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神王”?★

關燈
子夜。

宋淩睜開眼睛。

身體上的衰弱疲累總是在深夜裏顯得尤為具象化,可越是覺得疲累,卻越睡不著。

天字號房分裏外間,宋淩睡在外間,小王爺睡在裏間,中間有一扇輕巧的推拉門隔開。

午夜靜謐,宋淩聽見裏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太放心,輕手輕腳地拉開門進去一看,果不其然,小王爺又把薄被給踢到了地上。

小王爺睡覺不太老實,稍微有些熱就愛踢被子,可踢完被子又會覺得冷,這會兒可憐巴巴地蜷成一團,睡得委委屈屈的。

宋淩失笑,輕輕把被子撿起來給她重新蓋上,她睡著了倒是乖覺,兩只手摸到被子就把自己裹成了一團,只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臉蛋來。

晚間的時候去找了周菀,周菀花了一刻鐘的時間終於發現原來宋淩不喜歡男的,又給馮楚英把了脈,開了幾味溫補的藥物,然後說接下來一段時間馮楚英身體內部環境會極速變化,身體本能會選擇通過睡眠的方式來修覆自身,所以會比較嗜睡。

倘若是平時,有人在臥榻之側,小王爺怕是早就警醒過來,而如今卻能睡得無知無覺,這其中固然有對宋淩的信任緣故,但更多的,應該還是身體本能。

窗外有月光透過菱花窗格灑進來,宋淩坐在床前,淺笑著用目光描摹馮楚英的眉眼。

從前那個蒼白單薄的少年,如今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嬌嫩鮮艷。

他能夠欣喜地感知到她每一次呼吸之後逐漸萌發的旺盛生命力,青春活力,鮮嫩美好。

像看一場破繭成蝶的魔法。

而與此相對的,是他同樣能夠感知到自己身體裏不斷流逝的生命力。

曾經那雙力撼千鈞的手,如今連抱起面前的人,都顯得吃力了。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像一個垂暮老者,無力地掙紮著想要留住什麽,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想要的一切逝去。

可這對他分外殘忍的時光,卻又在他的眼前厚愛著另一個人。

於是倘若讓他選擇是否願意時光停駐此刻,他便又會舍不得。

想看她破繭成蝶,看時光把欠她的分分秒秒全部還回來。

不知看了多久,只聽聞窗外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天亮的時候,有人敲響了城中央的晨鐘。

小王爺被鐘聲驚擾,迷迷糊糊的醒過來,恰好看見了正在關窗的宋淩。

“怎麽醒這麽早?”她問道,剛說出口又意識到自己問也是白問,如今宋淩的身體狀況她是清楚的。

宋淩笑道:“鐘聲太吵了,這舊京幾百年來留下的晨鐘習俗竟然還在。”

“把窗戶打開吧,反正都醒了,聽說這舊京的清晨別有一番趣味。”馮楚英起身下床,隨意捋了捋披散在肩頭的長發,披了件外衣便往窗前走。

窗戶打開,窗外的動靜瞬間鮮活了起來,賣早點的攤子早早在街邊支好,爐子上的大鍋裏已經冒出了裊裊水汽,攤主正在旁邊手腳利索地捏餛飩,薄薄的餛飩皮兒一裹一卷,不一會兒便包了一籮筐,剛剛換完班的巡夜人是最早一批吃早點,打著哈欠坐在攤前,都不用招呼,攤主便知道他素來的口味。

這條街上生意最好的早點當屬街尾那家鋪面最大的於記水盆羊肉店,據說起源於前朝,還得過前朝皇帝的稱讚,馮楚英心想這大約就和“武安侯吃了都吃好”是一個路數的宣傳手段。

不同於冬季溫補的羊肉湯,水盆羊肉更適合夏季食用,最地道的搭配是兩個大荔月牙燒餅,一口餅一口湯,一天的胃口都得到了滿足。

“我叫小二去買份水盆羊肉過來如何?容城雖然美食眾多,但這西京舊都也有它的特色,既然來了,便該嘗嘗。”

“好。”馮楚英笑得兩眼彎彎,大約是被宋淩這個吃貨給影響了,如今她對美食也十分感興趣起來。

這大約就是傳說中的近豬者吃。

不一會兒小二來回,說今日水盆羊肉店被“神王”的人包了,旁人都不能買,只能等“神王”和他的人吃完再說。

“神王?什麽人這麽狂妄,敢如此自稱?”宋淩都笑了,這舊都他來過許多趟,從前因為遼人時常南下,整個西京道都人心惶惶,這最繁華的舊都也難逃荒蕪命運,百姓不過是倉皇度日罷了,怎麽這才太平了兩年,就冒出什麽“神王”來了?

小二擺擺手,一臉緊張:“客官您可註意一下言辭,這神王有幾分邪性的,能作法給人治病,不吃藥不施針,念幾句聽不懂的咒就好了,好些人拿他當神仙拜的,手底下勢力好像不小,總之不是咱們平頭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這水盆羊肉今日是肯定吃不上了,咱也不敢跟神王搶,要不我給您去買點別的?咱這舊都的吃食還是很多的,足夠您吃上半個月都不重覆的。”

宋淩擺擺手:“不必了。”

小二又勸了兩句讓不要往心裏去,這神王人多勢眾惹不起,犯不著跟他置氣。

小二一走,宋淩和馮楚英相視一笑。

“我去換件衣服。”馮楚英道。

神王嘛,總得見識見識。

兩人剛走到羊肉店門口,便發現巧了,宋珩和周菀竟然也在,正被攔在門口不讓進。

宋珩額角和後背都汗濕了,手裏還拎著劍,大約是晨起練完劍,出來吃早飯的。

店小二抹著汗,肩頭搭了個白毛巾,宋珩平日裏一副謙謙君子模樣倒是嚇不著人,奈何這會兒手上提了把劍,為了練劍方便,把頭發梳成了江湖人常梳的發式,看起來便多了幾分不太好惹。

“客官真不好意思,今日實在是,要不您明日再來?”

宋珩平靜道:“便是天子出巡,也沒有不讓老百姓吃飯的道理,這神王是何等來頭,排場竟然如此之大?”

宋琮在汴京街上吃東西還得自己付錢呢!

店小二為難地往店裏看了一眼,店裏坐著個人,只是神王的隨從,就是他來說神王今日要包了店,不讓別人進店的。

“要不這樣,明日,明日您一早過來,”店小二壓低聲音,“我不收您錢,可以嗎?”

宋淩覺得奇怪,這宋珩脾氣溫吞,怎麽今日好像有幾分執拗。

“表哥。”他叫了一聲。

宋珩回頭看見他,點點頭:“來得正好,聽聞這西京的水盆羊肉不錯,今日我請表弟吃。”

店小二見宋珩油鹽不進,也有幾分著急,目光不住地瞟向街尾。

恰在此時,一頂花裏胡哨的轎子出現在長街盡頭,兩側護衛動作粗魯,將擋道的人群用刀柄撥至一旁。

一個孕婦挺著肚子,手裏還拎著剛買的一把菜,因為動作笨拙,便被推搡了一下,膝蓋一軟,便往路邊摔去。

旁邊幾個人受到驚嚇讓開,沒人敢觸那群殺神的黴頭,眼看著孕婦就要結結實實摔下,冷不丁一人只覺得肩頭一重,再一擡頭,有一青衣劍客疾掠而出,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趕在孕婦摔倒之前將人扶住。

但即便如此,孕婦還是抱著肚子大聲呻吟起來。

“嚎什麽喪?大著肚子還出來害人!”

先前拿刀柄撥她的那人不耐煩道,看著宋珩的眼裏露出一絲戒備。

宋珩把人輕輕放下,回頭找周菀,周菀和宋淩他們這會兒也堪堪趕到。

“我看看,”周菀皺著眉頭去切脈。

宋珩擋在兩人身前,長劍錚然一聲出鞘,一人一劍,把本就不寬的路給擋住了。

“好大的排場,讓你家主人出來。”宋珩淡聲道。

“大膽!你是何人,竟敢驚擾神王的車架!”那人色厲內荏道,腳下不自覺地退了兩步。

宋淩和馮楚英也幫不上什麽忙,這會兒站在後面冷眼旁觀。

馮楚英悄聲道:“大皇——表哥功夫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宋淩看了她一眼,抿唇淺笑。

倒是自覺,知道隨著自己叫表哥。

不過宋珩剛剛那兩招,的確是不凡,便是他沒有中毒之前,論身手的敏捷程度,也比不上宋珩。

準確來說,宋珩走的是徹徹底底的江湖人的武功路數,看得出來內力深厚,身姿輕靈,劍法因為一直也沒真正展露過,不好評判,而宋淩當初因為在軍中,所以更側重於一力降十會的武功路數,不花哨,但實用。

宋珩大隱於市二十年,他說他不敢再信任何人,只敢信自己一人一劍,想來的確是有幾分底氣才敢這樣說。

周菀開口:“沒事,月份還小不至早產,只是驚了胎,吃點安胎藥,這幾天盡量臥床休息就好。”

孕婦呻吟聲音小了點,但還是一臉痛苦地捂著肚子,周菀溫聲道:“這位夫人,你放輕松一些,你越是緊張,胎兒也會愈加不安。”

突然有一人道:“我治!”

聲音清越,是清亮的少年音,仿佛還帶著晨起的露水,令人心生好感。

可是這聲音卻是從那花裏胡哨的轎子裏傳來的。

宋珩循聲望去,一個穿著紫色華服的少年,掀開轎簾,一躍而下。

約莫十來歲的樣子,長相秀美,有種雌雄莫辨之感,眉眼之間卻盡是純澈,仿若不通世事。

他走到宋珩面前,看了一眼宋珩的劍,歪頭看宋珩:“拿開。”

車隊眾人已經跪了下來,口稱“拜見神王”。

原來神王竟然是這個少年。

見宋珩不動,他又道:“拿開,我治。”

他一字一頓,咬字清晰,但卻好像心智殘缺,說不出更多的話,不過神情認真,也看不出惡意。

宋珩收回劍。

這少年徑直走到孕婦身旁,他看了看孕婦,臉上揚起一絲奇異的微笑,然後緩緩伸出一只手,輕輕覆蓋在孕婦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他張口,輕聲唱出古怪的音節。

周菀原本防備著他,但奇怪的是,那些音調古怪的音節組成了奇異的曲調,只是片刻,便好似能讓人心頭平靜下來,不過一小會兒,那孕婦便止住了呻吟,甚至松開了一直死死捂住肚子的手,將高高隆起的腹部完全暴露在少年的手心之下。

少年唱完,縮回手,有一些疑惑道:“會動。”

孕婦仿若大夢初醒,欣喜道:“是、是,剛剛寶寶踢了我一下。”

少年搖搖頭,沒有回話,扭頭又走到宋珩面前。

周菀不放心,又切了切脈,道:“的確緩解了驚悸的癥狀,安胎藥可以不吃,不過這幾日還是要臥床休息。”

孕婦卻已經顧不上聽她的話,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沖著那少年便跪倒道謝。

方才推搡她的那人冷哼一聲:“撞大運了,竟然能得神王親手救治。”

孕婦也不跟他生氣,滿心都是感激,扶著肚子慢慢走了。

少年皺眉看宋珩,宋珩也看著他,好一會兒,少年伸手推他:“餓了。”

宋珩被他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這神王古怪得緊,但看起來卻又心智不全,至少不是個壞人,宋淩剛要勸宋珩看看再說,卻聽宋珩道:“水盆羊肉,吃嗎?”

少年眼睛一亮:“羊肉!”

宋珩道:“我請你吃。”

少年欣喜點頭:“好的。”

他跟著宋珩往前走,後面的護衛面面相覷了片刻,紛紛跟了上去,少年卻突然停住腳步,回頭道:“走開。”

為首的護衛剛要開口,少年猛然上前幾步,一掌拍出。

那護衛直接倒飛出去,撞倒了兩個街邊的小攤。

少年皺眉重覆:“走開。”

餘下人斂神屏氣,行禮離開,還不忘扶著被打傷的護衛。

宋珩帶著少年走在前面,宋淩和馮楚英周菀慢了幾步,落在後面。

周菀輕聲道:“他唱的東西很古怪,有很好的凝神靜氣的效果,甚至,倘若效果更進一步,我懷疑具備一定的催眠功能。”

宋淩道:“有些像梵音,佛國的一些經文中確實有提及以梵音治病的事跡,但我從前是當傳說看的。”

馮楚英不懂這些,但她卻看出了別的:“你們不覺得,宋珩對待他的態度有些古怪嗎?”

“這人本身就夠古怪的了。”周菀嘆道。

宋淩又想起另一茬:“而且剛才他那一掌,若我沒有認錯的話,應該也是佛教的內功。”

宋淩自己就是習自少林的內功,認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涉及到佛教,眾人就都警惕了起來。

這古怪的“神王”,隱匿在西京道不知哪個角落的敗寇……

“且先看著,未必是壞事。”馮楚英緩緩吐出一口氣。

於她而言,任何一點可疑的線索,都有可能是挽救宋淩性命的關鍵,她不僅不會覺得不安,反而會覺得慶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