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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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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和江應月兩個人吵吵嚷嚷地往遠處走,季冰找了一處偏僻且開闊的平地,對黎子清說:“我們去那裏吧。”他言罷便轉身先朝目的地走去,移動幾步之後,覺察出身後並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

黎子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迎上季冰轉身看過來的視線,朝對方露出一個極其陌生的笑,緩緩地說:“季冰,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當面嚴詞拒絕過,就說明跟你還未徹底斷幹凈?也就給你一種錯覺,認為自己應該還有機會?”黎子清將球桿遞到一旁的球童手裏,“你早就沒有機會了,這世界終究不是圍著你轉的。”他的表情浮現出幾分酣暢淋漓的快意:“成年人做錯事理應承擔所有的後果,這樣淺顯的道理,還用我教你嗎?”

“黎子清。”季冰搶身上前將他胳膊抓住,生怕慢一點對方就會憑空消失,氣定神閑的假象土崩瓦解,驚惶與無措漸漸破水而出,天平開始傾斜,“我們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黎子清抽出胳膊,後退兩步拉開距離,神色是無關緊要的冷漠:“那你說。”

季冰將球桿遞到球童手裏,接過毛巾擦了擦手,卻更像在借此空當整理思緒,頓了數秒鐘,才又說道:“既然你不想打球,那就找個說話方便的地方吧。”

“這裏就挺方便的,空氣好,視野開闊,你要是嫌不痛快,我可以再幫你找個喇叭。”黎子清說著轉向旁邊的球童,認真地問他:“你們這裏有喇叭嗎?就那種大街小巷吆喝收長頭發和廢舊電器的?”

球童:“……”

季冰掏出一沓現金遞給球童,聲音聽不出喜怒:“暫時不用服務了,你先回去吧。”

球童接過厚實的小費,客氣地鞠了一躬,便轉身離開了。

季冰視線遠眺,指了指前方的一處小湖泊,“往那邊走走吧,這裏影響別人打球。”

兩人一前一後往湖泊的方向走去,近了才發現,這裏與其說是湖泊,倒不如說是一個大一點的池塘。穹空之上的哪位神仙錯手灑了半杯水下來,砸在地面簇成了一團水窪,沿岸郁郁蔥蔥的樹叢拔地而起將其包圍起來,微風習習樹葉擺動,水面波光粼粼,愜意又寧靜,的確是個不錯的聊天地帶。

許是周遭環境作祟,讓黎子清稍稍斂去幾分流浮於表面的浮躁和抗拒,神色舒緩下來,心平氣和道:“你說吧。”

季冰望著波瀾不驚的湖面,問了個問題:“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黎子清奇怪地看他一眼,卻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高中開學第一天,在校門口,你騎車撞上我。”

“然後呢?”

“沒了。”

“撞得嚴重嗎?”

黎子清費解地反問:“你到底想幹什麽?追憶似水流年?”

“黎子清。”季冰轉過身,正視著他的眼睛,“可能你會覺得匪夷所思,但你剛剛說的那些,我確實不記得了。”

黎子清只驚訝了一瞬,然後啼笑皆非:“不記得了?你失憶了?”

季冰定定地看著他,沈默不語。

短暫的安靜後,黎子清緩緩收起嘴角強撐的笑意,眼底終於翻湧出憤怒和失望交織在一起的情緒,下一刻猛然轉身,毅然決然地大步朝遠處走去。

“對,我全部都不記得了。三年前那場事故帶來的腦損傷,讓我產生了記憶障礙,”季冰驟然擡高的聲音追上去,語速因為激動焦急,不由自主地加快:“我遺忘了事故之前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那些記憶的大部分都關於你。”

“那你他媽三年前為什麽不說!” 黎子清倏地頓住腳步轉過身,短時間內急劇放大的震驚與憤怒,讓他吼出的聲音帶上了顫抖的哭腔,甚至控制不住歇斯底裏地想要發洩情緒:“去你媽的!”

“對不起。”季冰停下追到一半的步伐,與黎子清保持著一小段讓對方能感到安全的距離,不敢再繼續靠近。“是我太自負了,”他與他遙遙相望,眼中透著化不開的悔恨與哀傷,“失去記憶讓我對一切都很防備,尤其是我的父母,可他們卻又告訴我,你是與我相愛多年的同性戀人,多麽匪夷所思。因為在我當時的記憶裏,他們甚至還都不知道我是個同性戀。而且,”他猶豫了一下,眉頭微微擰起,仿佛在考慮如何啟齒:“……我後來又得知,你每個月都要去我父母家一趟,這更讓我無法接受。你與我並不是同一戰線上的,這是那時候的我,對你的唯一認知。”

“你太厲害了,季冰。”情緒逼至極限,反而又平靜下來,黎子清笑著反問:“你既然能調查我,為什麽不去調查調查你所懷疑的過去?三年了,你什麽都沒有做,卻把矛頭都指向我,究竟是不能信,還是根本就不願意信?你難道還悟不出來嗎?”

季冰呼吸一窒,頹然立在原地,黎子清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更疊著新舊交替的絕望和悲哀,然後毫不留戀地收回視線,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不遠處的一處沙坑旁,江應月拿球桿懟了懟李如的後背,視線往湖泊的方向一遞,問他:“你朋友是不是吵架了?”

李如擡手舉在額頭前,朝江應月指的方向望過去,嘖了一聲,邁開步子朝季冰的方向走。

“你去幹什麽?”

“我怕他跳湖自殺。”

李如一路加速小跑過去,快到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慢慢靠近觀察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吵架了?”

季冰轉過身背對著他,偉岸挺拔的脊背一時竟有些佝僂,李如跟著轉了半圈,一眼捕捉到季冰微紅的眼角,頓時大驚失色地嚷起來:“臥槽?黎子清把你罵哭了?”

季冰眼神一凜,李如瞬間噤聲,忍了一會兒,卻還是憋不住地問:“你倆到底怎麽了?”

季冰神色覆雜地望了望黎子清漸行漸遠的身影,沈聲道:“我全都告訴他了。”

哪知李如非但不驚訝,反而恍然大悟般地搖了搖頭,“你早該告訴他了。”

季冰品出他語氣裏的異樣, “你也覺得,我應該一開始就完全接納他嗎?”

李如唉了一聲,索性蹲下來,撿起一顆扁平的石子扔向湖面,瀟灑地打了個水漂,不以為然地說:“我不知道,反正你從小就特別有主見,還比誰都叛逆。任何人的話到你那裏,都得先在腦袋裏兜幾圈,最後還是信一半留一半。你爸媽就不說了,我和小白跟你從小玩到大,你又跟誰交過心?”

季冰盯著湖面激起的水波,眉頭微蹙,卻沈默不語。

李如便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你那時候出事,不,是你跟黎子清那時候一起出了事,你在病房足足昏迷了一個星期,醒來之後的一個月裏,你爸媽還禁止外人探望。”李如擡頭望著他,“你知道那一個月,黎子清是怎麽過來的嗎?”

他好像知道季冰不會接話,也就沒留給對方插話的時間,“我那時候還跟他不對付,都是後來聽小白說的。”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每天早上六點,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你病房門外,有凳子就坐,沒凳子就站著,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寸步不離守著你。期間遇到你爸幾次,直接當他是透明,病房是肯定不讓進的,他一開始也求過,你爸媽冷眼旁觀,你舅媽倒是挺厲害,直接在走廊上指著他鼻子罵,說他不學好,勾引男人。那醫院雖然病人不多,醫生護士可都是長耳朵的,三番五次下來,也都開始對他指指點點,看笑話嗎,自古以來不都是那樣?嘴上雖然不說,眼神卻能殺死你,文明人幹起齷齪事來,也真是令人嘆為觀止。所以有時候我還挺佩服黎子清的,有股子怎麽打都打不退的韌勁兒,上學那會兒也是。”

“別說了。”季冰突然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卻已經完全沙啞下去,還帶著明顯的哽咽,一口氣卡在嗓子裏,顫巍巍地吐出來,溺水般地窒息感,讓他痛不欲生又無力掙紮。

李如緩緩直起身,季冰卻在這時候又背過身去,饒是這樣,他盈在眼眶裏遲遲不肯流出的眼淚,卻還是落到了對方眼裏。

李如楞了楞,看著他的背影,惻然道:“你要真舍不得,就再把人追回來,然後好好補償補償。”

顧西恩追上匆匆朝球館外走的黎子清,註意到他泛紅的眼眶,心下了然,問他:“你要走了嗎?”

“嗯,我先回去了。”黎子清含糊地回答,沙啞的聲音哽在嗓子眼裏,後續無力似的,尾音輕飄飄地斷在空氣中。

“我送你。”顧西恩幹脆利落道:“這地方不好打車,你就別推脫了。”

他言罷,拉住黎子清的胳膊,朝正走過來的沈白道:“我送子清回家,你走還是留?”

“你這話說的。”沈白好笑道:“你都走了,我留這兒幹嗎?”

“江應月不是還在嗎?咱倆都走,他該不高興了。”

“他夥伴多了去了,隨便給他丟哪兒,他都能原地給你拉出一個團。”沈白隨意道:“能耐大著呢。”

顧西恩還是不放心,扭頭對黎子清說:“你稍等一下,我給他打個電話。”

電話接通,顧西恩借口家裏孩子鬧騰,跟江應月說要提前走。

“哇你們兩個沒良心的,約我打高爾夫又放我鴿子,老子今天可是推了很重要的約會來的。”江應月吱哇亂叫一通,咬牙切齒道:“那我也走,去你們家玩孩子。”

“……”顧西恩自認理虧,勉為其難地說:“那好吧,我們先去停車場,你快點。”

沈白直接將手機拿了過來,順便給顧西恩遞了個眼神,一邊一起往場館外走,一邊調侃道:“怎麽?不釣凱子了?”

對方一聽是沈白,語氣更加惡劣:“釣毛線啊,老子用得著釣凱子嗎?”

“剛一直纏著那誰的不是你吧?看著像你雙胞胎弟弟。”

“……”江應月憤恨道:“那兩人早不見了,一個個的跑得比兔子還快。媽的這裏有毒啊,老子陪球童嘮了半天的嗑,還沒有小費!”

三人去停車場拿了車,開出場館,停在路邊等著江應月。

不多時,一陣跑車轟鳴聲呼嘯而來,沈白循聲看去,隨即挑眉笑道:“喲,狹路相逢啊。”

銀灰色超跑開出大門,拐了個彎朝同一方向駛過來,眼瞅著就要擦身而過,卻末了還是停了下來。

車窗緩緩降下,沈白對上季冰看過來的視線,率先打聲招呼:“不玩了?”

季冰朝後座掃了一眼,答非所問:“黎子清在你車上嗎?”

“你找他?”

季冰停頓片刻,淡淡道;“沒事,先走了。”

“慢走不送。”沈白朝他揮手,對方收回視線,側臉沈郁又冷漠。

副駕的顧西恩目送車子遠去,扭頭試探著問後座低頭不語的黎子清:“你跟他到底說什麽了?怎麽兩個人情緒都不太對?”

黎子清搖了搖頭,“沒什麽。”

顧西恩不再試探,笑了笑對他說:“心煩的話,不如閉上眼睛睡一覺。”

“嗯。”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界面上兩人的對話友好又親切,卻這一刻無端刺得他雙目酸痛頭腦混沌。

Nathan:我之前出了點事故,撞到腦袋,因此忘掉了一些事情。

……

Nathan:失去記憶的人是有罪的嗎?

Lee:之前忘了問,學長你是哪一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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