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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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祐元年十一月十三,冬至。

皇帝將於天壇大祭,提前十天準備,有司忙得瘋了,一直忙到十一月十一,才勉強方方面面準備好。畢竟大疫剛過,有些職位是空缺的。富太監腳不沾地幾天沒合眼,圓圓臉居然冒出下巴了。

李在德告訴鄔雙樨,冬至是二十四節氣中第一個被確立的。因為那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長,所謂“陰至極”。一年當中最漫長的,最淒清的黑夜,一個人是很難熬的,所以冬至節比春節更隆重。

大家團結一心,度過這一天。

十二這天晚飯前,有人敲門,鄔雙樨去開門,卻沒聽到說話聲。李在德探出腦袋:“月致,誰呀?鄰居借調料就直接來拿。”

鄔雙樨關上門,面色如常,笑道:“不知道,沒人,可能是小孩子頑皮搗亂。”

李在德走到鄔雙樨身邊。他沒戴眼鏡,卻突然問:“月致,你抖什麽?”

鄔雙樨笑:“剛剛涼水洗碗來著,這天兒太涼。”

李在德左右看看老王爺正忙,鬼鬼祟祟伸出雙手溫柔地握著鄔雙樨的雙手:“暖和暖和,我剛才在爐竈邊烤了半天。”

老王爺粗著嗓音:“李在德,小鄔,來吃飯。”

鄔雙樨微笑:“來了。”

天太冷,已經不能在院中吃飯,李家攏共就倆房間,老王爺的屋子寬敞點,於是在老王爺床邊擺了飯桌,李在德和鄔雙樨坐小馬紮,老王爺坐床邊。鄔雙樨笑意溫和:“旭陽還來不來?”

李在德捧著碗看他,老王爺撓撓臉:“你們年輕人都忙,旭陽老也叫不來。”

鄔雙樨笑一聲:“讓他有空就回來吃飯。”

老王爺夾一筷子腌菜:“是啊肯定的,旭陽在北京也沒著沒落的,小鄔快吃,沒好東西,但是管飽。”

鄔雙樨吞咽:“好。”

鄔雙樨想發瘋。送信送到李在德這裏來。送信送到傻麅子這裏來!北京到底是誰在看著他,他感覺到一雙目光流淌毒液的眼睛在虛冥中看著他,一舉一動,每句話,對方都知道,對方還知道李在德……

鄔雙樨左手攥拳,指甲摳進掌心。李在德吃東西的時候腮幫一鼓一鼓,不管吃得多寒酸,永遠又滿足又開心。

“我還好,我父親也在北京,旭陽的確沒著落。讓他多過來吧。”

老王爺有點奇怪:“小鄔你想旭陽了?”

鄔雙樨笑:“沒,都在京營當值,只是看他總是孤零零的,於心不忍。”

老王爺點頭:“知道了,你這孩子。”

鄔雙樨吃完飯,頭一回沒幫著洗碗,站起身:“我還得趕回京營,那什麽我先走了。”

老王爺叮囑:“天那麽黑,你慢點。”

李在德送鄔雙樨走到巷口,鬼鬼祟祟看左右沒人,賊膽大起,伸著手想跟鄔雙樨抱一個。鄔雙樨笑著往後一退,翻身上馬:“我趕時間,先走了。”

李在德伸著手站著,眨眨眼,只好收回雙手,被燙了一樣捋捋耳朵:“哦,哦哦,你慢點。”

鄔雙樨一調馬頭,轉身就走。李在德站在巷口的街邊,遙遙望著。鄔雙樨仿佛芒刺在背,他不知道誰在看,他突然感覺到了那目光,紮進他的後脖頸,攪動他的脊梁,強迫地往下壓他的頭。鄔雙樨心裏念著,你跟我來,你跟我出來,你別找麅子,你千萬別找麅子……

鄔雙樨失魂落魄地出城,城門兩旁,另一邊,是旭陽。旭陽也出城,同樣魂不附體。濃重夜色中,他們,誰都沒看見誰。

攝政王在燈下一筆一筆抄寫遼東陣亡將領的姓名。他寫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簡直入了魔,一遍不行再一遍,不上朝,也不問冬至祭禮。王修攥著他的胳膊:“殿下,陛下回紫禁城,您必須出現。”

攝政王不語。

王修有點怕了,攝政王簡直像是著了相,被“忠誠”兩個字魘住。這些已經殉國的英靈是忠誠的,不會再出現背叛。攝政王虔誠地抄寫,不聽,不聞,不問。

李小二扒住研武堂的門,怯怯地往裏看。燭火下的六叔威嚴肅穆,殺氣凜凜。王修輕聲道:“進來,外面冷。”

李小二看著六叔,搖搖頭,雙眼都是恐懼。

王修立刻走出研武堂,摟住李小二。王修的懷抱永遠溫暖,在寒夜中讓李小二不再害怕。他軟軟地靠著王修:“六叔怎麽了啊?”

寒風穿進研武堂,研武堂的蠟燭瑟瑟發抖。王修回頭望一眼:“你六叔……做惡夢了。”

李小二不明白為什麽醒著的人會做惡夢,他不懂。攝政王做了個很久很久以前血色的夢,大片的國土淪喪,忠烈力戰殉國,流血漂櫓,屍堆成山。

沒有援兵,沒有希望,忠臣在破城那一刻,看著北京的方向,自盡。

王修眼睛發紅,把李小二轉個方向,輕輕安撫他。小孩子不用多想,也不用多看:“六叔在抄十年之前人的名字。很快就抄好了。”

寒風撩起王修的頭發,李小二在他懷裏仰視他:“六叔到底夢到什麽了啊?”

王修親親他:“舊事罷了。你跟大奉承去睡覺好不好?明天天一亮,一切噩夢就都結束了。”

李小二快活:“明天冬至哦,大奉承準備了很久了,說是有宴會哦。”

王修點點他的小鼻子:“對,只要睡一覺,明天很快就會來了。”

李小二打個小哈欠。他最後看一眼站在案前幾近於超脫不停地寫的攝政王,蹦蹦跳跳地去睡覺。

大奉承不敢多問。

殿下掉進了久遠的噩夢,他們都知道是什麽,他們都不敢說。

因為那個噩夢的名字,叫薩爾滸。

鄔雙樨撐著最後一口氣,跌跌撞撞回到京營。已經開始夜巡,值守的士兵很驚奇:“鄔將軍,您今天不是輪休宿城裏?”

鄔雙樨強行微笑:“不放心,還是回來看看。”

值守士兵沒說什麽,打開柵欄放鄔雙樨通行。另一個值守的士兵凍得直跺腳,已經數九,是挺冷的。明天冬至陛下要去天壇祭祀,肯定熱鬧,鄔將軍有機會看看也不看,像他們這樣的大頭兵,想看都沒辦法。

開柵欄的士兵覺得鄔將軍眼神不對,但沒多想。鄔將軍牽著馬到了馬廄,輕聲道:“麻煩你了。”

鄔將軍一向待人寬和,管馬廄的人也多照顧他的馬匹:“好的,您放心。”

太冷了,說話都有白霧。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冷。

鄔雙樨走回營房。他既然已經有個將軍封號,所以是單間。幾無長物,幹幹凈凈四面雪白的墻。鄔雙樨坐在簡陋的桌子後面,對著窗欞發呆。月色很足,快要十五了。窗欞的影子分割他的臉,他臉上本來就有疤。

他突然跳起來,把手裏的信對著燈臺狠狠燒了。

兩棵桂樹,我去你娘的兩棵桂樹!

鄔雙樨決定不再回麅子家。對了,那也不是他家,他有個爹在北京他其實也老忘。明天冬至,明天冬至旭陽去不去麅子那兒?鄔雙樨昏昏沈沈地想,得跟騎兵隊旁敲側擊打聽一下,明天他們教官有輪休麽。鄔雙樨腦子轟鳴,他覺得一切都像是做惡夢,他想能不能馬上醒,突然醒來,在春天的早晨,還沒有登萊之戰,自己沒有放走孔有德。

金兵可能又要來了。

薩爾滸那些失陷的城池,那些戰死的人。鐵嶺抵抗太激烈,一開城門就只有屠城。鄔雙樨想知道那個開城門的內應丁碧怎麽樣了,到處沒有查到。

鄔雙樨頂著額頭嘿嘿笑,笑聲在他喉嚨裏滾。

京城裏肯定有人。上回金兵圍城之後,攝政王並未驅逐北京城裏的異族,什麽人都有。沒有他們的人才奇怪。

鄔雙樨用拳頭頂著牙齒,他討厭自己牙齒咯咯作響。鄔雙樨想守住自己的家鄉,自己認識的人,他還想為關寧軍洗清名聲,他甚至做過立大功之後殿下把方督師放出來的美夢。所有人他都放不下,他有可能一個也保不住。

他劇烈喘息,喘息得想咳嗽。

如果在白巡撫討高若峰的時候戰死在子午谷,結果會不會好一點,說不定攝政王還能念念他的名字。

鄔雙樨思緒錯亂,他開始笑。

兩棵桂樹,兩棵桂樹。鄔雙樨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就是個詛咒。攝政王把方督師下獄,他舅舅祖康就降過一次建州,不過建州沒要。孔有德去建州,舅舅知不知道。父親知不知道?

鄔雙樨突然不可名狀地恐懼,那個內應?他眼前一黑,癱在地上。

遼東在傳攝政王要殺方督師,萬一方督師死了,是不是,是不是要……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折哪棵桂樹都行。

“月致!”

鄔雙樨又聽見麅子的聲音。他在粵王奪權時站在北京城大門口聽到過傻麅子的聲音。鄔雙樨慌慌張張站起來到處找,那聲音清淩淩地喚他:“月致!”

鄔雙樨一激靈,扶著桌子。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噩夢,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醒。

風吹進來,撲滅燈臺。冬至的前一夜,無比的寒冷。京城被深黑夜沈沈壓下,宛如陷入夢中。

最長的最淒清的夜,還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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