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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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離開京城, 京城所有大門全部關閉。

京營滿打滿算二十萬, 除了周烈帶走北上的三萬,和攝政王繼續帶走的兩萬,剩下的運兵布防全部完畢,團團圍住京畿,保護北京水源糧道糧庫。這次跟著馬又麟出川的一萬白桿兵是精銳中的精銳, 奉秦赫雲之命勤王, 千裏迢迢來北京, 居然就落個看大門的任務。

馬又麟天天陰著臉, 鐵面無私地……看大門。

白桿兵與京營剩下兵力及京郊戍衛共同駐鎮守京城, 馬又麟全權負責。王修臨行前吩咐一張紙不能出京城,白桿兵圍著京城,便一張草紙都出不去了。

城門不能輕易進出,全部要盤查。馬又麟不明白王都事為什麽要這麽吩咐, 但是他執行得很徹底。一幫四川兵,以前沒受過京城這幫官員的好處, 以後可以預見也沾不上, 所以油鹽不進,而且反正吵架都聽不懂。北京唯獨不缺達官貴人, 普通人進出城門都得被查,不普通的人卻根本不拿禁令當回事,騎在馬上出城門不肯被檢查,被馬又麟一腳給踹下來。

白桿兵護衛京城,箍得像個鐵桶。

也不全無好處, 白桿兵頭一次裝備如此精良的火器。白桿兵的威名全靠血肉之軀搏出來,當年薩爾滸一戰兩千白桿兵全軍覆沒,所有長槍的白蠟桿全部浸透血色。金兵損失更慘,那時候金兵才知道關內軍人並不全都是懦夫。也正是薩爾滸一戰,石砫秦赫雲的白桿兵,天下皆知。

可是,如果那時候有足夠的火器,兩千白桿兵根本不用全部馬革裹屍在關外異鄉。馬又麟年幼,沒跟著出川。只知道剛硬如母親,提起薩爾滸,都會痛哭失聲。

馬又麟恨不得活剮了所有建州奴。

白桿兵把總來報:“將軍,火器營全部裝配完畢。”

工部虞衡司的人在分批教白桿兵如何使用後裝火藥的改進鳥銃,每人配六發彈藥,並講解配發給白桿兵的大炮。白桿兵自己有炮手,但火炮太爛,彈藥落地還不炸。工部軍器局給配的都是好東西,所有軍器局的人都在教他們用改進火器,尤其是改進過的紅衣大炮。一個戴眼鏡滿臉黑灰的四眼十分努力嚴肅地教,另一個喪著臉在旁邊做配備記錄。

白桿兵是第一支如此大規模配備火器的外地軍隊,中書省必須要有嚴謹記錄。趙盈銳為了帶記錄簿冊出城,跟四川兵們軸了半天,軸到驚動馬又麟。銀鎧白馬的少年將軍器宇軒昂地走來,神采如同鎧甲上的流光熠熠生輝。這位將軍已經不知殺過多少人,他的白桿長槍已經染成黑血色。

趙盈銳終於動怒,站在地上仰著臉跟馬又麟嗷嗷:“你們腦子不轉嗎?我這簿冊是要帶回去的!又不是帶出城不回來!”

馬又麟騎在馬上撐著膝蓋彎腰看趙盈銳。生氣起來不端架子,倒是讓他的面部表情生動不少,不大喪了。

馬又麟一揮手,趙盈銳憤怒地抱著簿冊沖出城門。

李在德用手背一推眼鏡,跟白桿兵的炮手交流。改進過的紅衣炮其實不是火力最大的。火力最大的還是銅發熕,還沒有運出城。這個實在太猛,炮手操作必須有經驗,白桿兵臨時訓練來不及了。

趙盈銳看李在德細細瘦瘦弱不禁風的,整個人能被塞進紅衣炮膛裏,擺弄的卻是一怒而塗炭生靈的火器。趙盈銳生平第一次直接接觸這些冷硬肅殺的火器,心裏恍神。或許真大殺四方的人,不是攝政王,不是周烈,不是什麽馬又麟,是李在德。

趙盈銳有森森的預感,李在德手上的人命會越來越多,可填地獄。李在德身後保護的人也越來越多,不能勝數。

李在德轉臉看他:“你怎麽了啊?”

趙盈銳被這個四眼兒嚇一跳:“沒有……”他下決心跟李在德處理好同僚關系,清清嗓子:“李巡檢,令尊還好啊?”

李在德忙著用校炮尺最後確定紅衣炮沒有問題,十分專註:“還好,托王都事的福,現在在魯王府。”

王修考慮到李在德天天炮虞衡司的軍器局,老王爺在魯王府能被精心照顧,這是實情。李在德平時傻楞楞的懶得琢磨人情世故,這話一講就跟炫耀似的,趙盈銳一時接不上話。

趙盈銳不大認識李在德,不知道他在宗人府對著墻都能念經,眼看著李在德又不理他了,心裏感慨這多虧是個被攝政王青眼有加的皇族,不然在官場上怎麽混的。

那坨騎馬的大銀錠又走過去,趙盈銳呵呵兩聲。

軍器局的人忙了一天才把白桿兵所有火器歸置整齊。

趙盈銳想跟李在德搭話,李在德背著裝工具的大包,突然一轉身,嚇趙盈銳一跳:“在德兄?”

李在德的鏡片反著夕陽金紅色輝煌的光:“你聽見了麽,炮聲。”

趙盈銳皮膚起粟:“啊?”

李在德面向正北開平衛的方向:“火炮。”

趙盈銳一楞:“開平衛的炮聲咱們聽不見吧……”

金紅接近熱血顏色的夕陽擋住李在德鏡片後面的眼睛,趙盈銳感覺到了他的笑意:“天佑大晏。”

李在德對著開平衛的方向出神。

有人告訴他,他的火器能救更多人。

趙盈銳合上厚厚的簿冊,命中書省的人帶回去:“我正好要回研武堂待命,咱們同路。”

李在德顛一顛身上的大布包:“我要回家一趟,工具都在家裏。”

趙盈銳點頭:“那咱們先去你家。”

趙盈銳從來沒見過李在德家如此曲裏拐彎的胡同,迷宮一樣。跟著李在德左拐右拐,心驚肉跳地害怕突然迷路就再也走不出去。李在德輕車熟路地走回家,打開鎖,推開門。家裏許久沒人,迎面撲來冷硬的風。沒有老王爺天天收拾,一點活氣兒都沒有。

李在德悵然。等老頭子好了,就回家來,繼續天天過日子,把竈暖起來,夏天還在院子裏乘涼吃飯。這是他破破爛爛的,最離不開的家。李在德發楞的瞬間,趙盈銳一聲尖叫:“李在德!”

李在德沒戴眼鏡,特別迷茫地一回頭,一枝弩箭擦著他的臉過去。李在德只是覺得臉上一剎那似乎被小蟲子叮了,再下一刻,灼燒的痛癢咬著他的臉,李在德伸手一摸,手指上黏黏一層稀薄的血。

趙盈銳是何首輔的外甥,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刺客!為什麽會在這種貧民胡同裏行刺?李在德好像在發楞,一只手在大布包裏掏,趙盈銳喊得聲音都變調了,一把扯住李在德:“快跑!”

李在德家中只有兩間屋子,同時沖出人來,手裏拎著刀。趙盈銳熱血上頭,拖著李在德就跑。小院門外一聲斷喝:“趴下!”

趙盈銳正好絆倒拽著李在德趴下去,一桿黑血色的長槍從門外瞬間呼嘯而至,一槍把一人釘在墻上,屋頂簌簌掉土。

銀鎧的少年將軍沖進院子一轉槍桿拔出長槍,鋥亮的槍頭一下劃開四合暮色。另一個刺客用弩箭瞄向李在德,馬又麟揮舞著白桿槍,槍尖流星飛舞,爆起一陣血霧,趙盈銳眼看著那刺客的兩條胳膊離開身體。

李在德趴著,什麽都看不清。趙盈銳冷汗透衣襟。他終於明白白桿槍為什麽跟普通長槍不太像,槍頭更長,扁而只有兩鋒,更像矛——可以當長刀用!馬又麟身上的殺意澎湃沸騰,用白桿槍釘著被他卸倆胳膊的刺客,手上慢慢轉動槍桿,趙盈銳能聽到金屬刺穿皮肉,攪動內臟,刮擦撐開骨頭的咯咯聲。

“你是誰。”

那刺客眼見著活不成了,一聲哀嚎沒被咬住,從鼻腔裏噴出。這非人的聲音讓李在德立刻想到錦衣衛那兒聽到的一聲。

馬又麟又一轉長槍,那刺客到底挨不住,要咬舌自盡,馬又麟抄起一塊木頭塞進他嘴裏,牙齒咯嘣一裂。

李在德趴在地上,突然聽見一個微小的動靜。非常小,有點像老鼠。不,不是老鼠。電光石火間李在德終於把布包裏的東西掏出來往屋內一瞄:“還有一個!”

劇烈的火銃迸發在夜色中連著三閃,馬又麟抽出腰刀沖進屋裏,第三人仰面倒著,胸前被轟開一個洞,肋骨茬在傷口裏張著,越張越大。

馬又麟一回頭,李在德手裏舉著一把樣子不怎麽樣的火銃:“人還活著嗎?”

趙盈銳進去一看,差點跪下。他終於知道火器兩個字全都血滴淋漓。面對火器,人的血肉不堪一擊。

馬又麟一踢地上的屍體。不是專門的刺客。專門的刺客等李在德和趙盈銳進屋一捂嘴一抹脖子幹凈利索。估計是來找東西,被突然進門的李在德嚇得慌了。

“少什麽沒有?”

李在德異常冷靜,沖進屋裏檢查,所有德銃部件打樣都不在了。馬又麟從屍體身上搜出火銃打樣。第二個人的弓弩明確瞄著李在德,他是想殺李在德的……馬又麟在見到德銃的威力之前,也不覺得為什麽會有人刺殺李在德。他看一眼不知道是因為看不清才冷靜還是根本心思就不在人間的李在德,嗜殺性躁的小馬超心裏忽然一凜:這書呆子是個睜眼瞎,他手上的火銃不需要點燃引線不需要發射一次就填火藥,所以連發三次,即便沒有瞄準,對方虎背熊腰的漢子也照樣被李在德給轟死了。

沒人比自小就上戰場的馬又麟更懂這種火器到底會帶來什麽後果。

現在,馬又麟十分明白李在德的價值。

兩間屋子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李在德在倒塌的櫃子裏翻出出一疊圖紙:“他們可能在找這個。”

趙盈銳站在一院子屍體中間靈魂出竅。有一個沒死透被馬又麟的白桿槍釘在地上蠕動一下,趙盈銳倏地擡起一只腳抱著腿尖叫:“找什麽啊!”

李在德看馬又麟一眼,決定說出:“銅發熕的最大改進,就是可以拆拼了。這樣方便運輸,走到哪裏轟到哪裏。”李在德一直習慣把圖紙打樣帶回家繼續研究,銅發熕圖紙第一次從軍器局裏帶出來,沒等換回去,自己就被錦衣衛抓了。

“日。”馬又麟罵一聲,“快走!”

趙盈銳神魂歸位:“李在德同僚是不是都危險了?”

馬又麟打了個呼哨,一隊白桿兵早聽見火銃的聲音沖進小巷待命。白桿兵最擅長山地作戰,北京的胡同對他們來說只是幼兒把戲。

“送他們倆去魯王府。其他人去找軍器局的工匠!”

李在德抓著馬又麟著急:“還有郭星起和他奶奶,千萬找到他們!”

趙盈銳哆嗦,他終於感覺到了大戰當下的嚴峻:“你都得找到!”

馬又麟笑了:“要得,都找到。”

他回頭一揮手:“整!”白桿兵迅速散去,有條不紊執行命令。

馬又麟回頭看一眼地上缺兩條胳膊還有口氣的刺客。他居高臨下,微微一笑:“你到底是哪個。”

李在德遇刺一事驚動紫禁城,太後立即下懿旨賜一座大宅院,軍器局所有人即刻搬進宅中,著十二衛及京城戍衛司嚴加守衛。夜色中的京城沸騰,白桿兵輕而易舉地穿梭在胡同巷中雞飛狗跳地找人,找到揪出來就走。郭星起背著自己的奶奶惶恐不安,老太太安慰他:“還能住一回好宅子,多好呀。”

離家之前,老太太把數十年間畫的振星圖樣付之一炬。郭星起舍不得,老太太拍著他的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樣一來,還會有更好的振星。”

工部巡檢隊的年輕人都來了,小廣東看見李在德眼圈紅了:“我們都聽說你遇刺,還以為……”

李在德平靜:“沒事兒。”

小廣東看李在德臉上一道傷,像是被什麽東西蹭掉一溜皮,挺嚴重的:“你不疼呀?”

李在德一抹臉,樂了:“我臉上也有疤了,挺好的,跟他還左右對稱。”

金兵和晏軍在開平衛拉鋸。金兵的兵力在加,建州背部的屯衛源源不斷地往北京北邊輸送兵力。晏軍想要奪取長城外的舊衛所非常困難,只能頂住關隘阻止金兵南下。

鄔雙樨估算,長城外的金兵兵力可能將要到達十萬了。

研武堂和兵部到底在等什麽!

廝殺中有人喊:“殿下來了!”

鄔雙樨一勒韁繩一轉身,天邊烏壓壓的一線,火色的大旗仿佛一點星火,愈演愈烈。

如獅如虎的男人黑馬黑甲黑色長槍,他一出現,聲音都不見了。

三百年前的一場噩夢,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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