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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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北邊開平衛內外晏軍和金兵像兩只龐大的野獸來回撕咬, 嚼碎骨骼, 踐踏血肉。金兵剛進開平衛,黑甲巨馬突然出現的男人率領援軍殺進金兵,驚人的長槍橫掃便如刈草般收割人命。

開平衛如果有靈,大約會對這個男人感到親切。

三百年前,它見過他。

金兵被殺退出開平衛之後, 攝政王殿下的馬鼻息噴著白霧, 站在潔白紛紛的雪中, 全身上下滴答著血色雪水。攝政王拿下面甲的一剎那, 晏軍聲嘶力竭地歡呼, 殿下那時的表情,周烈永生難忘。

沙場拼殺,各為國土國民,大部分人, 其實恐懼廝殺。

周烈坐在寒夜之中篝火旁邊,遏制不住地回想全身滴血的攝政王騎在巨馬上的表情——

殿下, 享受殺戮。

周烈凝視張狂燃燒的火堆, 視線被灼得明滅閃爍。攝政王殿下第一次真正的上戰場,只是壓抑不住而爆發的烈焰再也無法平息, 遲早吞天噬地。

周烈終於無法直視篝火,閉上眼睛。

攝政王手中虛握著一只草編螞蚱,仔細聽著風聲。草莖輕輕地紮著攝政王的手心,手心中有擦不掉的血跡。風雪越來越大,攝政王恍惚地想, 快過年了。

開平衛拉鋸拼殺,南直隸也下了雪。南京的雪溫柔恬靜,聽不見聲音,卻冷得更加肅殺無情。即將過年,所有府衙沒有休沐的意思——人手不夠了。

黑衣的君子從北京來,南京錦衣衛人數突然增加幾倍。陸家的事兒沒過去,過不去。陸相晟做得太絕,斷糧道抄工坊,所以要教訓他一下。士人質疑南京衙門之前的田地魚鱗冊為什麽是一本爛賬,當然是上面的以權欺人,研武堂的將軍,藏汙納垢。

能離間陸相晟和攝政王最好。即便攝政王問起來,南京衙門理直氣壯:陸家賬目沒問題,和其他家族一樣,都沒問題,有人扇陰風,都是冤枉的。

王修一邊翻南京的賬本一邊笑,真有意思。剛到北京的攝政王可能會被糊弄過去,那時候老李連京畿田莊都管不著。現在為什麽還有人還覺得,自己能欺負了攝政王了。

還是說……想逼迫陸相晟停手,沒想到搞太大了。陸相晟母親憂懼而死,陸相晟反而了無牽掛。

人算不如天算。

王修難得有閑心自己琢磨茶藝,他以前不弄這個,只是雪景正配紅泥小火爐。

司謙在王修身邊站著,蕭珃這廢物不在,在後面。司謙於風雅毫無研究,只覺得王修的手指雪白纖細,與上好的茶具相得益彰,賞心悅目。

這一趟來南直隸,辦不成事沒什麽,司謙必須保證王修的安全。那位殿下已經是一手攥這神州的真正的王,司謙承受不住王者的怒火。

不多時,爐上泉水一滾,幽幽茶香輕輕四溢。

“王都事,出京城之前,臣接到殿下旨意,只有四個字,‘不必為難’,殿下讓您不必為難,您就不必為難。”

王修遞給司謙:“來。”

司謙不愛喝茶,樹葉子水一個味兒。他謝過王修,只是端著。

王修雙手端著茶杯欣賞簾外雪景,忽而聞:“站了多久了?”

司謙回答:“一個多時辰。”

王修笑笑:“唉。”

南京衙門客館外面,一人默默站立,兩肩都是積雪。就要過年了,頑皮的孩子冒著雪在街上放爆竹,劈——叭!炸到那人腳邊,那人紋絲不動,沈穩如山。他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沒人搭理。沒關系,他可以再等。商業一樣如戰場廝殺,他最大的耐心就是捕獵前等待獵物。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從客館中走出一人,打著傘,慢慢來到他面前。

司謙面無表情:“喬會長,王都事有請。”

喬之臻凍得發青的嘴唇微微一笑:“多謝王都事。”

比喬之臻預想得要好多了。王都事再不見他,他在南直隸甚至整個長江下游經營的根枝,大約就要被拔幹凈了。

商人能賺錢,靠得是隨機應變。只要有機遇,喬之臻一口就能咬住。

畢竟,他等待了那麽久。

隨著司謙往裏走,喬之臻隔著回廊便看見個秀氣的年輕人在品茶,雙手帶著烏亮如黑鐵的皮手套,折痕鋒利得像刀。

那是王修,攝政王身邊的人。

王都事微笑:“真沒想到,喬會長居然就在南直隸。”

喬之臻坐在王修對面,完全承認:“在南直隸有幾處貨棧。”

王修戴著皮手套的手在桌子上點。他可以殺喬之臻,也可以不殺。遲郁的沈默中喬之臻看著自己面前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反而松一口氣。沒他的茶,就是沒他的茬。

王都事忽而問:“喬會長對於火器有研究嗎?”

喬之臻心裏一緊:“並無。”

王都事點點頭。喬之臻對這個王都事有些好感,瘦瘦弱弱,但是斯斯文文,原本難以令人生厭。在這壓抑潮濕的隆冬,喬之臻覺得迎面來溫柔的春風。

……這春風能殺人,喬之臻知道。

“喬會長怕死嗎。”

“怕。什麽人都怕死。”

司謙鐵著臉站在一旁,蕭珃撐著傘進門,對司謙一點頭。司謙上前對王修附耳說幾句,王修把茶杯一放:“是時候回北京了。殿下自有裁決。”

北京內閣收到馬又麟上書,京中尚有建州內應,應全部清理。何首輔嘆息:“哪兒有那麽容易。天下王都,什麽族裔都有,甚至在京數代,難道都要趕走。”

趙盈銳在旁邊冒一句:“說不定其實是咱們自己的人。”

何首輔看他,趙盈銳嚴肅:“舅父,太後的法子其實很好。與其在非常時期鬧得更加雞犬不寧,不如把重要的都保護起來。開平衛一役過去,慢慢盤查不遲。”

母親天性保護孩子,太後一抓便抓住重點,突然想起來賜個宅子把所有軍器局工匠保護起來。以往並不覺得工匠重要,都是手藝人,輪值上京幾乎等同於服苦役,比商好點,還是在農下面。攝政王從開平衛傳書,請封李在德為工部虞衡司郎中,掌管軍器局和火藥廠及下屬所有匠作工坊。司禮監立刻批準,內閣批準,當日下旨。

振星圖紙洩露,這帳會慢慢算。何首輔太了解李家人了,所有的帳,都有要清的那一天。從太祖開始,到攝政王,他們心裏的生死簿,記得一清二楚。

想到太祖,何首輔激靈一下。這位開創大晏的始祖餘威震懾三百年,那些年所有的記憶全都飄著古舊的血腥味。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太祖從來沒有仁慈過,太宗也沒有。兩代馬背皇帝,用敬與畏定鼎天下。

攝政王歸京那天,三百年前死去的同僚們的冤魂在皇極殿上盤旋尖叫,可惜當時活著的人,無一人聽到。攝政王歸京這一年,十二衛重整,京營重振,登聞鼓重新敲響,欽安殿玄武大帝倏地睜開眼睛。

太祖太宗歸來,幸,還是不幸?

開平衛重新陷入血肉廝殺。晏軍神機營全部手持火弩,全部上弦,點燃弩箭上火藥,神機營把總一喝:“放!”

鋪天蓋地飛火流星傾瀉而下。地面炸得火簇盛放濃煙翻滾激蕩,平地掀起的熱浪卷著硝煙與肉焦氣味。深黑煙霧還未散去,神機營第二波弩箭咆哮嘶吼撲向天邊,拖著漂亮的尾焰沖向地面,仿佛無處可逃的滂沱天意。

金兵被炸懵了,隨後立刻還擊。金兵炮火並不弱,跟晏軍不相上下,因為其實就是晏軍的紅衣炮。金兵攻城門久攻不下,已經失去耐性,很快大概要分兵往西。今天必須頂住開平衛,金兵已經打算奮力一搏。

黑甲長槍的騎兵在搏殺中收割血肉,勢不可擋。攝政王恐怖的力量直直碾過敵軍,大晏已經太久沒出現過這樣可以踏破血火硝煙誅戮四方所向披靡的王者。三百年前的帝王回來,三百年前橫掃天下的軍隊,也會歸來。

殺吧!

金兵再次攻門失敗,拼殺仍未停止,炮轟還在繼續,一枚火屑正掉落在喬之臻腳旁,喬之臻終於忍不住,擡腳躲開。

喬之臻臉上血色全無。他從來沒經歷過真正的戰場,沒見過真正的火器。一炮下去,地面皆成血槽,血肉盈註。騎巨馬的黑甲長槍的男人走向他們,喬之臻看到他鎧甲和馬身上滴下來的血。

雪勢忽然加大,連天飛雪繚繞著黑甲黑馬的男人。喬之臻看到他戴著的黑面甲,猙獰得猶如神像。這男人就是天神,天生為殺的神。

喬之臻面無血色,也無懼色,撩起前襟跪下。巨馬在漠漠雪中走近喬之臻,攝政王的帝王槍槍尖垂下,在喬之臻臉前血滴淋漓。

喬之臻閉上眼。

攝政王騎在巨馬上,低頭看他。那面甲後面的眼神深邃懾人,喬之臻腰背挺拔。他跪天下,並不跪攝政王。他也承認,無雙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心思全都不堪一擊。

“你就是山西王。”

喬之臻大聲道:“殿下折煞!”

攝政王看著馬前跪著的貴氣男人,微微一笑,原來是你。

攝政王歸京之後,聽到銀子湧動的浪潮聲。從山西到陜西到南京,白銀閃爍的光連成了歹毒的一條線。

原來,就是你們。

白銀化成人形,終於跪在攝政王面前。

攝政王騎在馬上,看到不遠處挺拔的身影,飛玄光直直向王修走去。還是穿著天青色,最合王修,襯得他幹幹凈凈膚白如玉,攝政王十六歲時,一眼就看到了天青色。

攝政王跳下馬,摘下面甲。他身上血汙不堪,離王修一步,便不再上前,只是看著王修笑。王修伸開手一把摟住他,臉上蹭上血跡。

攝政王壓抑太久的力量終於肆無忌憚地宣洩,殺戮比鴉片更容易上癮,長久的血肉搏殺讓他興奮得戰栗。

他明白為什麽孝慈高皇後和仁孝文皇後去世之後,太祖太宗都漸漸陷入癲狂。因為沒人能再拉住他們。

“如果有一天我迷路了,你要領我回來。”

“嗯。”

“你要走我後面,否則我發瘋,沒人攔得住。”

“嗯。”

戰事未彌,風雪中,攝政王一手擁抱王修,一手拎著長槍,頂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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