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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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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神王”的緣故,宋淩一行人決定暫緩直接去西慕嶺的計劃,多在西京逗留幾天。

第三天的午後,卻猝不及防遭遇了黃霧。

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口,遠遠地一道土黃色的屏障接天蔽日滾滾而來。

似濃雲翻滾湧動,卻裹挾著風雷之音,大街上的人群奔走呼號,以最快的速度關門落鎖,門窗緊閉,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外頭街上已經空無一人。

那黃霧來得很快,眨眼功夫便一口吞沒了西京的古城墻,這黃霧從城外一片莽蒼荒漠席卷而來,一路順風順水,沒有遭遇過什麽大的阻礙,這會兒被城墻一沖,散開些許,但前進威勢依舊勢不可擋。

片刻之後,鱗次櫛比的民宅,從前朝傳承至今的古鐘樓,乃至城北山上那座屹立了兩百年的鐵木巨塔,統統被這黃霧籠罩。

馮楚英頭一次見到這種自然現象,不自覺為天地威勢所震撼心神,竟然忘了關窗,宋淩伸手把窗關上,剛剛落下鎖扣,便聽得無數砂礫撲在窗紙上的密集聲響。

這黃霧進城之後,便緩了去勢,散成了漫天黃雲,等到那一陣密集的砂礫聲遠去,宋淩再次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隙。

細小的黃沙流水一般從窗棱的縫隙裏散落下來,而後是裹挾著塵土的風撲進來,嗆得宋淩連連咳嗽,窗外一片霧蒙蒙的黃,從窗口往外看,竟連原本幾步之遠的樹枝也看不見,天色也黑下來,整個舊京一片死寂,只餘下若有若無的幽渺風聲嗚咽。

小二上來敲門,說這黃霧怎麽也得三四個時辰才能平息,提醒關好門窗,盡量不要出門,看樣子十分習慣,想來這黃霧並不罕見。

“這就是禦史臺那些人拿出來說‘上不寬仁’什麽的黃霧?”馮楚英驚訝之餘,想起之前從宋琮那裏聽聞的事情。

宋淩點點頭:“天地之威,我也是第一次見。”

雖然他來西京道的次數不少,但是還真的沒碰上過黃霧。

馮楚英想了想,道:“你覺得這黃霧是怎麽回事?”

宋淩撚了撚手指上沾著的砂礫,搖頭道:“沙土而已,總不可能真與帝王德行有關。”

馮楚英笑道:“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但我曾經看過我哥搜羅的一本書,叫做《山川行記》,好像是墨家的一個不務正業的弟子寫的。”

在那本書裏,那位不務正業的弟子不愛鉆研墨家的器械機關,只喜歡游歷山川,在走到西北荒原的時候,他便遇到了黃霧。

不過他遇到的遠比西京城裏的那種要嚴重得多,他跟隨著商隊,走在荒漠之中,一場黃霧風暴來臨,商隊的駱駝們排成擋風的堡壘,把人和行李放在中間,饒是如此,黃霧過後,也有許多人和行李被埋進沙子之中,更可怕的是,黃霧過後,哪怕是最熟悉荒漠地形的當地人,也容易迷失方向。

“西京道的西北部,地形平緩,常年風勢猛烈,加上氣候幹旱,土地也多是沙土,或許是這些原因,才導致了黃霧的形成。”宋淩回憶了一下西京道的地形圖,做出判斷,但他也有不解,“但我聽皇帝的意思,好像是這兩年尤其頻發,的確是有幾分古怪的。”

馮楚英想了想,道:“容城北部的海岸線,常年都在被海水侵蝕,年年都有百姓的房屋被海水吞沒沖垮,後來哥哥提出,把那邊全部種上適合土壤的果樹,果然之後兩年,海水侵蝕的速度降低了許多,我去親眼見過,發現果樹的樹根像爪子一樣牢牢地抓住岸邊的沙土,海水便不如以前那般容易把土地沖刷到松軟垮塌,水是如此,風力或許也是一樣的道理。”

宋淩恍然道:“對,我想起來了,這西京道從前是半耕半牧,大部分荒原地帶都是生長的牧草,後來淪陷的那二十年裏,遼人時常南下,本地的牧民們就都逃的逃走得走,二十年間人口幾乎少了一大半。”

“但人沒了,牧草還在,並且因為沒有了牛羊,反而長得更加茂盛,反而是這兩年,從西京道被收覆之後,鎮西軍屯軍在此,他們大多是關內人,還是更喜歡種地多過放牧,而且朝廷為了鞏固西京道的轄制,從南邊一些鬧災的地方遷徙了不少百姓過來,給了稅收優惠,鼓勵開荒屯田。”

馮楚英也明白過來,接口道:“所以如今,恰恰是這些看似利好的舉措,導致了土地失去牧草和樹林的保護,地皮大量裸露,加上氣候幹旱,大風肆虐,自然就形成了這黃霧。”

宋淩皺了皺眉:“西京道如今的知州是江南魚米之鄉出來的,要說起來其實也是個實幹派,聽聞他曾經還給工部遞交了不少自己改良的農具圖,獲得過朝廷的嘉獎,小琮看他踏實肯幹,不似文人那般只會讀詩書,特意派他來西京道任知州的。”

馮楚英“噗嗤”一聲笑道:“倒也不能全怪他,不能因地制宜,也是學識所限,而且這黃霧看著可怕,其實實質危害並不太大。西京道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開荒種糧恢覆生產,他功不可沒。而且要考慮到百姓生活習慣和飲食習慣的差異,南方遷過來的百姓並不習慣放牧,更不習慣如草原人一般靠肉食和奶食為生,都是地道的中原人,還是得吃五谷才行,鼓勵耕種是現有條件下最好最快的解決方案。”

宋淩嘆了口氣:“這倒也是。”

說話間,窗戶突然“格楞楞”地響了幾聲,宋淩循聲望去,發現原本扣好的窗鎖正被人從外頭撬起,緩緩旋轉。

這可真是逗了,大白天的來撬鎖,而且還是趁著這種天氣在外面跑,那不得一頭一臉的沙子啊。

宋淩擺擺手讓馮楚英讓開一些,自己走過去,側過身子,伸手迅速打開窗戶。

一個輕巧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滾入室內,靈活地在地上滾了兩圈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宋淩無語地看著他滾過的痕跡,那人也低頭去看。

被他滾過的地方,清清楚楚映出了一道沙土的痕跡。

來人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突然猛地甩了甩頭發,同時大力地拍打自己的衣襟和下擺。

頓時,整個屋子裏塵土彌漫,嗆得宋淩和馮楚英連連咳嗽。

來人卻高興起來,得意地伸手扯下束發帶,撲簌簌從頭發裏抖落下來許多的砂礫。

“神王大人,您怎麽來了?”馮楚英捂著鼻子甕聲甕氣道。

來人正是身份古怪的神王,那個叫小琀的少年。

“他呢?”神王披著頭發,眼睛烏溜溜一轉,大約是沒見到想找的人。

宋淩和馮楚英對視一眼,明白了:“找表哥的。”

馮楚英問道:“是找請你吃水盆羊肉的大哥哥嗎?”

少年點點頭:“他呢?”

宋淩怕他出去引起什麽騷亂,便道:“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叫他過來。”

宋珩住在隔壁,這少年大概是記錯了門,翻錯了窗戶。

好在翻的是宋淩的窗戶,這要是翻到別人屋子裏指不定鬧出什麽事兒來。

宋珩很快就到了,見到少年,微微訝異:“你怎麽來了?”

少年高興地伸出手,遞過手上的藍色發帶,甩了甩頭發。

“看不見我。”他另一只手指了指窗戶外,笑出兩顆小虎牙。

“你的意思是,有黃霧,他們看不見你,所以你偷跑出來了?”宋珩接過發帶,馮楚英遞了個梳子給他。

少年用力一點頭,把宋珩梳到一半的頭發再次弄亂。

銅鏡裏照出模糊的影像,少年得意地笑起來。

宋珩和宋淩兩人對了個眼神,心領神會,昨日他們就發現了,這“神王”看起來身份神秘又尊貴,但身邊的人卻好像是在有意無意地監視著他,防止他隨意與外人接觸似的。

如今少年的話更是證實了這一猜測,少年口中的“他們”,應該就是敗寇的人,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少年擁有了古怪的能力和強大的武力,那些人利用少年的能力宣揚“神王”這個稱呼,但同時又限制他與外界接觸,仗著他心智不全好掌控,把他當做工具一般使用。

但古怪的是,為什麽他對宋珩好像有種天生的親近感?

還是說這少年故意在裝傻?

“你為什麽要來找我?”宋珩幫他梳好頭發,問道。

少年扭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指向宋淩:“找他。”

宋淩一楞。

少年一笑:“師傅,找他。”

然後他又認真地指了指自己:“我,找你。”

這時候,外面的鐘樓突然響起報時的鐘聲,已經是申時了。

少年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發,戀戀不舍地看了宋珩一眼。

然後猛然推開窗。

窗外依舊一片混沌,目力所及不到三尺。

少年伸手,一把抓過宋淩。

宋淩下意識便出手反抗,然而如今他的招式不過是徒有其表,少年單掌與他過了兩招,便一掌擊在宋淩的胸口。

宋淩猝不及防,噴出一口血來。

少年懊惱地縮回手,咬咬唇:“別動。”

馮楚英離得近,往前幾步便擋在了宋淩身前,宋珩直接抓起了自己的劍。

少年看了一眼宋珩,眼裏竟然委屈得生出點點水光來。

宋珩又軟了態度:“你要帶他去哪裏?”

“見,師父。”

“師父是誰?”

“就是,師父。”少年苦惱地重覆,皺著眉頭好一會兒,又道,“上師。”

上師。

西方屍林的上師還活著。

他想見宋淩。

“我跟你走。”宋淩緩過勁兒來,伸手把馮楚英拉到身後,安慰性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少年伸手想抓宋淩肩膀,又有些猶豫地看了宋珩一眼,縮回了手。

宋淩勉強笑了笑:“勞煩神王帶我一程。”

少年打量了他一眼,眼裏流露出點點嫌棄,最後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從窗口一躍而出。

宋珩伸手摁住想要追出去的馮楚英,低聲道:“你看好周菀,我跟著,放心。”

說他,他循著逐漸遠去的細微聲響,輕巧地從窗口躍出,在窗外的枝葉上借力一躍,同樣消失在黃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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