

季母擡頭看他,聲音溫柔似水:“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進門。”季冰一邊說一邊將先前顧不得脫下的外套遞到柳姨手裏,走過去在對面沙發前坐下,季母清了清嗓子,卻又激起一連串咳嗽。

季冰扭頭問柳姨:“叫醫生了嗎?”

“不用麻煩。”季母截住他的話,“尋常感冒,家裏有藥備著,讓柳姨下去拿了就是。”

她目光盈盈看過來,恍惚像是庭院池塘裏的水,雖幽靜清澈,卻失了靈動的韻味,語調也是無波無瀾:“見過他了?”

季冰嗯了一聲,然後直截了當地問:“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爸是不是去過他那兒?”

季母垂下眼簾,緘默不語。

季冰微微瞇起眼睛,審視著母親的表情,再次開口:“那你特地叫我過來,是想說什麽?”

季母掩嘴又咳了幾聲,絲帕邊角遮了一半的眼睛望過來,語氣是妥協又勸慰的意味:“你聽點話,以後不要再和你爸對著幹了。哪怕心裏再怎麽不服氣,表面上也要忍下去,他總會有老的那一天。”

季冰朝後靠在沙發背上,筆挺的西褲包裹著的兩條長腿微微曲著,嘴角輕輕勾起嘲諷的弧度,緩緩道:“媽,我已經很聽話了,他逼我回來,讓我去公司,這些全部照做,就差沒給四肢綁上繩子當他的提線木偶了,你還讓我怎麽忍呢?”

季母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模樣,卻不等她出聲,就聽季冰話鋒一轉,聲音剎那間覆上森然陰郁:“但我的底線,就是黎子清。”

季母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後錯開視線,柳姨端著茶水托盤過來,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幾上,目光在母子二人臉上梭巡一番,輕聲道:“夜深了,太太喝了藥早點睡吧,少爺你也是。”

“柳姨,”季冰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之前突然叫我大少爺,是什麽意思?”

柳姨和季母的身體同時一滯,柳姨自知失言,求助的眼神看向季母,對方面色哀戚,緩緩閉了閉眼,終於嘆了口氣,幽幽地對季冰說:“你再次去看看黎子清吧。”

季冰盯著母親看了一兩秒,接著霍然起身,邁開步子朝門外走去。

“太太……”他身後,柳姨糾結地說:“這下可怎麽辦才好……”

“我沒有辦法……”季母卸了力道般地朝後靠向沙發,“我能做什麽呢?”

去而覆返的季冰風風火火地推開房門,沖到黎子清床前,卻在看到對方那張安寧恬靜的睡顏後,瞬間偃旗息鼓,眼神沈郁又焦灼,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下,卻遲遲又不肯收回來。

半晌,才聽到他低沈又沙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你如果醒了,就睜開眼睛看看我。”

床上的人毫無動靜,連睫毛的顫動都沒有。

季冰抓起他再次放在被面上的手,緩緩俯下身,手心突然一空,睡著的人睜開了眼,將自己的胳膊緩緩抽回來,目光冷淡且疏離,隱隱還帶著戒備的意味。

季冰錯愕地看著對方,嘴巴張了張,發現自己竟然失語。

兩人彼此凝視著對方的臉,半晌,季冰露出覆雜的表情,嘴角扯了扯,苦笑著問:“不會這麽巧吧?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對方還是定定地望著他,表情淡淡的,沈默不語。

季冰像是心房被人撬開一個洞,冷風呼呼地灌進來,澆不透似的,溫度一點一點地被奪去。

“沒關系。”他蹲下身,伸手準備摸上對方的臉,“這次就換我來追著你。”

啪,手掌被打落,黎子清眼中的戒備頂到了極限,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季冰。”

季冰呆楞住,片刻後,臉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眼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下去,一瞬間完全將被對方打落手的事拋在腦後,哽咽著應:“是我。”

黎子清表情覆雜地看著他,半晌,突然彎起嘴角,笑容冰冷又揶揄,緩緩地說:“你在裝什麽?你這副樣子,真的特別讓人惡心。”

他在季冰瞬間定格的表情下,內心湧出難以遏制的快意,接著慢悠悠地說:“我現在這樣,不正是你造成的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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