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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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其他幾人還在推杯換盞,話題依舊圍繞著房子車子票子,李如將椅子往後挪了挪,背部後仰大馬金刀地靠坐著,整個人顯出一副意興闌珊又格格不入的模樣。他時不時地朝包廂門口處瞟去幾眼,指頭放在桌邊頗有幾分不耐煩地敲著,黎子清已經出去十多分鐘了,遲遲不見回來,他想借故出去看看,又覺得拉不下臉。

黎子清怎麽樣關他什麽事,他又不是季冰,犯不著為這個人擔驚受怕瞻前顧後的。

李如掏出手機,看了看十幾分鐘前發出去給季冰的消息也遲遲不見回覆,禁不住在心裏唾罵一聲,媽的這兩個人怎麽跟約好了似的,一個個的卯著勁兒地都想急死他。

“老板!”包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撞開,何磊偉驚慌地扶著門框喘氣,李如心裏咯噔一下,刷地站起來,率先急沖沖地問道:“是不是出事了?”

何磊偉楞了一下,他的頂頭上司旋即也飛快問道:“怎麽了?”

“子清不見了。”何磊偉慌忙說:“我樓上樓下的洗手間都找了,不見他影子。門口的車還在,我想他喝那麽醉,應該也不會開車走。”

BOSS楞住,反應過來,連忙說:“打電話,給他打電話啊。”

“打了,一直響沒人接。”

李如插話進來,也是語氣焦急道:“問飯店的服務人員了嗎?看看他們誰看見過?”

“問了,都說沒看到他出門。”

“那就還在飯店裏。”李如揣測道:“又或者,這家飯店有沒有後門?”

“那我再去問問。”何磊偉轉身欲走,又疑惑地扭回頭問李如:“可是,他為什麽要從後門走?”

“旁邊有條偏街,大馬路上不讓停車,出租車都在那裏等客。如果真的是從後門出去了那裏的,估計這會兒已經開出去好幾條街了。”李如邊說邊看向黎子清的老板,問:“他有什麽急事嗎?”

BOSS搖頭,“我沒聽說啊,有事我也不讓他過來了。”言罷扭頭朝何磊偉擺了擺手,“你快去確認一下。”

何磊偉連聲應下,轉身跑出去找飯店負責人詢問去了,李如也坐不住了,直接繞過桌子徑直朝包廂門口走去。

“李總?”馮輝在他身後詫異又費解地喊了一聲,“您要幹什麽去?”

“打個電話。”李如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片刻後就消失在包廂門外。

他拐了個彎走到洗手間附近的位置,指頭飛快地調出季冰的手機號,毫不猶豫地給對方打了過去。

時間退回到二十分鐘前,黎子清撐著手臂扶在洗手臺上,竭力壓下吐完之後層層疊疊湧上來的眩暈感,紅酒入口綿軟,後勁卻相當大,加上空腹喝酒,胃裏沒有食物緩沖,酒勁跟著翻倍地猛烈。

黎子清扭開水龍頭,試圖拿冷水撲在臉上稍稍清醒一下混沌的大腦,卻在這時,口袋裏傳來手機的震動聲響,他頓住動作,轉而伸手掏出手機,待看清上面的來電提示,眼神陡然一變,飛快劃開了接通。

“餵?黎子清嗎?”對方輕輕柔柔的聲線低聲詢問,那邊的背景音一片靜謐。

黎子清嗯了一聲,對他說:“顧總,是我。”他邊說邊邁開步子朝洗手間外走去,這裏信號不太好,顧西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遙遠的天邊。

“抱歉,突然打給你。”顧西恩頓了頓,才又再次開口緩緩道:“你現在有空的話,能不能來趟上次的醫院?”

黎子清走到飯店走廊盡頭的窗邊站定,窗戶被他伸手推開一道縫隙,冷風撲在臉上,頓時酒醒了大半。而他也在聽完顧西恩那句話後,心口驀得一沈,恍惚了片刻,才遲疑著問:“……黎叔叔怎麽了?”

顧西恩在那邊嘆了口氣,黎子清跟著心口又往下沈了幾分,就聽對方接著道:“對不起,是我幫黎叔向你隱瞞了他的病情,他不想讓你擔心,以為可以撐過這個春天,給你過完生日。”

黎子清背靠在墻壁上,仰頭閉了閉眼,重新睜開後,語氣平靜地不正常,確認道:“……所以,是晚期?”

“嗯。”

簡簡單單地一個字,卻讓黎子清迅速從耳邊拿下手機,緊緊地攥在手心裏,然後轉過身頭抵在墻壁上,握緊拳頭猛烈地連續擊打幾下墻面,最後捂著嘴,低頭閉眼發出一聲顫顫的哽咽。

顧西恩默默地聽著手機那邊傳來的動靜,等待了幾分鐘,那邊窸窸窣窣一陣,才又聽到黎子清啞著嗓子問:“……人現在還清醒嗎?”

“昨天剛轉到加護病房,醒一會兒睡一會兒,意識還是清醒的。”

“我馬上過去。”黎子清轉身穿過走廊,飛快地朝飯店樓下走去,“我還想跟黎叔叔說說話,請你讓他等著我。”

黎子清從飯店後門出來,伸手招呼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胃裏灼燒的感覺仍在,酒精沖擊著大腦的眩暈感也還有,卻奇異般地統統都感覺不到了,此刻的黎子清,一動不動地靠坐在出租車後座,目光無著無落地停在空氣中的某處,感受著心臟一陣又一陣被人撕扯著的痛苦,和腦海中愈演愈烈的滅頂一般的窒息感。

父母在他不谙世事之際離去,是黎子清這輩子諸多不幸中最大的幸運,那時候年幼的他尚且不通情感,切膚之痛落在身上輕之又輕,等到多年以後回憶起來,多的只是唏噓般的遺憾和失落,而並非真實深切的痛苦與悲傷。

可黎叔叔不一樣,黎叔叔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恩人,親人,和再生父母。他給了黎子清太多,除了父母之愛,其他能給的都給了。這個老人孑然一身活在世上,沒有親密愛人沒有子孫後代,卻在黎子清身上傾註了半生心血,黎子清就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未來,是他捧在手心裏,珍之重之的惦念。

可他現在要走了,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被周遭冰冷的醫療器械包圍著,在心跳儀的滴答聲中,一點一點地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他還想活下去啊。黎子清緊緊地揪著胸口的衣服,躬身蜷起身體,心口毫無征兆地侵襲而來的巨大的憋悶感,讓他瞬間快要喘不過氣。

他還繼續活著,長長久久地活著,給我過許多個生日呢。

黎子清頭抵在前座靠背上,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他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極度渴求著想要聽到季冰的聲音。

像魚離開了水,飛鳥失去了天空,瘸腿之人沒有了拐杖,他茫然四顧,發現自己丟掉了生命裏最重要的,可以攀附的仰仗。

手機屏幕發出的光線刺著他酸澀的雙眼,他點錯好幾次,才終於調出撥號界面,找到季冰的號碼,摁下撥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在冗長又煎熬的等待過程中,黎子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睜著,好像生怕一個閉眼,就會截斷通向對方的訊號一樣。

鈴聲戛然而止,電話終於被接通,黎子清等不及對方先說話,迫切又緊張地喊了一聲:“季冰。”

對方沈默一秒鐘,黎子清收緊了力道,手機邊緣硌著指頭和掌心,痛覺清晰又尖銳。

“抱歉,”對方客氣又禮貌地淡淡回覆他:“季總目前正在開會,不便被外界打擾。你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我稍後會為你傳達。”

黎子清眨了下眼,幹澀酸痛的感覺卻並未得到緩解,他接著緩緩直起身,一言不發地,將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指頭移動到屏幕前,按下了通話切斷。

美國紐約,上午九點左右,季冰從會議室走出來透氣,韋子明走上前來,遞給他一只古巴雪茄,季冰看都不看地擺擺手。

“還要很久嗎?”韋子明收起雪茄,淡笑著問。

“你有事?”季冰扭頭問他。

韋子明搖搖頭,“沒有。”他說著,下巴一擡朝會議室的方向遞了個眼神,繼續道:“下飛機就過來了,從淩晨五點開到現在,再怎麽清晰的大腦也該混沌了,裏面那夥人都不用休息的嗎?”

“美國人在精力旺盛地跟你扯皮,除了奉陪到底,還能怎麽辦?”季冰淡淡地回了一句,轉身重新朝會議室的方向折返回去,走到一半頓住步子,回頭問韋子明:“我手機響過嗎?”

韋子明點頭笑道:“有幾個國內的電話,我留言讓他們稍後打過來。”

季冰不置可否,扭轉頭之際交代一句:“幫我接杯咖啡拿進來。”

“好的,季總。”

韋子明轉身朝茶水間走去,他身後季冰推開會議室門,身影消失在巨大的玻璃門後面。

幾步之遠的落地窗外,紐約上空湛藍色的天幕飄著幾朵潔白無瑕的雲彩,一群飛鳥盤旋著從自由女神像上方飛過。如果它們能夠擁有光的速度,或許可以一瞬間越過大洋彼岸,在另外一座霓虹璀璨的城市上空停下來,看著地面四通八達的城市道路上,一輛輛五顏六色的鐵盒子,承載著人類世界的喜怒哀樂,通向這座城市裏四面八方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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