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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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營低調沿著南方沿海潛行。雪逐漸沒膝, 寒風不停歇地往身上砍。他們唯一的信念就是到達覆州, 只要到達覆州!

狂風呼嘯,京營在暴雪中艱難行進。

李在德和小廣東推馬車,小廣東冒了一句:怎麽好像方向不對。風太大,把這句話吹散了。

最高興的時候是出太陽,白天能暖和一點。今天的夜似乎特別特別長, 總也看不到盡頭。

“註意活動手指腳趾!別凍傷了!”李在德吼, 小廣東耳朵裏陸陸續續聽著了:“知道啦!”

小廣東特別懷念關內行軍的時候, 晚上還能聽見那繚繞的歌聲。

不知道走了多久, 風勢竟然漸漸小了下去。小廣東的臉埋在重重層層的帽子圍巾裏, 帶出一句哭腔:“風停了啊?什麽時候出太陽啊?”

李在德其實也想哭,但他現在五品,所以他溫聲安撫小廣東。擡頭一看被狂風吹得幹幹凈凈的天上,一輪圓月, 頓時楞住。

今天……好像元宵來著。

澄澈的月亮安靜寧和,恬靜的月光瀲灩清澈。李在德眼睛一酸, 低下頭。遼東, 真的太苦了。

冷得太久,血也跟著冷下去了。

旭陽環顧四周:“我們是不是偏離方向了?”

路線過了廣寧衛便不臨著海, 只能找遼河,過了遼河就是蓋州衛。

問題是……遼河呢?

遼東的河冬天凍得比磚還結實,加上埋著過膝的雪,有可能走過了都不知道。更糟糕的是,他們和山東兵聯系不上了。

鄔雙樨掏出指南針對著火把到處轉, 對著地圖看不出來他們現在在哪兒。太陽還是沒有要出來的意思,鄔雙樨急得上火,旭陽十分冷靜地跳下星雲,到處轉一轉。他擡頭看月亮,一楞:“今天滿月?”

鄔雙樨也擡頭,恍惚想,今天竟然是元宵麽?

滿月中隱隱可見一株桂樹。

李在德領著小廣東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到隊伍前面,鄔雙樨和旭陽同時轉身,李在德簡短道:“小廣東認識路,他認為我們好像走錯方向了。”

旭陽低頭看小廣東,小廣東嚇得一抖:“與地圖是我畫的,我們偏離方向了。”

李在德整個臉沒了知覺:“聽一聽小廣東,他方向感不會錯。”

小廣東鼓足勇氣,拿著與地圖用碳棒畫一畫:“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要直接進沈陽衛了。”

李在德一驚:“偏了這麽多?”

旭陽沈默,鄔雙樨擡頭看天。

當初薩爾滸,多少外地軍隊就是這樣稀裏糊塗迷路,凍死在雪地裏。遼東的風,誰都不饒。

鄔雙樨上下打量小廣東,有些猶疑。小廣東只是個孩子,也沒用什麽儀器,張口就說方向偏離,可信度有幾分?

旭陽固然一揮手噓一聲,微微探出身似乎在聽。所有人瞬間保持沈默,旭陽在回旋的風聲中站著,宛如雕塑。幾息之後,旭陽微微偏臉:“你們聽。”

風聲追逐吞噬所有聲音,鄔雙樨什麽都沒聽到。

“有人。”旭陽瞇起眼,“有馬蹄聲。”

鄔雙樨背部一緊,這種天氣跟金兵打遭遇戰,只能是找死。旭陽的手半擡著,捋過風。

“真的有人,離我們越來越近了。”旭陽臉色非常不好。小廣東什麽也沒聽見低著頭在雪地裏撿到一面小旗子:“咦,這是什麽?”

鄔雙樨一看那個不大的旗子,站在大雪中控制不住哆嗦一聲。李在德心裏一凜,到底是什麽,讓鄔雙樨都懼了?

旭陽喘息劇烈,小廣東拿著旗反覆看,繡工做得挺好看,金線繡著龍。李在德忍不住問:“這是什麽棋?”

鄔雙樨和旭陽一對視,聲音微顫:“巴雅喇的旗。”

“巴雅喇什麽意思?”

旭陽閉上眼睛,聲音艱難:“建州金刀護衛軍,精銳中的精銳。”

小廣東眼前還是山東輕兵營沖殺的慘烈:“那……和宗政將軍的輕兵營是一樣的咯?”

鄔雙樨苦笑:“沒法比的。巴雅喇在努爾哈濟時代就存在了,一代傳一代,野獸一樣,悍不畏死。”

這麽大的雪,這面旗還在雪面上,看來巴雅喇根本沒走遠,或者說,就在附近,旗是被吹來的!如果比輕兵營還厲害,那很可能……京營要重蹈薩爾滸覆轍,全軍覆沒,默默死在遼東的風雪中。

旭陽眼睛發紅,巴雅喇是努爾哈濟的貼身金刀護衛軍,黃臺吉當然繼承了這支惡鬼索命一樣兇殘的軍隊,但為什麽是這個時候,這個天氣,出現在這個地點?

鄔雙樨苦笑,撞上巴雅喇,真就是……命不好了。

李在德馬上追問:“我們需要原地待命以靜制動嗎?”

鄔雙樨和旭陽同時看他,李在德堅定:“如果是,那麽軍器局立刻拼裝銅發熕!大晏最大的火炮,到現在還沒開張過!”

旭陽摸一摸護心鏡,裏面是半枚虎符。無論如何得到覆州,時間急迫。今年大晏又是災荒又是瘟疫,重傷累累,豁出血肉扛金兵,能扛多久?

沒辦法了。

鄔雙樨和旭陽同時一吼:“應戰!”

遼東淒厲酷烈的風勢驟然加劇。

謝紳再也沒有見過伊勒德。他的職位還沒有品級,不能上朝,為了不引起疑心,又不能瞎打聽。伊勒德告訴他,不要再往關內傳遞消息了,謝紳只好停止,收集消息的任務由伊勒德接手,可是謝紳找不到他了。

突然消失。

謝紳真正地孤身一人,突然才明白伊勒德這麽多年在建州的艱苦。沒人說話,沒人相信,也不能相信什麽人,絕對的孤立無援。伊勒德能單槍匹馬在建州做成兩件事,一件就是策反劉山,謝紳捫心自問,不確定自己能做到。謝紳以前的確不是合格的間諜,他現在已經按照伊勒德說的,把自己人生前二十年的驕傲全部扔掉,靜待時機,等待伊勒德說的第二件事。

……唯一的遺憾,他自始至終,不知道伊勒德真正的名字是什麽。

北京肯定知道。謝紳決心努力活下去,等到歸京那天,親自去問王都事。不,不必去問王都事,他或許可以直接問伊勒德,讓他把那天晚上推門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句話說完。

你的真名,到底是什麽?

同僚過來抱著一摞文書,往謝紳面前一放。謝紳直視一閃神便清醒過來,微微笑:“馬上就整理。”

謝紳提筆寫字,幾個女真同僚低低聊天,謝紳隱隱聽到一個詞:巴雅喇。他知道這個詞,金刀護衛軍,只在傳說中,沒人真的見過。謝紳漫不經心翻一翻面前的文書,忽然覺得不對勁。軍資發放都是有例可爰的,南下的金兵正月之後的軍糧突然少了一截。謝紳突然嗅到一絲氣息。金兵雖然都是以戰養戰隨搶隨打,但建州發放軍資是肯定的。他到底職位太低,夠不著上層的風起雲湧。但他恍然大悟,為什麽黃臺吉出建州南下之前要清洗改編正藍旗。正藍旗曾經是他親叔叔的旗,他親叔叔就是遼東暗衛所策反是白的哈齊。

黃臺吉也知道此行必定是硬仗,自己不在家建州,便竭盡可能地削弱建州內不安定因素。正白旗的旗主阿獾現在沒兵,他親弟弟鑲白旗旗主阿稚跟著入關,但了無音訊。謝紳越來越不安,伊勒德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麽?

突然一天,鑲白旗旗主阿稚的屍體被忠心的部下送回建州。

謝紳沒看到阿獾。

當天晚上,有人輕輕敲響小學堂的門。謝紳以為是伊勒德,喜不自禁去開門,一開門,居然是……阿獾。

阿獾微微一笑:“謝先生,伊勒德早向我推薦你。”

謝紳腦子空白一剎那——第二件事,終於來了。

阿獾從進門到出門,他們都找到沆瀣一氣的目標。謝紳直接問阿獾打算把巴雅喇怎麽辦。

阿獾該是笑:“伊勒德以前無意中倒是給我出了個主意。”

巴雅喇中,能用的便用,不能用的——沈眠於風雪中吧。

旭陽和鄔雙樨正面撞上巴雅喇。不該遇上的軍隊在傾天覆地的暴風雪中遭遇了,雙方一楞,接著廝殺得你死我活。

鄔雙樨是怎麽都沒想到巴雅喇會出現,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出現?軍器局已經拼裝好銅發熕,用鐵鏟鏟開凍硬的土地,拼命把銅發熕埋好。

改進銅發熕第一次發出怒吼,幾裏之外潔白的積雪翻滾如浪,浪中瞬間染上血色,盛開如業火紅蓮。

神機營火炮犁地,三千營沖鋒,五軍營碾壓戰場。巴雅喇不愧是金刀護衛軍,京營損失慘重。

三千營騎兵損失過半,被巴雅喇打下馬亂馬踩死的無法計數。

金兵已經習慣在如此風雪中作戰,生在遼東苦寒之地就是他們的命。京營真的沒見過這樣天怒一樣的景象,拼命都找不到方向。這樣的天氣最怕被打散,掉隊死路一條。京營卻岌岌可危,有的士兵驚懼大叫:“好熱,好熱!”他開始脫衣服,把京營其他人嚇瘋了。

金兵知道,一旦凍得出現幻覺,那就沒救了。

京營年輕的士兵們,從來沒經歷過。旭陽曾經強調,只是極端的驚懼下,他們記不住了。

鄔雙樨急瘋了,必須突圍,如果被巴雅喇圍殲,沒人去覆州,一切計劃都完了!他坐下的馬不行了,原地打轉,凍得發瘋嘶叫。這麽一打圈,鄔雙樨看到了旭陽被火器轟下馬的一瞬間。

鄔雙樨強行拉進韁繩制住馬匹,沖向旭陽。旭陽栽在雪地裏,鄔雙樨跳下馬去拉他,一拉起來,鄔雙樨汗毛直立。

旭陽被炸得不成樣子了。

鄔雙樨急得大叫:“旭陽,你醒醒,你睜開眼!”

天罰一樣的酷寒有如此好處,麻木了痛感。星雲急得拱滿臉血的旭陽,旭陽坐在雪地裏,微微擡起頭,喉嚨裏滾了一聲笑:“睜不開了。”

鄔雙樨面部燒灼,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好像也開始覺得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流淚。

旭陽摸索著解開護心鏡,拿出枚虎符,扔給鄔雙樨:“你知道什麽是對的!”

鄔雙樨接著虎符,旭陽仰著滿臉血,喘息:“必須突圍,你領著人去覆州,一定要沖過遼河跟宗政將軍匯合!”

鄔雙樨大叫一聲。旭陽摸著腰間制作粗糙的火銃,對鄔雙樨的方向:“你快走!全軍覆沒死在這裏,連報仇的人都沒有了!給我留下振星,你突圍!”

鄔雙樨強行轉身,旭陽的星雲哀慟長嘶,旭陽叫住鄔雙樨:“咱倆換馬!星雲能帶你們走出去!”

星雲刨地,鄔雙樨咬牙騎上星雲,旭陽摸索著撫摸星雲的臉:“好兄弟,堅持到最後。”

鄔雙樨臉上的淚凍住了。旭陽握著懷裏的火銃,對鄔雙樨說了最後一句話:

“保護好他。多謝你,什麽都沒說破。”

京營分兵。旭陽率軍拖住巴雅喇,鄔雙軍率軍突圍。旭陽摸摸鄔雙樨的馬,輕聲道:“對不起啊。”

那匹狂躁的馬突然安靜下來。

旭陽摸著馬鐙,搖搖晃晃上馬。他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疼,但是能聽到炮火的方向。留下的兄弟都是要送死的。旭陽領著他們慷慨赴死。

旭陽騎在馬上,悠揚地唱歌。他唱了那麽久,沒人聽到。狂風大作炮火連天,歌聲被徹底淹沒。

謝紳聽到屋外有歌聲。他以為是伊勒德在唱,伊勒德對他唱過很多次,從來不告訴他意思。他沖出屋,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在低吟。謝紳抓著他問:“請問你在唱什麽?”

陌生人嚇一跳:“英雄史詩裏,英雄唱給愛人的歌。”

英雄唱給愛人,曲調深情,繾綣溫柔。謝紳的眼淚蹭地冒出來,陌生人連忙走了。

伊勒德推門離開的那天晚上,謝紳以為他第二天還會回來。

只是沒想到,那是訣別。

我的真名是……

算了。

風聲一止,小廣東又聽見那永遠聽不懂的蒙古歌,在雪野上空飄蕩流連。他很想知道到底唱的什麽意思。

那個時候,旭陽駕著雪橇車,李在德坐在車後聽他唱歌,也想知道歌詞是什麽意思。

旭陽回答:英雄史詩。

鄔雙樨率領他們突圍,背對他們的方向,地平線上突然炸起蓬勃的火光,瞬息間仿佛初升的太陽。

那飄渺的歌聲,戛然而止。

小廣東不知道怎麽沖出包圍圈的,軍器局所有人的手都因為拼裝掩埋拆卸裝運銅發熕血肉模糊,可是他們感覺不到疼痛了,小廣東第一次感謝這樣凜厲殘酷的冬風。李在德問鄔雙樨:“旭陽呢?”

鄔雙樨擡頭看天:“旭陽……斷後……”

李在德楞楞地語無倫次:“我爹盼著他回去,想收他做幹兒子……”

太陽還沒有出來,和旭陽一起斷後的兄弟們,再也看不到了。

小廣東大聲嚎啕:“都跟著我走,我知道方向,我把黃都督的大軍領出海霧,我也能把你們帶出去!咱們過遼河,過遼河啊!”

鄔雙樨騎著星雲,一只手按一按護心鏡裏的半枚虎符。他知道什麽是對的。宗政鳶現在大概已經到了蓋州附近,殺向蓋州戍衛線。

鄔雙樨一揮刀:“經此一役,我們什麽都不怕了!佛擋殺佛,神擋殺神,再遇到金兵,便要給兄弟們報仇!殺過遼河!”

突圍的京營哭吼著往前沖:“殺——過——遼——河!”

過了遼河,就到覆州了。到了覆州——就贏了!

冷酷的狂風又一停,幹幹凈凈的滿月光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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