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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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遠艦又有船只回報:找到西班牙人關押閩商和葡萄牙水手的地方。閩商被看管得比較松散, 數百人圈在方圓兩裏的地方。葡萄牙水手條件好一點, 住在城寨中。

曾芝龍突然就笑了。陳春耘問他:“將軍笑什麽?”

曾芝龍嘖一聲:“我剛剛有那麽一瞬間,真以為自己是奉旨來‘調停’的……哈。”

陳春耘一楞:“那將軍是來做什麽的?”

曾芝龍擡腿在甲板上走:“把晏字旗都給我掛上!”

旗船餘皇緩緩升起巨大的晏字旗大纛,紅底金線,輝煌萬千。餘皇換旗,跟著餘皇的所有十八芝船隊全部換旗, 整齊劃一紅色的旗幟浩蕩航行, 仿佛蔚藍海面上燃起叢叢烈火, 焚向天際。

陳春耘看得呆了。他一擡頭, 海風揚起餘皇的晏字旗, 飄蕩漫卷,愈燃愈烈。

“有個祖國,也不錯。”曾芝龍微微一笑。

海都頭嘟囔:“祖國給軍餉就更好了。”

曾芝龍一拍他腦袋:“你懂什麽!”

陳春耘穩定心神:“將軍是掛給呂宋港的西班牙軍隊看的嗎?”

曾芝龍還是微笑:“呂宋港魚蝦混雜,不光有西班牙軍隊, 還有荷蘭軍隊,以及南洋諸部落。他們看得懂?”

陳春耘一楞:“那將軍是給誰看的?”

曾芝龍語調平靜:“給所有閩商。”

穿過萬裏石塘和石星石塘, 越接近呂宋港, 回報的清遠艦快船越多。陳春耘站在船舷旁邊,看著一望無垠的海面鏈連接遼闊天空的那一線, 血脈中的陳家遠祖搏浪海面的雄心日夜嘶吼。陳家人,大晏人,都應該出一趟海,看一看海有多大,世界有多大。他沒事就愛站著看, 知道海天連接的一線漸漸出現陸地港口。

“陳官人就是曬不黑哈。”海都頭聳肩。陳春耘上船什麽色兒,現在還什麽色兒,白得反光。

清遠艦快船不停回報:找到圈閩商的地方。聯系到閩商中能說得上話的人。在呂宋港的兄弟無法接近關押葡萄牙軍隊的城堡。閩商同意一起行動。

陳春耘蹙眉:“一起行動?商人行動什麽?”

曾芝龍看著呂宋港地圖以及西班牙荷蘭的駐軍位置:“他們的行動就是萬一打起來,全都給我躲好。”

陳春耘溫和地堅持:“大晏自古以來先禮後兵。”

曾芝龍似笑非笑:“海妖自古以來從不講理。”

陳春耘一楞,曾芝龍美得像妖的眼睛看他:“陳官人,你真的以為我是來跟他們講理的?”

陳春耘以為這就是外交,談不攏再說其他。他這一輩子當不成拓土開疆的張儀,也一直用借兵揮師的王玄策激勵自己。他餘光瞥到餘皇正在接近呂宋港,他到底還是最傳統的天朝官員,不是海盜。

曾芝龍冷笑:“陳官人,你看一看張儀和王玄策時期的秦唐,是什麽樣的帝國。”

他擡腿往船長艙室外面走,邊走邊拔出火銃,在甲板上朝天鳴火,火器一響所有船隊同時開始吹號,悠長嘹亮的聲音仿佛海風吹著海妖的歌聲,陳春耘神魂戰栗。

“打!”

陳春耘拉住海都頭:“你們什麽時候商量的,為什麽這一路我都不知道!”

海都頭大笑:“商量什麽!揍一頓再說!”

既然不服,就打服了!

陳春耘第一次徹底失態,傻乎乎地站在紛亂的甲板中間,完全反應不過來。曾芝龍站在最高處舵手位置,海上的夕陽餘暉打在天的臉上,海風撩起他的頭發,他就像是傳說中用歌聲攝魂奪命的,真正的海妖。

曾芝龍一條腿蹬在護欄上,胳膊撐著腿,上半身傾斜,居高臨下看著陳春耘:“陳官人,我告訴你正確的順序,應該是先兵後禮。別急,你的出場順序在後面。”

為了慶祝大帥大難不死,炮火伴奏,血肉飛舞的歌劇,正式開始。

陳春耘明白了。曾芝龍為什麽一定要上京得到朝廷的承認,哪怕不發軍餉也得混成個大晏正式軍隊,因為只有“福建海防軍”才能搞出這麽盛大的演出,才能使曾芝龍張狂傲慢熱情浪漫的靈魂縱情高歌。而海盜“十八芝”不行,曾芝龍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林峰——百年前進攻呂宋狂削西班牙,沒想到西班牙告狀告到北京,於是被大晏海師與西班牙海軍聯合剿滅的海盜王。

大廈的鑄成需要一磚一瓦堅韌不拔,傾塌卻只要片刻!

海妖不是來調停的,也不是來講理的。

海妖,是來覆仇的。

呂宋港值班的水兵一早就發現有火色旗幟的船隊在漸漸接近,呂宋港發出詢問的銅鑼與鼓聲,那支船隊並未理會,只是向前。等到值守水兵發現不好開始調轉炮口的時候,海面幾乎是瞬間出現連綿不盡的船只,山岳一樣的巨大怪物靜靜地停住,它身邊的艦隊炮船沖向港口,炮火瘋狂砸向港口。

福建海防軍瞬間調轉炮口,呂宋港頃刻間陷入一片火海。曾芝龍站在餘皇的瞭望臺上,用望遠鏡看著,放聲狂笑。他謀劃這麽久,他隱忍這麽久,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西班牙軍隊和荷蘭軍隊曾經想要徹底消滅海妖,現在海妖回來了。

十八芝傳令號角區別於其他所有船隊,在震天撼地的轟炸聲中聲聲不絕,所有大小船只在海面上星羅棋布,令行禁止井井有條。那號聲淬了罌粟花的毒汁,裊裊繚繞,在沖天明滅的煙火和被炮彈炸起的水霧中肆意高歌。

陳春耘全身戰栗,原來海妖是真的,這的確是海妖的歌聲。當海面飄起煙霧,歌聲在迷茫中回蕩之時,海妖已經微笑。

清遠艦隊快船回報呂宋港鬧梅毒的時候,曾芝龍就起了殺意。趁他病要他命,梅毒必然造成全面的戰鬥減員,豈止裝卸工人手不夠,海軍戰鬥力也不行。陳春耘認為這非君子所為,他也知道曾芝龍會回答他什麽。

曾芝龍會反問:不趁他病要他命,那什麽時候要他的命。

陳春耘仰頭看瞭望臺上的曾芝龍。太陽已經沈入海面,夕陽的餘暉染上海面一片血色。呂宋港的火海交相輝映,映照著曾芝龍修長的身形,美得妖冶歹毒。

炮火連天,曾芝龍在笑。

呂宋港口停船被曾芝龍轟得七零八落,荷蘭軍隊在雞籠有軍港,只是海妖不會允許他們的求救信送出去。這場大規模的殺戮曾芝龍構想了很久。海面唯一的法則是弱肉強食,想要殺海妖可以,就要經得住海妖的怒火。

陳春耘終於忍不住大聲道:“將軍!別把葡萄牙的船隊給炸了!”

曾芝龍熠熠的眼神帶著笑意:“那就賠他們!”

從占城到呂宋的荷蘭軍艦正撞上十八芝火轟呂宋港,荷蘭軍艦反擊,十八芝的海盜們狂笑:“又來一個!一起玩兒吧!”

有一艘多桅快船掉頭往回跑,要回占城報信。沒命地航行許久,它筋疲力竭之時,海面上突然出現十八芝威勝都戰船。

十八芝就在它後面呢。

海都頭一聲吆喝:“接船舷咯!”

天武都戰船接了占城來的荷蘭軍艦,亡命徒們尖叫著,怪笑著,沖進船艙。荷蘭士兵還擊,槍炮炸開血花,海盜們不在乎,踩著熱血往前沖,嗷嗷地喊著,死便死了,餵魚去!

陳春耘第一次看到十八芝火力全開的殺伐,臉都白了。海都頭道:“陳官人,老大進京這段時間,西班牙和荷蘭沒少殺我們的人,大略也是這麽殺的!老大沒有告訴過你,我們十八芝其實現在只剩十三支了!五支艦隊都完了!海面就是如此,老大是要給戰亡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陳春耘平靜微笑:“只要曾將軍在,十八芝永遠都在。”

海都頭大笑:“正是!陳官人,我也忙去了!”他圓胖的身材異常靈活,伸手一蕩桅桿上的繩子,蕩進荷蘭軍艦,一刀劈下去,撲滿臉熱血,蔓延到他呲出的金牙上。

陳春耘第一次看到這樣慘烈的海戰。他維持著穩定的氣勢,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血色。他面色慘白地站在餘皇上居高臨下看著刀劍槍炮的屠戮。荷蘭軍人亦很善戰,瘋狂地砍殺。一個年輕的荷蘭指揮官被砍了一條胳膊,看都沒看從身上掉下去的肢體,用唯一的手臂跟海盜肉搏廝殺。荷蘭軍艦主桅桿往下一倒,軍艦上的旗一頭栽進海面,年輕軍官慘叫一聲伸手去抓,被人一刀捅個穿。

“他們是為祖國而戰。你可以認為,我們也是。”

曾芝龍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陳春耘的身後。陳春耘看到曾芝龍又開始發抖,他可以控制著自己表情古井無波,可是抓著船舷的手卻抖得停不下來。

曾芝龍擡頭看飛揚的晏字旗。餘皇主桅桿頂端火色燃燒的金線繡旗,全都看到了。

陳春耘深深吸進一口,再緩緩吐出來:“我能理解。”

曾芝龍搖頭:“你現在理解不了,但你很快就會理解。殺戮停止,你便可下船去‘調停’,到時候的你一定風采卓越,因為你的身後是十八芝的炮船。”

陳春耘睜大眼睛,曾芝龍拍一拍他的肩膀:“你的確是個天生的縱橫家,而且能力絕對優秀,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擅長交際更縱橫捭闔之人。只是你究竟是個文官,需要見見血。我很抱歉,但海面上的規矩從來如此。斯文優雅的前提是,血腥殺戮。”

不知道什麽時候,炮聲停止,殺戮慘叫聲停止。

曾芝龍行了個優雅的邀請禮:“該你上場了,陳同知。是時候展示一下,大晏最翩翩儒雅,寧濟四方的風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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