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把禦膳房的好東西搜刮得七七八八，滿載而歸，回到府上捋起袖子便進了廚房，不多時便擺出了滿滿當當一桌好菜。

結果餐廳裏等著吃飯的嘴巴卻憑空多出來四張。

雲無心自打從西京道回來後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賴在武安侯府不走了，熟門熟路地把自己關在從前住慣了的小院子裏不出來，鼻子倒是靈得很，有好吃的立馬就出來了。

周菀是為了跟蹤雲無心的身體情況，出現在這裏也算合理。

那麽武安侯就想請問了，晉王殿下為什麽會帶著小琀出現在這裏？

宋珩給小琀拿了筷子，輕松道：“府上沒人，平日裏我一個人好打發，小琀正在長身體，馬虎不得，聽聞武安侯一手庖廚技藝了得，帶孩子來改善下夥食。”

武安侯：……

雲無心已經吃上了。

他如今身體特殊，不能與他人一同用餐，所以拿了個巨大的海碗，二話不說先把每樣菜都扒拉了一部分進碗裏，然後重新拿起一雙筷子，悶頭大吃。

宋淩：……

馮楚英忍著笑從雲無心的筷子底下搶下來一只格外肥美的大閘蟹，掀開蟹蓋，蟹膏豐腴，蟹黃油潤，她拿調羹挖了滿滿一勺，放進宋淩面前的空碟子中。

叮的一聲。

宋淩被這清脆的一聲給治愈了，挑釁地橫了雲無心一眼，拿起筷子吃飯。

菜很多，足夠六個人吃到撐，小琀眼睛吃得亮晶晶的，他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飯菜，在西京道雖然他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但從來不會有人這樣用心地為他做菜，更不用說這一桌尋常根本難以見到的頂級食材。

宋珩給他剝了滿滿一碟蟹肉，笑得溫和：“好吃嗎？”

小琀猛點頭：“好吃！”

“嗯，那多吃點，”宋珩起身去後面準備好的溫茶水盆子裏洗了洗手，淺笑道，“以後我經常帶你過來吃。”

宋淩：……？

問過我了嗎？

馮楚英對小琀印象也很好，聞言道：“對，喜歡吃就常過來。”

宋淩：……

那也行。

酒足飯飽，好歹把幾個祖宗全部送走了，宋淩這才得空跟馮楚英單獨相處。

吃飯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小王爺今日興致不是很高，自打停藥以來，她的胃口比之前好得多，但今日卻沒吃多少，一頓飯忙忙碌碌地大半時間在剝蟹，剝出來的蟹肉卻基本進了宋淩的肚子。

“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馮楚英笑了笑，搖搖頭：“沒有，很好吃。”

“那……是宋琮那邊不順利？”

馮楚英沈默了一會兒，道：“也沒有，他沒有為難我，也不會為難馮家。”

“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宋淩直覺上有些不安，下意識便伸手攥住了馮楚英的手腕，執拗地想問個明白。

如果是從前，他絕不會多問，小王爺有自己的秘密，他對她也有足夠的信心，堅信她能處理好一切。

但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換了女裝的緣故，總覺得小王爺的身上多了一絲脆弱感。

這讓他忍不住有種認知，她所有的依仗已經全部交出來了，如今的她，何去何從，完全不由她自己掌控。

而原本，倘若不是宋淩，她是不可能這樣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暴露在這種境地之下。

馮楚英被他攥住手腕，原本一直橫亙在心頭的烏雲卻似乎倏忽被人扯開，暖融融的光線照進來。

此刻兩人正站在廊下，夜風清爽，月朗星疏，夏日泥土裏泛出澀澀的潮氣來。

淺黃色的風燈微微晃動，宋淩眉目如畫，光影明滅之間，更凸顯出利落俊朗的輪廓。

雖然笑起來更好看，但他這樣微微皺起眉，認真盯著自己的模樣，卻總是更令人心動。

盡管已經親吻過許多回，但當馮楚英笑著墊腳親過去的時候，胸口還是會如潮水一般漲起酸脹難言的奇妙反應。

宋淩不滿地輕輕咬了她一口，而後便反客為主，一只手微微用了點力扣住馮楚英的後腦，帶著點賭氣意味地加深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風燈昏黃的光線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蟲鳴和風聲似乎也遠了一些，清晰可聞的只剩下幾絲暧昧難言的水聲。

“不許蒙混過關，”宋淩占夠了便宜，反而一臉忿忿，似乎吃了莫大的虧，一只手把人扣在身前，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掐著馮楚英秀氣的下頜，“快點說，今天到底怎麽了？”

馮楚英眼裏有誘人的水光，瞇眼笑的時候尤其動人。

還沒開口呢，宋淩先吞了吞口水。

“你娶我好不好？”她突然道。

宋淩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會問這個問題。

這難道——不是他們早就默認的事實嗎？

還是說——自己太不註重儀式感了？

雖說當初那場婚儀有些荒唐，但馮家人都知道他是真心的。

所以為什麽，馮楚英會突然問出這種問題呢？

驀地喉結出一熱，卻是馮楚英就著兩人的身高差，輕輕舔了一口他的喉結。

宋淩當即就扛不住了。

這完蛋玩意兒到底知不知道男人的喉結有多敏感？

罪魁禍首半點不覺，反而伸手扣住了宋淩的腰帶，軟了嗓子：“嗯？”

宋淩面無表情盯了她片刻，在禽獸和禽獸不如之間掙紮片刻，猛地蹲下身把人扛到了肩頭。

馮楚英：……？？

不是，宋莽夫你難道沒有溫柔點的抱法了嗎？

宋淩一路疾行，走著走著連輕功都用上了，“砰”一聲踹開自己臥房的門，又回頭把門拴好，然後直接把人壓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馮楚英捂著肚子笑到岔氣，剛剛那點旖旎全被宋莽夫一通操作猛如虎給攪和幹凈了。

宋淩喘著粗氣，惡狠狠地揉著她軟嘟嘟的臉頰。

“壞家夥，”他倒委屈上了，“就知道欺負我。”

“嗯，”馮楚英伸手描摹他的眉眼，“誰讓你好欺負。”

“你再欺負我，我就、就——”宋淩磨了磨後槽牙。

“就怎麽？”馮楚英眨了眨眼。

宋淩把人扣在身下，心頭火氣亂竄，一時頭腦一熱，直接壓了上去。

夏日裏，兩人穿得都輕薄，宋淩有什麽變化，馮楚英瞬間就感覺到了，不等他開口，一張粉臉瞬間染上了一層血色。

卻不料宋淩比她臉色還紅，剛剛壓上來有多果決，這會兒眼神就有多躲閃。

但慫歸慫，說出的話倒是還硬氣：“還敢不敢了？”

馮楚英垂著眼，長而挺翹的眼睫蝴蝶翅膀一般輕輕撲閃。

宋淩這會兒已經過了腦子一熱的沖勁，默默地弓起身子，挪到一側，想著自己是不是把人嚇著了，要不然道個歉。

閉著眼不看他的小王爺卻驀然擡起手臂，微微使了點勁，把人重新壓向自己。

宋淩驚恐地睜大眼睛。

溫溫熱熱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不穩的呼吸掃在他的脖頸間。

“敢。”

他聽見小王爺這麽說。

宋淩腦子裏轟然一聲，呼吸完全亂了。

……

宋淩一宿沒睡，一直到天光大亮，整個人還沒回過神來。

小王爺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睡得香甜，大概是有些熱，把薄薄的錦被扯下去一截，露出裸露的雪白肩頭，上頭還有個不輕不重的牙印。

宋淩慌忙錯開眼，伸手把被子蓋好，猶豫了一下，又做賊一般悄悄掀開一角，在那塊牙印上小心翼翼地親了親。

一夜疏狂，回憶起昨夜種種，宋淩默默捂了捂臉，唇角卻又忍不住揚起笑來。

小王爺真軟。

香香軟軟的小王爺簡直像一塊粘人的牛乳糖，讓他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嗷。

小王爺怎麽這麽好。

馮楚英是被渴醒的，一睜眼便被眼前放大的一張俊臉給嚇得一個激靈，沒回過神來便被劈頭蓋臉一陣親。

等好不容易推開那顆過分熱情的腦袋，她才得以開口：“水。”

聲音啞得不像樣。

馮楚英生無可戀地伸手捂住臉。

就離譜，明明昨晚也沒喝酒，怎麽就一時沖動——

宋淩下床倒水，武安侯府沒幾個人下人，他也不樂意有人貼身伺候，這水是他天沒亮的時候自己去水房溫著的爐子上取來泡上的，這會兒晾得溫熱，入口剛剛好。

馮楚英垂著眼笑了笑，覺得昨晚上鉆了牛角尖的自己有些不可理喻。

糾結什麽呢，其實從來都是這樣的，無論她做出什麽選擇，宋淩這傻子總是會無條件地縱著她。

把空了的杯子遞給宋淩，卻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你還沒說，你昨天，到底怎麽了？”

馮楚英：……

滿心的柔情蜜意餵了狗。

都這樣了這孫子怎麽還沒忘掉這茬？

馮楚英把被子往上一蒙，整個人團成一團，宋淩杯子一放，連人帶被子抱住：“不許糊弄我。”

在某些事兒上，武安侯總有些超出意料的執著。

“別亂動，你不疼了麽？”宋淩壓著聲音，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馮楚英一肚子氣，知道你還非要問？

“其實，昨天你睡著之後，江柏來過一趟，宋琮讓他給我帶了句話。”

馮楚英停止掙紮，準備聽他說。

“他說，至少，他未來的左相和他的護國將軍不能同出一家。”

馮楚英整個人僵住。

宋淩把被子掀開，直勾勾地看著馮楚英的眼睛。

“所以，是我讓你為難了，對嗎？”

“嶺南肯定是你的，但皇上對你的期待不止於此，”宋淩挨著她躺下來，平日裏過於鋒利的丹鳳眼此刻卻柔和得不可思議，“小王爺，你是我的驕傲。”

馮楚英訥訥說不出話來，她萬萬沒想到，宋琮敢說出這樣的話。

宋淩卻高興得很：“而且你看，我早就說過了，我看左仆射那老家夥不順眼，總覺得他占了你的位置，讓我說中了吧！”

馮楚英：……

沈默好半晌，馮楚英才道：“你娶我好不好？”

不知道為什麽又繞回了昨晚的怪圈。

馮楚英說完卻鼻子一酸，把臉埋進宋淩懷裏落下淚來。

其實她都能想明白，無論是出於對宋淩的名聲考慮，還是對她自己的未來考慮，她或許這一輩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成為武安侯夫人。

倘若她沒有野心也就罷了，可是偏偏，她想做的事情太多，宋琮與她那一番談話，雖然胡攪蠻纏居多，她卻聽出了宋琮的弦外之音。

要她做皇後是假的，不想她做武安侯夫人是真的。

既是出於對他兄長名聲的維護，也是出於對她的惜才。

昨夜的大膽和放肆，無非是她在一腔憋悶之中想要尋一份踏實。

她一遍遍地問宋淩要不要娶她，不過是在問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放棄做武安侯夫人。

宋淩卻摸了摸她頭發，輕聲道：“你還老說我傻，我看你才傻。”

“在嶺南咱們不是說好了麽，武安侯夫人早就是你了，不管你是馮楚英，還是小王爺，或是馮晏之，都是你，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何必在意他人看法？”

“昨日奶奶她們到了，禮官把她們接到了皇家驛館，昨日咱們也不好出面，今日等過了辰時，咱們去把她們接過來，皇家驛站條件雖說不錯，但到底比不上家裏，過兩日小琮會按照對待異姓王的規矩在西山獵場設宴，趁這個時間，讓周太醫把奶奶身上的佛蠱給解了，她昨日離開前還催我來著。”

宋淩絮絮叨叨，閑話家常一般，想到什麽說什麽，馮楚英聽著聽著，竟然不自覺在他低沈柔和的嗓音裏再一次陷入了黑甜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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