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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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清道別了黎叔,和顧西恩一同下了樓,沿著醫院的石板路朝停車的地方走去,初春裏萬物相繼覆蘇,庭院的植物爭先恐後地抽出細枝嫩葉,放眼望去,正是滿目新綠,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兩人走到車子旁,顧西恩掏出車鑰匙解了鎖,黎子清伸手去拉副駕門,卻半路上突然莫名地一陣心悸,於是又回頭朝身後二樓的某間窗戶看了過去。

那裏果然立著一道人影,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看到黎子清回頭,便伸出手朝他揮了揮,應該還說了話,卻離得遠聽不甚清,恰逢一陣微風拂過,老槐樹的新芽上下不停地搖動,好像在學著道別。

車子開出醫院大門,黎子清又回頭看了看,二樓窗口的影子不見了,他收回身體坐正,突然開口問旁邊的人:“顧總,黎叔叔到底生了什麽病?”

顧西恩似乎早就預見了他會問,偏頭看了看他,也不隱瞞,直接道:“肺癌。”

黎子清的神色看不出變化,只是安靜了半分多鐘,才再次緩緩地開口,聲音隱約有些顫抖:“……已經確診了?”

“嗯,不過你不用擔心。”顧西恩說:“發現得及時,還是早期,他也很積極地在配合治療。老人家很惜命的,”顧西恩扭頭沖他寬慰地笑了笑,“你也是他最大的牽掛。”

“謝謝。”黎子清說。

車子在擁堵的市區走走停停,在某個十字路口因為避讓不受交通規則的行人,顧西恩猛踩剎車,臉色慍怒,滴滴幾聲連著按了按喇叭,行人加快步伐一溜煙兒地跑了過去。

副駕的黎子清突然捂著嘴幹嘔起來,顧西恩一楞,方向盤調轉靠邊停下,慌忙問他:“你暈車?”

黎子清本想搖頭否認,卻壓不住胃裏不停翻湧上來的惡心感,緩了一下才說:“稍微有一點,抱歉。”

顧西恩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你臉色很差。”

黎子清勉強笑了一下,“最近沒休息好的緣故,你不用管我,繼續開吧。”

兩邊的車窗突然各自往下降到底,然後聽到顧西恩說:“對流風吹一吹應該會好一點,這裏不能停太久,你稍微忍忍,就快到你家了。”

黎子清捂著嘴點了點頭,胃部的不適引起一陣頭暈目眩,他不敢說話,害怕一張嘴就真的會吐出來。

車子最後拐了個彎開上一條稍窄的道路,導航距離一點一點地縮短,卻突然從前窗玻璃右側閃進來一道深灰色的影子。顧西恩心裏咯噔一下再次猛踩剎車,就見一輛阿斯頓馬丁冷不丁地斜插過來,輪胎擦著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呼嘯,接著戛然停下,車頭抵著車頭,十足的挑釁意味。

莫名其妙的顧西恩:“???”

心裏有數的黎子清:“……”

黎子清靠在座椅上緩了一兩秒,然後伸手去解安全帶,不知是身體不適還是其他別的原因,他此刻雙手抖得有些過於激烈,以致於一時半刻竟沒能成功地解開。

顧西恩伸手過來幫他摁開安全帶扣,黎子清慌忙說了聲謝謝,轉身扭開車門準備下車。

一道人影繞過車頭閃身過來,趕在黎子清推開車門的前一秒,從外面猛地將副駕車門拉開,黎子清的手還搭在車內的把手上,猝不及防被外力一拽,險些被帶得跌倒在地。幸而又被顧西恩伸手拉了一把,人雖然沒跌出去,胳膊卻實實在在地扯了一下,黎子清吃痛地吸了口氣,揉著胳膊靠回椅背,擡頭看著眼前這位面色森寒可怖的蓄意肇事者。

對方似乎不肯先說點些什麽,只沈默著盯著他的臉看,黎子清憋了一口氣,緩緩地說:“你讓一下好嗎?我要下車了。”

季冰的視線從顧西恩身上一掃而過,重新鎖定黎子清,冷冷地質問:“你去哪兒了?”

“看望病人。”黎子清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他,講出來的話也不摻半分虛假。

“什麽病人?”季冰卻嗤笑一聲,看著他說:“你不是孤兒嗎?還是我又記錯了?”

黎子清的表情仿佛已經刀槍不入,一雙眸子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這位先生,”駕駛座上的顧西恩突然插話進來,笑瞇瞇地對他說:“你開豪車帶名表,看起來也是十足的光鮮,可怎麽偏偏學不會說人話呢?”

季冰擡起視線看向顧西恩,眼眸中透露出危險的信號,“你是誰?”

黎子清朝顧西恩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幫自己說話,旋即扭過頭,嘴角綻開一個笑,對季冰說:“你沒記錯,我確實是孤兒,可縱使這樣,我跟這個社會還是有些其他聯系的。不然你覺得這麽多年來,我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季冰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突然轉身走到自己車前,打開車門拿了沓文件,又折回來啪地丟到黎子清腿上,沈聲道:“這是房屋贈與合同,我說話算話。不過,現在還有個附加條件。”他頓了頓,語氣中褪去所有情緒,繼續說:“你再陪我睡十次,完事以後,這房子才徹徹底底地歸你。你不是需要社會關系才能活下去嗎?買賣關系也是關系,不是嗎?”

黎子清拿起那沓文件,怔怔地看了看,片刻後從車裏站起身,擡頭看季冰,眼底翻湧著情緒,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迸發出來。

季冰被他驟然發亮的眸子震得心下一緊,禁不住後退半步。

黎子清側身將車門關上,突然伸手抓起季冰的手掌,摁在自己心口處,青年的胸膛單薄孱弱,皮肉下的骨骼清晰到硌手。

季冰下意識地想收回手,卻被對方緊緊地攥住,他內心驀得湧出一陣惶然失措,臉上也終於跟著露出了緊張慌亂的神色來。

接著,他就聽到黎子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幾乎是輕不可聞的,細弱得如同佛龕前的一縷青煙。

“季冰,你看我還有什麽,你全部都拿走。”

時間倒退到幾個小時前,季冰驅車開在寬闊的城市道路上,副駕座位上丟著一份剛剛打印好,尚且帶著油墨味兒的房屋贈與合同。

儀表盤上的手機顯示正在通話中,季冰帶著藍牙耳機聽電話,冷不丁地回了對方一句:“李如,你要是不想謝嘉琪這輩子都回不了國,就趁早將這種念頭摁爛進肚子裏。”

李如在那邊罵了聲操,卻一如既往地過了嘴癮就偃旗息鼓,放緩了語氣說:“行行行,我閉嘴。你季大少爺活得比誰都恣意,也比誰都明白,沒人能指點得了你。”

季冰沒說話,卻聽李如突然嘆了口氣,唏噓地說:“我聽嘉琪說了,你這次又跑去美國看病,結果還是沒屁用。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忘了多少事?”

季冰頓了頓,回答他:“從高中開始,一直到那件事發生之前。這期間的記憶在我腦子裏,是完全空白的。”

“那這麽多年,你到底是揣著什麽樣的心情,繼續跟黎子清處在一起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還是最陌生的枕邊人?”

“我不明白。”季冰目光沈靜,語氣卻有些焦灼:“當時的我,為什麽寧願自己沒命,也一定要讓他活?”

李如在那邊沈默,半晌打了個哈哈,不走心地說了句:“那誰知道呢,你自己都想不起來,別人就更難知道了。”

季冰重重地籲了口氣,目視前方道路,慢悠悠地說:“我感覺最近他情緒不太好,大概是我對他太差了。”

“你怎麽對他了?”

季冰頓了幾秒,卻答非所問道:“我準備把那套房子轉到他名下,哄哄他,也讓他安心。不要老是擔驚受怕,想著我要趕他走。”

李如嘖了一聲,說:“反正你上學那會兒就很寶貝他。別說一套房子,連自己的命,你不是都給過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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