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橋姬

關燈
船艙內,日本的使者都在外間議事,只有陸瑾和魏珂單獨處在裏間。

“那邊的事,丞相不用太擔心。”魏珂道,“昨日我已經拜訪魏國的三王六王,告訴他們八王猜忌心重,請他們多加防範。他們當時便懷疑五王遇刺皆八王所為,早已心存芥蒂。加上昨夜耶律天澤再次派人行刺未成,一旦耶律天澤駕崩,他們也絕不會心服八王。如果不出所料,魏國即將亂起於中,丞相不需多慮。”

“看來,是不得不往日本走一遭。”陸瑾點點頭,“即使魏國內亂,成事也不並不簡單。自古一旦中原戰亂,向來回給別國可乘之機。周圍小國,野心不小,尤其是日本。”

“嗯。”魏珂點點頭,“等宋國收覆中原之日,中原必起戰火,日本很可能也會趁機橫插一腳謀取利益。所以,丞相跟他們到日本,是另有目的?”

“魏先生,聰明。”陸瑾一笑,“人生短暫,我從不做沒用的事情。”

“魏某不才,願效犬馬之勞!”

“叩叩叩。”房門被有節奏地叩響了三聲,門外響起廣末涼川恭恭敬敬的聲音,“陸君,可以進來嗎?”

“請進。”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廣末涼川一手端著個盤子走進房中,一手將門輕輕關上。

“因為和魏國起了沖突走得匆忙,很多東西沒有來得及帶上,食物也是。”廣末涼川把盤子放到桌上,深深一鞠躬,“所以就臨時從海裏捕了魚為食物,接下來的日子裏,恐怕只能吃魚了,希望你們不要嫌棄。”

廣末涼川說的是一口流利的漢語,聽得他這麽說,陸瑾和魏珂連忙起身回禮。

魏珂道:“多謝廣末先生相救,我等已經感激不盡。何況海裏的魚甚是美味,我等怎麽會嫌棄?”

“那就請一起用吧!”廣末笑著請二人坐下,一起品味起盤子裏的魚來。

盤子裏是一條細細長長的秋刀魚,烘烤得魚肉香滑,魚骨酥脆,便是魚刺也是香脆得能直接吃下去,令人回味無窮。

“廣末先生真是好廚藝。”魏珂愜意地點點頭,“在下從未品嘗過如此美味的魚。”

“哈哈哈,我們日本人大多都喜歡吃魚,所以我很小就開始做魚給家裏人吃。”廣末涼川笑道,“如果魏先生喜歡的話,接下來幾天我都可以烤魚來給你們吃啊。”

“廣末先生不光魚做的好,和果子做得也很好。”陸瑾笑道。

“陸君。莫非你是因為我獻給魏國那盒和果子發現我到了魏國的?”廣末涼川道,“我到了那片土地,就不禁想起你,想起當年給你做和果子的時候,忍不住又做了一樣的和果子……想不到,真的又遇見了你。而且,還能帶你一起回日本。”

“若非走投無路,誰也不想背國離鄉。實在是無奈之舉。”陸瑾黯然道,“往後到了日本,還請多多關照。”

“我們是朋友,關照是當然的。”廣末涼川連忙安慰道,“陸君只是暫避我國,等到大宋覆國之時,陸君還是可以回宋國去的。”

“哦?”一個人本人竟然這樣相信宋國可以覆國?魏珂驚訝地問道,“廣末先生相信大宋可以覆國?”

“當然可以!”廣末涼川道,“我們大日本在這世上最佩服的就是宋國!當年宋國無比繁榮,無論是財力國力都非常強盛,我們學了宋國很多先進的禮儀制度和技術!聽聞宋國崖山國難之日,我大日本全國舉哀!我之所以再次前往那片土地,不僅僅是因為答應了陸君會再去……”廣末涼川回頭深深看著陸瑾,“更是因為我相信宋國不會這麽輕易覆滅。當我看到陸君的時候,我就知道宋國還沒有完,一切都可以卷土重來的!陸君,今後若有需要我廣末涼川之處,我一定萬死不辭!”

前面對宋國的敬仰可以理解,宋國當年的確是這世上最繁榮的國家。可是,魏珂簡直不敢相信,陸瑾會和一個日本人有這般交情?萬死不辭?

陸瑾一怔,雖然曾經一見如故,數面之緣已是好友,可是要說“萬死不辭”,未免太重了些。然而日本人向來認真嚴謹,廣末涼川的話必不是輕易出口的。他,到底圖什麽?

~~~~~~~~~~~~~~~~

在海上航行數月,本就體虛加上長途的風浪顛簸,到達日本鐮倉時,陸瑾大病一場,臥床不起半月有餘。

在廣末涼川的精心照顧下,陸瑾病情稍微好轉時,時節已經到了春天。

春日,鐮倉的櫻花開得很好。滿城垂枝櫻花如同雨幕低垂,花樹下粉色鋪成一片溫軟粉嫩的花毯,整座都城沈浸在花雨之中,被粉色的櫻花灑落成一片瑰麗絢爛的花海。

這日陽光明媚,想著陸瑾久不見光,廣末涼川帶陸瑾在庭院中櫻花樹下小坐,曬曬太陽,觀賞櫻花。

陸瑾坐在花樹下,端著廣末涼川泡好的玄米茶,一小口一小口啜著。眼前櫻花花瓣如雨紛落,一派絢麗繽紛,如夢如幻。

廣末涼川起身在大櫻花樹的枝頭掛了一枚光澤剔透的玻璃風鈴,那風鈴上繪著兩朵並蒂而開的粉色櫻花,風鈴下懸掛著一小張淡粉色的灑金短冊。坐在陸瑾的角度,能隱隱約約看到短冊上有墨色的字跡。

“這是什麽?”陸瑾問道。

“哦,每到春天櫻花開的時候,我們都會把風鈴掛在櫻花樹上祈福許願。”廣末涼川回頭對陸瑾笑道,“見笑了。”

“哪裏。”陸瑾笑道,“不知廣末先生有什麽願望呢。”

“我的願望麽,就寫在短冊上面。”廣末涼川坐回到陸瑾身旁,“如果陸君不吝知道的話,可以看看。”

“好啊。”陸瑾起身走到那枚風鈴前,看到短冊上用行書題了一句漢詩:中心移海皆成陸,陸上何年有川行?

日本崇尚漢人的文化,有身份地位的人都會學習漢語漢詩。廣末涼川身為日本武士,漢語漢詩的水平都相當不錯。然而陸瑾看不明白,這句詩十分古怪,不知有什麽寓意?陸瑾回頭對廣末涼川道,“廣末先生,在下有些看不明白。”

“哦?何處不明白?”

“滄海既已成陸,為何又希冀陸上有川行?”陸瑾道,“廣末先生莫非是在懷念過去之事?”

“非也。這海陸、川、都不是我們看到的大海、陸地、河流,而是另有具體所指。”廣末涼川笑著擺擺手道,“今天不說了,陸君以後慢慢體會。”

“嗯。”陸瑾再次擡頭看了看風鈴,剛要轉身回去坐下,不經意瞥見一旁粗碩的櫻花樹根下,有一塊小小的石碑。

陸瑾仔細看去,那石碑上寫著兩個朱紅的漢字:橋姬。

“橋姬……”陸瑾輕輕念出那石碑上二字,回頭問廣末涼川道,“廣末先生,不知這二字是何意?”

“這是,我們日本傳說中一個妖怪。”廣末涼川對陸瑾招招手,示意他回到自己身邊坐下,和他講起傳說的故事來,“有個遭丈夫拋棄的女子,因痛恨丈夫移情別戀,到貴船神社參拜,祈求神靈代她向丈夫覆仇。這時有位神官告訴女子:將頭發綁成五只角,頭戴三腳鐵環,三腳點火,臉塗紅丹,身穿紅衣,怒形於色,前往南方。以此姿浸於宇治川三七二十一日,即能如願。

女子照神官所說,浸在宇治川禱告,終於在滿月之夜,化為駭人的女鬼!之後她如願殺死了負心丈夫和丈夫新歡。

由於癡愛他人,卻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所以晚上有男子過橋,她就會把男子引到水中溺死;如果有女子過橋,就會被她強行拉入水中。”

“女鬼?”陸瑾微微一驚,怎麽會有人把女鬼的名字刻在自己家庭院裏?這不是招鬼嗎?還有,那風鈴分明是在向鬼怪祈禱嗎?

廣末涼川看出了陸瑾的疑惑,笑道,“我們信仰妖怪,相信他們有善有惡。就算是冤魂,只要好好供奉,也可以成為保護神。我相信橋姬是個癡情女子,我只要好好供奉妖怪,她自然不會害我,反而會有助於我。”

“橋姬既然為情而死,必定是個重情鬼神。”陸瑾挑眉笑道,“廣末先生供奉橋姬,是希望她能有助於自己的感情?”

“是啊。”廣末涼川點點頭,“希望這位癡情的女鬼,能夠理解我的癡情。”

“那麽廣末先生寫在風鈴下的那句詩,說的也是自己的感情之事了?”

廣末笑著註視陸瑾,良久才答道:“是啊,陸君真是聰慧過人啊。那麽陸君必定也能了解我的感情了?”

“廣末先生,鬼神雖被人認為無所不知。而人的感情,鬼神也不一定能得知。何況我只是人,我怎麽會知道廣末先生的感情……”陸瑾支支吾吾地拒絕了這個話題,反而借此轉問廣末涼川道,“廣末先生剛才的故事很有意思,陸瑾聽聞日本有很多有趣的妖怪傳說,不知廣末先生可願意賜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