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他叫晏之

關燈
宋淩喜歡的是誰?

雲無心?

馮楚英的第一反應就是雲無心,畢竟這倆人總是同進同出,感情親厚如兄弟,如若是——

不等她想出個名堂,甚至是來不及品一品此刻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卻又聽宋淩再次開了口。

“馮叔叔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今日之事,即便是玩笑,想來也是因為心中對我有所不滿,但馮叔叔大人大量,不與我一個小輩計較,我也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把一切都遮掩過去,”

他頓了頓,擡起頭來,隔著簾子目光柔和地看著馮楚英的輪廓:“但對著馮姑娘你,我卻是做不出來這等裝聾作啞的混賬事。”

馮楚英面無表情,心想,哦,這是要讓我死個明白唄。

“當年我退婚,一來是因為前去西京道九死一生,不願耽誤姑娘,二來,也是因為我太過自私,不願盲婚啞嫁,便任性了一回。”

馮楚英心想,這解釋你已經對我說過一遍了,不過上次可比這次說得詳細動人多了,還搬出了爹媽,委屈巴巴的小模樣可叫人心疼,今日說出來卻是幹巴巴的,透著一股渣男的氣息。

呵,男人。

“雲無心告訴我說,一個人所戀慕的對象是同性還是異性,是出生就註定的,此前我也從未對他人起過妄念,並不確定自己究竟是何種心思。說來讓姑娘見笑,雲無心曾經帶著我去一江風月,想叫我認清自己的取向,但我卻對那裏的小倌兒半分意動也無,說到底,其實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歡男人,只不過——”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只不過我所傾慕那人,又確然是男子。”

馮楚英:……

狗渣男!還要跟我秀恩愛!

宋淩卻又道:“誠然,我也知道自己心思齷齪,或許終我一生,也不可能將這份感情訴諸於口,但哪怕是能趁著我還有些微末地位,能護持他左右,也是好的。”

馮楚英:……

好了好了,我不想知道你有多愛他。

出於某種酸溜溜的心理,馮楚英道:“一輩子都不說出口,你能甘心?”

宋淩笑了笑道:“他身份高貴,一身清華,只要能渡過眼前的難關,必然是能流芳千古的一代人傑,我又哪能因為自己致使他染上惡名?”

馮楚英更酸了。

這人跟個傻狗似得,喜歡上一個人也能傻成這狗樣,字字句句都把那人捧在心尖上,卻把自己低到了塵埃裏,真是讓人沒脾氣。

“你堂堂武安侯,名聲難道就不值錢嗎?你就這麽告訴我,難道不怕我說出去嗎?”

宋淩淺笑不語。

他心裏對馮楚英是有幾分親近的,大約是源於十來年來有意無意的惦記,心裏早把對方視作了自己的親人。

馮楚英氣呼呼地一甩袖子打算離開,宋淩自然沒有留她的道理。

幾步走到門口,腳下踩的竹板嘎吱嘎吱響,惹得她心煩意亂,手剛觸上門栓,卻又恨恨放下,一扭頭,又走到簾子前。

“馮姑娘?”宋淩茫然。

馮楚英心裏翻江倒海,一會兒酸一會兒苦,最後卻又生出一絲吃瓜沒吃明白的不滿來。

“你喜歡的那人,他叫什麽名字?”

馮楚英頓了頓,又找補道:“我就是好奇,沒別的意思。”

宋淩依舊沈默,馮楚英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摸了摸鼻子:“算了,不想說也沒——”

“他叫晏之。”

馮楚英楞了一瞬,下意識揉了揉自己耳朵:“你說什麽?”

宋淩不卑不亢,語氣坦然:“是我膽大包天,對小王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馮楚英整個人都懵了,恍恍惚惚之間覺得自己怕不是在做夢。

“你——”

她艱難地試圖開口,“喜歡我哥啊?”

宋淩沈默是金。

“你們——不是剛認識不久麽?”

腦子已經成了一鍋漿糊的馮楚英終於又憋出了一句看起來挺正常的人話。

然而事實上這會兒她腦子裏劃過的卻是,宋淩莫不是從前就認識了哥哥?

但宋淩坦然否掉了她的胡思亂想:“是,我與他相識不足兩月。”

馮楚英:……

行了,簡單來說,這人喜歡的是自己。

男版的自己。

這就……很令人頭禿了啊!

馮楚英一顆心剛才好似泡在醋汁裏,酸得擰成一團,這會兒卻好像又被人拎上來甩吧甩吧,丟進了糖罐子裏。

別扭的甜,又別扭的酸。

窗外一片濃黑。

馮楚英後退了一步,心想,這夜裏也太安靜了。

再不退遠一點,就要藏不住心跳了。

她倉促地告了別,步子飄忽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宋淩怔忪半晌,再躺下卻沒了睡意。

林子裏太潮濕了,墻角的竹板上凝結了一層小小的水珠,宋淩伸手沾了露水,在墊子旁的幹凈竹板上三筆兩筆勾出了一個少年的模樣,端詳片刻,卻又伸手擦掉。

十裏之外。

“老爺,少主那——”

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的男人半跪在叢林王——也就是馮家二爺馮勇面前,手裏拿著一支嶄新的假肢,給他戴上去試了試,然後又拆下來,拿著小刀細致地修軟牛筋襯面的紋理。

馮勇又在噸噸喝水,一抹胡子:“夫人來信,說楚英這個沒出息的,到頭來竟然還是看上了那個把她退婚的狗男人。”

男人是馮勇從前的副手,姓李,倆人多年同生共死,說話也沒那麽多顧忌。

“那您還硬撮合兩人?且不說得罪夫人,少主怕是會覺得尷尬吧?”

馮勇搖搖頭:“嫂子的信裏說,姓宋的對少主格外不同,甚至以命相護,叫我對姓宋的看顧幾分。”

“喔這樣,那少主倒也不是一廂情願,夫人想必是愛女心切,對宋小哥就難免苛責。”

馮勇又嘆了口氣:“老夫人來信說,這倆小的一個心思太細想得太多,一個腦子太蠢至今也沒猜出楚英身份,讓我若是對宋淩還算滿意,可以想想辦法為倆人牽線搭橋。”

他一攤手:“你說說這三個女人,一個比一個麻煩,還全都把麻煩丟到我這來了,我能怎麽辦?我容易嗎?”

李副官也嘆氣:“二爺不容易。”

馮勇開始追憶當年:“你想想我當年,跟夫人從小打到大,我說我讓著她她還不信,天天跟我鬧別扭,定了親還不老實,鬧著說我不喜歡她,那最後我幹脆把人扛回家,大門一關,還不是老實了?”

李副官深以為然:“就是就是,有您做表率,咱們後來娶婆娘都很順利!”

“所以啊!”馮勇一拍大腿,眉開眼笑,“男人和女人,只要關起門來,什麽問題都能解決!”

男人強烈附和:“二爺說得對!”

“不過,”馮勇笑著笑著,笑容慢慢凝固在臉上:“好像有哪裏不對。”

李副官終於給他把假肢調好了,用力一捆。

馮勇一個激靈,脫口而出:“我突然想起來,我生的是閨女,不是兒子。”

李副官半張著嘴,神情茫然:“啊?那……怎麽了呢?”

馮勇猛虎翻身,拐杖也不要了,拖著剛戴好的假肢就往門外闖:“不行,我得回去,狗東西敢禍害我閨女,我跟他拼了!”

李副官:???

不是您自己逼著人成親的嗎?

敢情您之前一直以為是給自家兒子搶媳婦呢是吧?

好說歹說把人勸下來,馮勇黑著臉不說話。

“少主這些年多不容易啊,好不容易碰到個喜歡的,咱們這十萬大山裏不講究那些世俗之禮,只要少主高興不就好了?”

李副官苦口婆心,配上臉上恁大一個刀疤,顯得並沒有幾分說服力。

馮勇忿忿不平:“養了十八年的白菜,怕是就要被豬拱了。”

“往好處想,我看那宋小哥是個老實人,咱家少主多精啊,誰拱誰還不一定呢!”

馮勇一瞪眼:“你說我女兒是豬?!”

“沒有沒有,我的意思是,少主聰慧又強勢,不似尋常女子那般柔弱可欺,那宋小哥看起來有些呆呆傻傻的,還不被咱們少主吃得死死的?”

馮勇“哼”一聲:“那是他的榮幸!”

“對對對,榮幸榮幸。”

李副官抹了把冷汗,心想自家二爺這缺根筋的性子還好沒遺傳給少主。

次日清晨,有兩個年輕人不情不願地來給宋淩送洗漱用品,一個個眉飛色舞的,不時用眼角夾他一下。

“我就說,無緣無故的,少當家怎麽可能看得上你?”

“就是,叢林王一向想一茬是一茬,少當家可跟他不一樣,少當家多穩重一個人吶!”

……

宋淩一夜好夢,拿熱毛巾捂了捂臉,簡直神清氣爽,此刻看這倆小公雞似得傻孩子也不免帶上了幾分笑意。

“在笑什麽?”

那倆小公雞瞬間失聲,紅著臉結結巴巴叫了聲“少當家”就狗攆似得走了。

宋淩一回頭,看見馮楚英背著手站在門口,含笑望著他。

逆著光,看不太清五官,有那麽一瞬間,宋淩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小王爺。

待她走進屋來,看清面容,宋淩卻又覺得,她並不像小王爺。

五官還是有幾分相像的,但眉眼柔和了許多,鬢角眉梢,都多了獨屬於少女的嫵媚風情。

最主要的是……

他這位前未婚妻,是有胸的……

他匆匆忙忙移開目光,心想冒犯了冒犯了,我不是故意的。

馮楚英目光閃了閃,因為大多數時間都在靖海王府,所以她作為小王爺的身份之時,並沒有刻意地修飾過面容,只通過一些細微的化妝手法,把自己的輪廓眉眼修飾得更偏男性化一些。

而當偶爾需要來這十萬大山的時候,她則會用上一些易容方法,眼前這張臉,最多只能看出與小王爺有四五分相似,但從來不會有人覺得,眼前這個女性韻味十足的少女,和那位輪椅上的病弱少年會是一個人。

馮楚英下意識看了一眼胸前,這當然是墊出來的,就連身高都墊高了幾分,再加上這幾天吃了一些激發氣血的湯藥,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完全是個正當年的健康少女模樣。

教她易容的藥師婆婆說,如果她沒有吃那抑制發育的藥物,健健康康地長大,到這個年紀,大約便是這個模樣,還說等以後停了藥,好好補上兩年,個頭也能躥上來一些。

來之前馮楚英心裏存了些羞於見人的念頭,她自信自己這幅女子裝扮還是有幾分姿色的,宋淩既然連自己病歪歪的模樣都能喜歡,那這幅樣子呢?

然而事實總是擅於給人潑冷水。

宋淩只看了她一眼便把目光挪開了,還客客氣氣見了個禮。

多看一眼都欠奉。

要說這血脈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縱然這位馮姑娘在哥哥的教導之中和長年累月的習慣下,養成了一副冷靜睿智的性格,但某些時候這個腦回路,還是會不自覺地跟自家親爹媽逐漸重合。

比如此刻,她就和二夫人有了同樣的疑慮——

這宋淩,該不會真的只喜歡男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