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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我們窮其一生,不過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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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無心沒有想到,他那便宜娘親把他帶回這個古怪山谷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讓他給一個少年看病。

少年相貌精致,身強體健,就是腦子不太好。

還非常地兇。

陳國公主——也就是雲無心的便宜娘親——坐在一旁,不辨喜怒,只是嘴角習慣性微微下垂,仿佛帶著一絲對任何人都不信任的譏諷。

她和承平公主長相上有幾分相似,不僅因為她們是親姐妹,也因為她的母親淑妃和承平公主的母親是表姐妹,兩人一同被選入神宗皇帝的後宮,只不過一個封了後,一個只做了妃子。

外家權勢不同,註定了她們截然不同的命運,承平公主母親的外家是軍中砥柱,世代忠勇,且老國丈只有承平母親一個獨生女,淑妃則不過出生於小小的五品言官之家,家中還有三個無才兄長,但她相貌出色,溫柔聰慧,自幼便擅於察言觀色。

她與承平母親交好,一同選入後宮,不爭不搶,是神宗皇帝最為滿意的解語花。

甚至於,當後宮諸妃嬪都鉚足了勁想搶在皇後之前生下皇子之時,唯有她,默默地飲下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湯。

神宗皇帝發現之後大怒,她卻始終是那副溫柔小意的模樣,柔聲解釋嫡長子未出生,倘若長幼亂了序,於國祚無益,神宗當即大為感動,於是榮寵愈盛。

後來承平公主一出生,皇後便遇刺身亡,後位空懸,皇帝也不願立新後,談嫡庶已然沒了意義,她才停止服藥,之後生下了陳國公主。

雖然身份不如承平,但她依然很受神宗寵愛,取名婉瑩,意為和她的母親一樣柔婉和順,冰雪聰明,長大後也賜予了尊貴的陳國公主封號。

這些是雲無心從前就知道的。

他十二歲之前被寄養在一對普通夫婦家中,那對普通夫婦其實也不過是敗寇在外的眼線,對他只盡照顧之責,並無教導之義,於是雲無心的童年,便顯得分外孤獨而綿長,僅有的陪伴來自於養父母家中的書籍、門前樹下的螞蟻、以及一只野生的花貍貓。

陳國公主每年會來看他兩次。

說看也不太準確,因為既不會給他帶禮物,也不會來詢問他的課業,唯一會做的事情,便是一遍遍地強調他的身世和他們母子的不幸。

以及對承平的嫉恨。

但其實那個時候承平已經死了,成為了千萬人心中的神。

淑妃一生受寵,卻至死也沒能得到後位,因為她永遠越不過一個死人去,她所有的不甘,只有她的女兒婉瑩知道,就連神宗都以為,她一生柔婉,對姐姐有義,對自己有情。

承平的名字寄托了神宗對家國的期望,而她的名字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小女兒家的稱呼。

承平自幼便被破例恩準,跟著外祖父學武,十八歲就能帶兵獨當一面,聲名遠播,是所有人心中的巾幗英雄,而她十八歲的時候,被輕描淡寫地許給了一個世家子。

倘若僅僅是這樣也就算了,一個受寵的小公主,嫁給一個有俠義之名的世家子,平心而論,神宗沒有虧待她什麽。

但偏偏,那個世家子叫關山。

一開始許給關山的,是承平公主。

關山癡戀承平公主,是全京城貴族子弟都知道的事情。

但當時宋淩都五歲大了,承平直截了當地回絕了婚事,絲毫沒有拖泥帶水,並且連夜回了西京道前線。

神宗頭疼不已,轉而改賜婚陳國公主,但關山抗旨不尊,連夜出了城,一口氣跑到西京道,使得這道賜婚聖旨成了個笑話。

婉瑩公主也成了個笑話。

關家在軍中也頗有威望,神宗還要仰仗於關家,況且這事兒一開始就是神宗腦子犯了抽,以為能拿捏住承平,卻不想弄巧成拙,最後搞得難以收場。

神宗借故拖著婚事,也不追究關山抗旨的事情,那段時間中原四周兵禍連連,神宗焦頭爛額,身體也垮了,索性裝病,躲開了日日哭啼不休的婉瑩公主。

婉瑩公主一腔怨憤之下,索性喬裝出宮,順著關山走的路線一路追過去,最終在少林寺追上了爛醉如泥的關山。

一山之隔,宋淩正在聽無妄和尚講述同一個故事。

那年關山乍然得知承平早已與人私定終身還有個快五歲的兒子,又意外發現原來孩子的父親就是自己引為江湖唯一知己的無妄和尚,萬念俱灰之下渾渾噩噩一路向南,不知不覺走到了少林寺山下。

他認為這是無妄和承平對他的背叛,想要找無妄出一口惡氣,可他終究只是個善良的平凡人,潛意識裏他深刻地明白,無妄和承平相識相戀在前,與他根本沒有任何瓜葛,且兩人自始至終,沒有刻意隱瞞過他什麽,談不上對得起對不起的。

他們越坦蕩,便越是顯得他小人之心,比起虛無縹緲的背叛,這種負面的自我認知才更令他崩潰。

他到底也沒真對無妄做什麽,眼睜睜看著無妄帶著武僧去了前線。

之後的故事,來自於婉瑩公主。

關山在空蕩蕩的少林寺下留宿,烈酒成了他逃避現實的工具,日日爛醉如泥,在無妄刻下的滿山碑林之間消磨光陰。

醉眼朦朧之間,他見到了承平。

又或者,他知道那不是承平,他只當那是前來渡他的菩薩。

一夜縱情,醒來卻了無痕跡,除了宿醉之後的頭痛欲裂,什麽都沒有。

沒有承平,沒有菩薩。

但他卻覺得自己得渡苦海,他聽到西京道戰敗的消息,再度北上,只見到了傷重垂危的承平。

他念出無妄當年酒醉後刻下的那封情書,看著已經神志不清的承平含笑在他懷中離世,他於亂軍之中拼盡一身武藝護佑著五歲的宋淩,直到把他安全送入少林寺,朝廷南遷,放棄了西京道,他卻孤身返回,留在西京道二十載,只為了承平的墓前年年有鮮花,歲歲有供奉。

但他卻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得渡苦海的那一夜,將另一個無辜的孩子帶到了這苦海人間。

無妄帶領的武僧全部戰死,他從一地屍骸之中撿回一條命,遇上了一群化外之人。

他們自稱護貝族,就生活在荒漠之中,上師是出家人,同屬佛教,但卻與漢化之後的少林教義相差甚遠。

他們不參與戰爭,卻始終秉持著憐憫眾生的思想,搭救這些從戰場中死裏逃生的人。

無妄在護貝族休養了幾個月,到了第二年,西京道被放棄,他想回去尋找故人,卻意外撞見了一樁慘絕人寰之事。

西京城旁邊的奉山塢與世隔絕,但護貝族崇拜火焰,圖文和祭祀紋飾都是紅色,因而對煤石渴求甚多,早年尋到這處露天礦場,便與奉山塢的族人約定好每年會前來交換物資,因而知曉進山的道路,但那一年,無妄與幾名護貝族人前來奉山塢,卻只見到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他們來得晚了,奉山塢已經被燒光了,唯獨只救下一個孕婦。

孕婦身染鬼面疫,但護貝族上師卻用他們口中神樹的樹汁救回了她的性命,甚至連疤痕都不曾留下。

這孕婦便是陳國公主婉瑩,當時西京道兵荒馬亂,朝廷忙著南遷,估計都忘了還有個跑出宮去的公主,誰還顧得上她。

她出宮尋找關山之時是存了幾分與承平相攀比的心思的,她想證明自己並不比承平差什麽,可到最後,她除了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尷尬之外,什麽也沒有得到。

不,還得到了一個她恨之不及的孩子。

她於兵荒馬亂之間被奉山塢一個姓雲的人撿回,奉山塢位置隱蔽,並沒有受到兵災的困擾,但他們常年避世族內通婚,久而久之,男多女少,還容易生下畸形兒,便時常趁亂從外頭帶些走投無路的女人回來。

婉瑩懷著孕,他們並不介意,甚至非常高興,因為這證明她有著良好的生育能力,而當時的婉瑩也確實走投無路,便跟隨對方回了奉山塢。

但對方不僅撿中原女人,還撿遼人女人,終於有一天,他們撿回來一個身染鬼面疫的女人,由此帶來了滅族之禍。

對於奉山塢的覆滅,婉瑩心中並無憐憫,甚至於,她認為對方盡管救了她的性命,但意圖把她當做生育工具的想法,是對她絕大的侮辱。

再後來她生下雲無心,出於報覆關山的想法,讓這個孩子跟了奉山塢的那人姓雲。

但所有這一切的報覆,與她所遭受的羞辱相比,不值一提。

於是她離開護貝族,找到了敗寇。

“他這是先天的腦疾,我又不是神仙,要怎麽醫治?我看他這樣不也挺好的,心性單純,天真爛漫,被人騙了也不知道,多好。”

雲無心給小琀診斷完畢,見小琀氣沖沖地瞪他,伸手捏了個果子逗他。

婉瑩公主冷笑:“你是在諷刺我還是諷刺你自己?”

雲無心看了她一眼,自己啃了果子一口:“我哪敢諷刺您,不過是閑來無事,就忍不住顧影自憐罷了。”

他把果子咬得哢嚓哢嚓響,一邊吃一邊說話,故意顯得吃相粗野,果子的汁水差點濺到婉瑩臉上去。

果然,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成功激怒了婉瑩公主。

“粗野無禮,你真是跟你爹一樣,是個沒有教養的粗鄙之人。”

雲無心一笑:“不如你先說說,我哪個爹?西京道界碑旁那個,還是咱們腳底下埋著的這個?”

這裏便是奉山塢的舊址,婉瑩公主嘔心瀝血二十載,終於成為敗寇實際的掌權者,在她的堅持之下,把總壇遷到了奉山塢。

雲無心太了解他這個娘了,這兩個男人是她的一生之恥,根本不能提。

婉瑩氣得手發抖,好半天才怒道:“我早該知道,你和關山一樣,都是冥頑不靈的蠢貨。”

小琀雖然腦子不好,但卻對人的情緒感知很敏銳,這會兒見到婉瑩生氣,整個人如臨大敵,直接一個縱躍,攀上了房梁,倒掛在上面不肯下來。

雲無心看樂了:“這孩子倒是可愛,我以前怎麽沒見過,難道是你背著我又給我找了個後爹生了個弟弟?”

婉瑩公主氣急了,一把將手中茶盞摔到了他身上。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脖頸和衣襟上,瞬間便留下了紅痕,雲無心也不介意,依舊便是笑。

婉瑩平覆了幾下呼吸,冷聲道:“那你呢?怎麽,羨慕宋淩有一雙好爹媽,便也想倒貼著去給人當兒子嗎?”

雲無心冷了臉,沒有應聲。

這回輪到婉瑩笑了起來:“可惜啊,知子莫若母,你對你的宋淩表哥表現得再忠肝義膽,你也瞞不過你自己的心。”

“你和我有什麽區別呢?我嫉妒承平的出身,嫉妒承平的際遇,難道你就不嫉妒宋淩的出身,嫉妒宋淩的際遇?”

“要不然,怎麽當初我一告訴你,你的親生父親就是替宋淩而死的關山,你就忍不住下了毒呢?”

“你如今試圖彌補的樣子,在我眼裏,不過是一個費盡心思掩飾自己醜陋內心的小人罷了。”

雲無心沈默地望著與自己早就成了仇敵的母親,濃黑的瞳孔裏有一瞬間的悲涼。

良久,他才道:“不是的,我和你有區別。”

婉瑩挑眉冷笑。

“你說得對,雖然我不願認關山為父親,但我的確更像他。”

他緩緩掀起眼瞼,眼裏迸出兩點狡黠的亮光來。

“我和他一樣,窮其一生不過是為了逃離自己的陰暗面。”

他忽然一抖袖子,一顆小小的蠟丸落在掌心裏。

張口吞下。

雲無心往後一癱,舒服地靠坐著:“和你這種滿心陰暗卻引以為榮的人,還是有差別的。”

婉瑩公主楞了一下,她並不知道雲無心吃了什麽,但雲無心這會兒的語氣卻讓她生出了不安的感覺。

雲無心沖她眨眨眼:“你以為我救宋淩是為了什麽?”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不過是為了,向我自己證明,我哪怕是死,也不會淪落到如你一般令人惡心。”

他一字一頓:“用我這條命,來證明。”

婉瑩公主被他氣得哽住,怔忡半晌摔門而出,雲無心感受著身體裏錐心蝕骨的痛癢之感,想起了小時候陪伴他的那群螞蟻。

螞蟻群搬家到他的身體裏了吧?

那也是挺好的,他終究不是一個人。

花貍貓在哪裏呢?

那只小貓高冷得很,總是不太愛搭理他,他給它白吃白喝,卻連摸一下都不肯,可有一年冬天,養父母數日未歸,他餓得不行的時候,那只花貍貓卻給他叼來了好大一條魚。

雲無心想了想,那花貍貓若是幻化成人,大約便是周太醫的模樣。

一只氣死人不償命的破菀,可或許卻是他走投無路之時,唯一可以指望的人。

眼前一晃,小琀從房梁上倒掛下來,手裏是一盒膏藥。

“給你。”他皺著眉頭,似乎不理解為什麽只是被小小地燙了一下,雲無心就疼成了這個樣子。

雲無心勉強笑了笑,伸手去接藥膏,還沒碰到,卻眼前一黑,一頭栽了下去。

小琀嚇了好大一跳,差點直接從房梁上倒栽蔥摔下來。

他伸手試了試雲無心的鼻息,張口吟唱了一段古怪的韻律,可是雲無心的癥狀沒有絲毫的緩解。

小琀苦惱地原地轉了兩圈,最後猛然停住,眼睛一亮。

他決定去把那個會治病的姑娘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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