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十萬大山，是雲水的發源地。

雲水九曲十八彎，纏繞著莽莽蒼蒼的山脈和林海，誰也不知道裏頭到底藏著多少蛇蟲猛獸。

一山稱寨，三山便可稱王，十萬大山裏的土王眾多，又與世隔絕，靠著原始的刀耕火種自給自足，朝廷難以轄制，若是逢上災年，還會從林子裏跑出來燒殺搶掠，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一直到前朝冼夫人橫空出世，她身為俚人首領，卻甘願下嫁馮家，以絕大的魄力整治十萬大山，惕之以威，許之以利，傳授文字語言，教化山民，又教授耕種知識，順著雲水開辟水道，打通十萬大山與外界的通道，這才使得整個嶺南脫胎換骨。

之後數十年兵荒馬亂，朝廷無能，馮家不得不把全部的精力用來對抗東南海寇，自此，商道斷絕，山中盜匪橫行。

也就是這幾年，小王爺接手之後，一切才逐漸有了起色。

宋淩和雲無心帶著千金谷的幾個護衛，買了艘船，沿著雲水逆流而上，在水上飄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尋到一個勉強可以靠岸的碼頭。

碼頭早已年久失修，就連與之相連的小路，也覆上了厚厚的青苔，但扒開青苔，底下的青磚上卻隱約可見“龍溯三年”的銘文。

這是前朝龍溯年間官窯燒制的青磚，算算時間，恰好便是冼夫人整治嶺南的時候，當時冼夫人為了肅清雲水，沿路斬殺鼉龍無數，驅逐林中虎豹，又運來無數基建材料，修建碼頭船塢，耗費不知凡幾。

據說，當時雲水裏的鼉龍體長足有兩丈，重達千斤，皮糙肉厚，尋常弓箭根本刺不傷它們。它們成群結隊，游蕩在雲水之中，每年都要吃掉許多落水的山民。

後來冼夫人親自挑選了百人勇士，帶著特制的精鋼勾爪和牛皮繩索，直接下水與鼉龍搏殺，因為那鼉龍力大無窮，一張大嘴咬合力極其恐怖，但若是身手矯捷者近身以堅韌的牛皮繩索將其嘴巴捆住，鼉龍便失去了戰力，只能任人宰割。

而沿線這些碼頭船塢，也都是冼夫人親自選址、親自督造。

或許，如今宋淩腳下這一塊覆滿青苔的青磚，曾經就有幸見過冼夫人堅毅的面容。

宋淩心裏忍不住微微動容，隔著百年的時光，他忽然體味到了小王爺執著堅定的性格來源於何處，那是傳承自冼夫人血脈裏的堅忍和慈悲。

沿著若有若無的小路往林子走，路越走越窄，最後只能靠著護衛在前方劈砍開叢生的灌木才能勉強前行。

“我說……”雲無心揣著手長籲短嘆，“你那天去靖海王府到底和小王爺說了些什麽，咱們進這十萬大山，他怎麽也沒點表示？”

宋淩手裏拎著把短刀，隨手拍開因為灌木叢被驚動而撲棱出來的飛蟲：“表示什麽？”

“給點人，給點裝備，再不濟給點技術支持也行啊！我們千金谷沒幾個能打的，就前頭那倆，加一起都打不過你。”

宋淩被蟲子擾得不勝其煩：“那我不是在呢，你怕什麽？”

“我這不叫怕，叫珍惜生命。”雲大夫大約是終於看夠了熱鬧，從袖子裏摸出來一包藥粉：“給你，往自己身上撒點。”

又道：“省著點用，還不知道得在這林子裏待多久。”

宋淩收起刀：“有驅蟲的你怎麽不早點拿出來？”

雲無心振振有詞：“剛才那些蟲子都沒毒，咬了最多就癢一會兒，這會兒我看見帶毒的了，不撒點不行了。”

說著給前頭的護衛也分了藥粉。

翻過一座山丘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瀑布，水幕從半山腰上垂直落入深潭之中，發出巨大的聲響，迸濺的水汽氤氳而上，此時已是正午，陽光照進來，在潭水上方勾出了一道彩虹。

潭水清澈見底，隱約可見一尺長的大魚在水裏悠然逡巡。

林子濃密，樹種多為闊葉類高大喬木，走在林子裏經常很長時間感受不到陽光，林子裏潮濕悶熱，幾人均是一身的汗，此刻乍見透著寒氣的潭水，紛紛洗了把臉，涼意激得人一顫，乏意都去了幾分。

雲無心忽然道：“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

帶路的是千金谷的外門弟子，聞言一怔：“谷主，這條路雖然偏僻，但此前我們已經走過一趟，沿路也找到了門內師兄弟們留下的印記，應該沒有問題。”

宋淩這會兒也直起身來：“有東西在盯著咱們。”

宋淩手裏捏著一根削尖的登山棍，說著猛然一動，朝著一個方向投擲過去。

木棍裹挾著不輕的力道紮向灌木叢，卻見那灌木叢豁然炸開，從紛飛碎葉之中探出一只手來。

那只手筋骨突出，皮膚是叢林裏常見的黝黑，只輕飄飄地一帶一攥，先化了力道，隨手刺耳的“嘎吱”聲響起，小臂粗的登山棍被生生攥裂，碎成了柴禾。

“什麽人？”宋淩沈聲問道。

從灌木叢後走出來的男人古怪地看著他，“嘖嘖”嘆道：“年紀不大，脾氣不小。”

又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力氣也挺大的，就不怕傷著人？”

宋淩道：“鬼鬼祟祟暗中窺視，傷了又如何？”

男人卻展顏一笑，笑容有幾分陰森：“可惜你是個花架子，傷不著我。”

說著往前走了幾步，宋淩註意到他走路有點瘸，明明是一身悍厲之氣，配上他古怪的笑容，整個人氣質多了幾分陰郁和捉摸不定。

習武之人，一個照面多少就能判斷出對方深淺，宋淩如今沒了內力，可眼前這人雖說是個瘸子，但從他的氣息和步伐來看，都可以看出是個高手，若真對上，還真不一定能討著好。

傳說十萬大山之中匪盜橫行，兩人對此倒是有些準備，此番進山因為時間比較趕，頭一批進來探路的千金谷弟子還沒能傳回消息，原本想著，以宋淩的本事，一路上即便遇上些蟊賊也是小菜一碟，但誰能想到這地方還盤著這麽一位狠角色。

猶豫間四周劈裏啪啦又掉下來十來號人，個個身上披著藤蘿，綠油油的藏在高高的闊葉林深處。

若是在宋淩習慣的黃沙草地上，十丈開外的老鼠洞都逃不過他那雙眼睛，可在這綠油油的闊葉林裏，飄飄忽忽的白霧之間，他和雲無心瞎得異曲同工。

被人包了餃子都沒發現。

好漢不吃眼前虧，兩人連同幾個護衛全被五花大綁帶走了。

這些人口中說的是官話，但口音有點怪怪的，不時還蹦出幾句俚語，宋淩也聽不太明白，只大致知道那汪寒潭是個什麽了不起的神聖之地，那道瀑布被稱之為“神女的衣帶”，對十萬大山裏的俚人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他們幾個膽大妄為的竟然在裏頭洗臉犯了大忌諱。

一個時辰之後，幾人被帶到了一個半山腰的村寨聚居地，寨子裏來來往往的全是精壯的漢子，宋淩暗暗咋舌，這裏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看樣子都是好勇鬥狠之輩，這麽一股人，在十萬大山裏完全就可以橫著走了，若是心存惡意，那就是妥妥的心腹大患，怎麽沒聽小王爺提起過？

那為首的瘸腿人進了個四面敞著的竹樓，往竹制的椅子上大馬金刀那麽一坐，椅子嘎吱嘎吱叫了幾聲，仿佛不堪重負。

宋淩幾人被帶進來，身後杵著幾個拿著樸刀的大漢。

瘸腿人伸手捏了個粗瓷碗，噸噸噸喝下去一碗水，抹了抹濕漉漉的短髯，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來。

“膽子不小啊，這麽幾個人就敢闖進十萬大山，說說，來幹什麽的？”

雲無心行走江湖，有那麽一招百試百靈的保命之道。

“我們是千金谷的大夫，來這裏尋幾味特有的草藥而已。”

一般的江湖人聽到千金谷三個字基本都不會為難，哪怕是再沒見識的，沒聽過千金谷，也知道不與大夫交惡的道理。

瘸腿人卻不買賬，反而盯著兩人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

半晌，他略略傾身往前，露出一個努力慈祥實則猙獰的微笑：“看著都平頭正臉的，成親了嗎？”

雲無心：……？

宋淩：……什麽玩意兒？

見兩人都下意識地搖頭，瘸腿人訕笑一聲：“我的名號你們外面的人怕是沒有聽說過，不過這十萬大山裏的土王們，都尊稱我一聲叢林王，如今我女兒正好缺個夫婿，我看你們倒是年紀合適。”

宋淩一怔，叢林王這個名號，他在祭月大會上聽過一次，是小王爺主動問叢林王有沒有來參加祭月大會的。

至少從小王爺的語氣來說，他與這位叢林王之間，不是敵對的關系。

胡子拉碴的叢林王目光肆無忌憚地把倆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一邊看一邊又問道：“你倆誰醫術好？”

這沒什麽好騙的，雲無心老老實實道：“我。”

叢林王點點頭：“唔，醫術好，這個職業倒是很不錯，穩定，體面，適合婚嫁。”

雲無心：……？

叢林王又扭頭去看宋淩：“你呢？你有什麽優點？”

宋淩忙搖頭：“沒有。”

叢林王生氣道：“那你有什麽用？”

宋淩：……

竟有些慚愧。

雲無心被這無厘頭的對話給氣著了，不過腦子道：“你看不見麽？他臉長得好，總是個優點吧？”

宋淩：……你就是這麽當兄弟的？

叢林王頗以為然地點點頭：“有道理，臉長得好也是個優點，至少以後孩兒長相有保證，平常就算放屋子裏擺著也開心，不錯，也適合婚嫁。”

宋淩：？！

雲無心很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叢林王又道：“但是我只有一個女兒，嫁給誰好呢？很難抉擇啊！”

雲無心一指宋淩：“嫁他，他沒爹沒娘，有錢有房。”

叢林王大喜：“這個好，我女兒嫁過去還不用受公婆的鳥氣！”

宋淩不甘示弱：“嫁個大夫，一輩子生老病死不擔心，出門行走江湖地位高，皇帝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叢林王深以為然：“你這麽一說，也有道理。”

於是又把目光挪到了雲無心臉上。

雲無心氣得翻了個白眼。

後頭拿著刀的一個大漢甕聲甕氣道：“咱們少當家的是女中豪傑，不如兩個都收了。”

叢林王一拍桌子：“好主意！”

“來人，把他倆收拾收拾，前不久少當家不是剛送來一批新衣服麽，挑兩身好看的，給他倆換上，再去殺幾頭羊，吩咐下去，今晚少當家的成親，大夥兒一起高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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