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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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 風止, 天降大雪。覆州城外一小支軍隊跋涉而來:“開門!我們奉命進城!”

白天發現王丙消失,劉山心裏就有數了。他攥緊半枚虎符,塞進馬蹄袖裏:“放下城門,請吧。”

來人是個什麽守備,劉山一個總兵懶得應付這種蝦蟹, 直直坐著, 一個眼神都沒有。夜色濃重, 鐵甲苦寒, 覆州總兵衙門門窗皆開, 寒風在堂內肆虐。

寒冷有助於保持清醒。劉山漠然直視前方,手心卻冒汗。

晏軍的人還沒有來。持另一半虎符的晏軍應該快要來了,劉山遲遲等不到人。

怎麽辦。

那守備在客座上坐了,嘴唇凍得青紫, 表情沈穩,像是陪著劉山一起等待。

探馬沖進總兵衙門, 劉山點頭:“講。”

“晏軍三門大炮轟塌蓋州城墻, 旗主阿福齊與晏軍宗政鳶鏖戰,雙方傷亡皆重。”

晏軍長於炮火, 但短兵相接,炮火幾無用處。劉山起身,十分淡然:“蓋州估計守不住了,覆州做好準備。再探,看旗主是不是要往覆州撤。”

那守備笑了, 劉山看他那細眉細眼,蹙著眉十分不悅。守備嘆氣:“我姓扈,愛塔總兵剛剛想是不屑聽。戰事緊急,阿獾旗主特意吩咐我來看看覆州有無需要,好回去上報沈陽。畢竟覆州臨海,位置重要,愛塔總兵又是皇上的愛將,怠慢不得。”

劉山個子高,看扈守備得低頭,上下掃一眼,似笑非笑:“漢將。”

扈守備毫不介意:“正是漢將,不比愛塔總兵,從裏到外都是女真人。”

一股怒氣紮到劉山肺上,劉山反而笑了:“扈守備羨慕吧。”

扈守備仰著臉也上下打量劉山:“愛塔總兵務要謹記自己的身份,對得起主子對咱們的信賴。”

劉山沈默,扈守備拍拍劉山的肩:“愛塔總兵漢話都不怎麽會說,想來也不是會有異心的人。皇上也喜歡漢家文化,哪天入主中原,愛塔總兵富貴無憂,自然有閑情逸致仔仔細細研究漢學,何必冒什麽風險。”

扈守備細眉細眼好像畫臉的時候舍不得用墨,簡直擔心他一洗臉順便就把五官給洗掉了。劉山上下打量他,覺得有趣:“你說得對。”

寂靜之中扈守備突然聽見遙遠的馬蹄聲。扈守備的人闖進門:“晏軍來了!”

扈守備一把抓住腰刀,劉山起立,走了兩步,神情自若:“不是蓋州過來的?”

扈守備的人一臉驚恐:“不像……”

扈守備沖出正堂正準備朝天放信號煙火,劉山拔出腰刀一刀砍了他的手,肢體掉落在地,扈守備還沒叫出聲,身首分家。

劉山身邊的人撲向扈守備手下,在劉山身後寬闊的堂屋中廝殺,血濺窗紙。劉山一扔手裏的刀,聽見城外的鼓聲,密集的鼓點在淒清的夜空中跳躍,撞碎了空氣中細微的冰淩。

劉山親自登城墻擂鼓,鼓聲相合——那半枚虎符到了!

劉山站在城墻上往下看,火把光中紅底金線繡的晏字旗華彩閃爍。

鄔雙樨率領京營沖過遼河,冬風停止,雪花溫柔飄落在鄔雙樨的眉眼上,被他的熱淚融化。京營全力狂奔,這一路已經有太多人離開,剩下的人已經不能思考,他們唯一的目標就是覆州,死也要死在覆州,這樣便無憾了。

茫茫的雪野是另一種死寂的沙漠,雲層死氣沈沈地壓著,天邊奇妙被熒熒白雪映出奇妙的淡藍光。京營奮力向前跑,直到那淡藍色的光中,出現覆州城門的剪影。

鄔雙樨咆哮:“再堅持一下!覆州到了!覆州到了!”

京營一路沖到覆州城門外,架起巨鼓,鄔雙樨在大雪中揮起鼓槌,覆州城墻上響起回應,兩下同樣沈重的鼓聲上下相和,震動著冷硬的空氣。

覆州城城門緩緩落下,京營沖進覆州城,摔進雪地,嚎啕大哭。

劉山跑下城門,看到站在連綿雪幕中身著晏甲的年輕將軍。那將軍一伸手,掌心中半枚染血的虎符。

劉山熱淚奪眶而出,左手下垂,馬蹄袖中的虎符調入掌心,兩枚虎符一合,劉山一把摟住年輕的將軍,生硬的漢語道:“我等了,很久,很久。”

鄔雙樨把哭音吞咽回去:“我也是,兄弟。”

劉山漢話真的不行,著急半天詞不達意往外一個勁兒冒蒙語,他回身著急找翻譯,鄔雙樨用蒙語道:“不必,我懂。我奉命來覆州跟總兵匯合,並且帶來攝政王殿下口諭:‘劉山總兵心系故土,忠勇可嘉,著升大晏覆州總兵鎮指揮使,加封一等折沖將軍,統領覆州蓋州及遼沈一線軍務!”

劉山立刻道:“多謝攝政王殿下信任,我能得他親筆寫的免罪契已經很感激,多虧伊勒德從中周旋。我以為你們來不了了,剛剛砍了阿獾的人,正打算自己起義。阿獾的人久不歸隊,就明白我是真的反了,這會兒阿獾的軍隊應該已經在來覆州的路上了。”

鄔雙樨大聲喘息,大笑:“來便來!既然到了覆州,我也算不辱使命,不殺個痛快怎麽行!覆州火器如何?”

劉山一揮手:“士兵都是我自己的人,火器足夠!”

城墻上的士兵們扯掉所有遮擋布,十門虎蹲炮正架在女墻上,虎視眈眈。

覆州原本便是漢人相對較多的州,跟大連衛幾乎算得上挨著。劉山和伊勒德為了爭取覆州總兵的位置下了死力,數年才得以實現。劉山一拔腰刀,用漢話大喊:“覆州,光覆神州!覆州自今日起,回歸大晏!”

覆州的建州旗全部被扯下,掛上了紅底金線繡晏字旗。

覆州守城士兵大叫:“總兵,正白旗的人來了!”

劉山的腰刀向前一劃:“迎戰!”

鄔雙樨一甩長長的火銃翻身上星雲,眉眼中只有殺意。

守住覆州,以後便可走海路往遼東運兵,兄弟們不再吃暴風雪的苦。麅子……麅子不知道如何,鄔雙樨心裏一顫,攥緊韁繩。

此時此刻……顧不了其他了,殺吧!

來啊!

去遼東的山東兵和京營完全與北京失去聯系。最後一次發信息回來,是在宗政鳶大軍過廣寧衛時,還不到元宵節。現在快到月底,杳無音訊。最差的打算,全軍覆沒。薩爾滸時很多軍隊甚至沒有作戰,便被冰雪沒頂,失去聯系。第二年雪一化,才知道他們在哪裏。

研武堂怎麽也等不到驛馬或者信鴿,朝廷人心惶惶。武英殿聽政,群臣默然。

攝政王坐在殿上,閉著眼睛,森然冷峻。小皇帝不安地看他。真的要開南大倉?再開南大倉,明年怎麽辦,如果賑災糧到了遼東被建州軍隊搶走,那不成了……

攝政王靠著寶座,一只手的手指輪著點扶手,一言不發。

可是如果不救,皇帝陛下又很難過。遼東冰災太慘,人民何辜?

王修坐在研武堂,面無表情。他已經犯過一次錯,老陸的事居然一點風吹草動都沒察覺到。同樣的錯他不能犯第二次,宗政鳶出關之前,王修做了萬全準備——卻還是斷了聯系。

最壞打算,小花栽在關外的風雪中了。即便王修準備了網織羅蓋的消息傳遞驛站,也不能跟天意抗衡。天要絕大晏,或者天不絕大晏?

研武堂外的寂靜仿佛死亡。

王修只能耐心等待。

虛無幽遠的寧靜中,王修聽見了鴿子拍翅膀聲音。

武英殿君王與群臣對峙,全都不說話。北京的冬天並沒有溫和多少,鞭子一樣的風沖進武英殿扇每個人的耳光,一個都不放過。

皇帝陛下很堅定:“六叔,我們要回榆木川,我們要拿回遼東。”

攝政王輕聲回答:“是的,失地和民心,我們都要拿回來。”

武英殿外走進一個清瘦卻披著皮裘的身影,王修一步一步走到武英殿正中,微微仰臉,看著皇帝陛下和攝政王,一字一句道:“陛下,殿下,遼東回信,覆州和蓋州全部收回。”

武英殿一楞,仿佛深海中爆開一枚火雷,靜水之下深流湍急翻卷。

攝政王微微一笑:“做得好。”

覆州衛鄔雙樨上書回報人馬折損情況:沈陽衛全軍殉國,無一人後退。

皇帝陛下看到這一句話一楞:“什麽意思?”

王修輕聲道:“陛下,南司房講武師傅旭陽戰亡殉國了。”

皇帝陛下坐在龍椅上,半天沒說話。曾森站在偏殿嚎啕大哭。他喜歡旭陽,他還想著旭陽回來繼續教他騎射。旭陽沒怎麽見過大海,曾森跟旭陽描述大海,非常非常大,比草原遼闊。以後旭陽師傅可以跟著他去海防軍的船上看看海。

蓋州衛宗政鳶的上書隨後到達:蓋州奪回,城中金兵全殲。

蓋州覆州全部歸來,攝政王一拍寶座扶手:“開南大倉!”

曾芝龍的船隊停泊在登萊港口,四輪大馬車日夜不停從南大倉進登港口。曾芝龍站在巨大的載炮船上伸手試風,笑道:“今天是個好天氣。”

載滿賑災糧的數艘巨大福建海防軍炮船一揚帆,海盜們歡呼:“走咯!”

去覆州!

那天,蓋州和覆州的奪城之戰與守城之戰幾乎同時勝利。蓋州的城墻被軍器局給轟得一塌糊塗,遠遠只看到人影廝殺,李在德擡起手,摘了眼鏡。

小廣東一回頭,看到天邊破開烏雲的一道烈火炎炎的金線,帶著哭腔的破音尖叫:“出太陽了,出太陽了!你們看,出太陽了啊啊啊!”

數日絕望的暴風雪消散殆盡,茫茫雪地的東邊終於等來噴薄的陽光。

一輪旭日掙脫黑夜,燒穿陰霾,滌蕩幽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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