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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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虞衡司軍器局巡檢李在德向研武堂呈上第六代德銃。

年輕的小官人站在研武堂中間, 微微仰著小下巴, 立得繃繃直。他雙手捧著錦盒,特意戴了眼鏡,像春天裏一棵頑強的小樹。

自他進工部之後開始算,德銃改了六代。然而加上他之前磕磕絆絆自己窩在家裏的摸索,其實已經超過十代。每改一代都像是割肉, 但一代比一代更好。

王修微微一驚, 居然已經六代了。李在德的手很粗糙, 指甲因為在遼東基本都掉過所以也不好看。他那麽鄭重地捧著盒子, 真真地看著王都事:“請殿下和王都事過目。”

攝政王看著他, 笑一聲。李在德的臉刷啦熟紅。德銃的原型,炸過攝政王殿下的手。李在德戴著眼鏡,所以清晰地看到了攝政王殿下斑駁的右手,愧疚地垂下眼睛。

“德銃選用最好的建鐵, 絕對不會炸了。”

王修打開盒子。他見過德銃的圓心,並且對德銃心存芥蒂。那把做工並不怎麽樣的火銃把老李的手炸得血肉模糊。王修下定決心不再讓老李去碰這玩意兒, 打開盒蓋的一瞬間, 他楞住了。

真正為殺而生的武器。

通體烏黑墨沈,依舊是那古樸粗獷的輪廓, 乍一看大巧不工,細節卻精雕細琢。它是一只惡獸,沈靜地等待蘇醒。

李在德擡頭挺胸,毫不謙虛地接受王都事無意之中流露出來的膜拜。多虧了工部的同僚,這是他們一起拼盡一切得來的成果。本來應該早就出來了, 只是撞上了天花和叛亂。

李在德完成了它的收尾工作,工部用最好的木料特制了德銃的錦盒。

今天,第六代德銃正式地見到了攝政王。

王修一看德銃,心裏突然冒一句:這一看就是老李的東西。

黑,巨大,粗獷,蠻橫,驍悍。

攝政王走過來,看到德銃,伸手拿起來一比劃。德銃的材質跟帝王槍和九鼎弓是一樣的。烏黑吞光,殺意沈沈。

“最上等的建鐵。如果能用上鋼,更強。”

德銃的不需要點火,也不需要填開一次填一次火藥。專門配德銃的六發彈藥整整齊齊碼在錦盒裏,攝政王殿下拈起一枚橢圓形帶花紋怪模怪樣的彈藥審視。王修笑道:“把這個打出去?”

李在德搖頭:“不,還是火藥。”

王修微笑:“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李在德放下錦盒,從後面打開德銃,把彈藥一粒一粒塞進去,合上德銃,雙手遞給攝政王:“殿下,您上膛,然後可以試試。”

攝政王來了興致,拎著德銃站在院中,隨意瞄了一根菜地裏的木樁,驚天一響之後,碗口粗的木樁上半截徹底被轟爛。遠處一群鴿子騰空飛起,王修嚇得渾身一抖,馬上去看李奉恕的手,安然無恙。德銃烏沈沈地歸於沈寂,李奉恕拎著德銃有點驚著。

李在德矜持道:“殿下,這就是當初我告訴你的,後裝火藥的火銃一定是對的。”

王修眨巴眼,李奉恕平靜地把德銃放回錦盒,王修看到他額角出汗了,立刻對李在德驚嘆:“還是我眼界小了!如此重器,李巡檢為國立了一大功!”

李在德的心其實一直在嗓子眼,攝政王那一銃下去轟爛了木樁,他才把心咽了回去,驕傲又謙虛道:“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為了一把德銃,整個工部都參與了。沒有同僚的團結協作傾盡全力,也沒有現在的德銃。”

王修突然有點不寒而栗,德銃這樣的火力轟到人的身上,上半截都要化為血雨了。

“殺性如此巨大……”

李在德平靜:“我自然清楚德銃的威力。也有人問過我,造火器害人性命心中會不會有不忍。不說火器,哪怕只是刀劍,有毛賊手裏打家劫舍的鐵片,也有護衛天子的國之重器軒轅。我所造,衛國衛君衛民,便是國之器,我無所畏懼。”

王修半天沒說話。

李在德偷偷瞄一眼攝政王,心裏遺憾。攝政王殿下的表情永遠那麽深不可測,千尺深淵之上的波瀾不驚。他想看看殿下驚詫的表情,可惜沒有。但轉念一想,監國領政的攝政王便是這種泰山火器崩於前皆面不改色的氣度,才能所有人折服。李在德想,他自己也是折服於攝政王殿下的。

王修擔憂:“如果是傾工部之人力才能做出一把,可要怎麽配軍隊?”

李在德道:“船隊講究要有個領航的旗船,德銃便是火器裏領航的旗船,殺性最強。若非殿下,也受不住它的後坐力。一旦德銃確定,可把它的力量分而劃之,延用與改造各個火銃,組成一支船隊。”

王修一拍李在德的肩,他很感慨。李在德瘦弱而清秀,是怎麽造出如此桀驁兇暴的武器來的?也許聰明才智的確是時間最恐怖的利器,永遠所向無敵。

李奉恕微微一笑:“李巡檢立一功,當賞。”

王修卻想到:“李巡檢種痘沒有?”

李在德端著架子端太久怪累的,平安無事驗過第六代德銃,他一下子松懈下來,傻乎乎撓撓腦袋:“沒呢,朱大夫從安徽帶來的痘苗有限,輪不上我。”

王修蹙眉,原來竟然皇族都不一定全都輪上,城中平民怎麽辦?怪不得朱大夫吳大夫鹿大夫那麽著急地要找痘苗的替代方法。

其實不種也挺好的,老王爺自從打聽到攝政王因為種痘差點歸西,聽到種痘就心驚肉跳。攝政王那大身板子都經不住,自己家這個廢物兒子哪裏扛得住?輪上了就種,輪不上就算了,一切都看列祖列宗的意思。

李在德告辭之前,認真道:“殿下,當初第一次見你,我就說了,後裝火藥是對的,德銃是對的,只要能用一等鋼鐵。建鐵是目前最頂級的制作材料,如果有更好的,德銃是能更強的。”

攝政王看著李在德,笑起來。

這個小心思,他當然明白。

只是,攝政王殿下什麽都沒說。

魯王府重賞李在德,重賞工部。魯王府派親王車駕送李在德回去。攝政王兌現了去年在宗人府的承諾,賜李在德一身皮裘。當時李在德傻乎乎地站在柵欄後面,伸手去摸攝政王身上的皮裘,一臉羨慕道,真好的皮裘,我爹一到冬天就全身疼,我就看這皮裘好,可是賣了我都買不起。

攝政王回答,如果火銃真的好,把皮裘賜給你爹。

那個時候,攝政王和李在德可能誰都沒想過,一切都成真了。

大晏帝國的火器,以及李在德的攝政王皮裘。

王修親自送走李在德,慢慢走回研武堂,不出所料李奉恕小心翼翼地擦著德銃,愛不釋手。王修一進門,笑道:“李在德抱著皮裘走的,那是他驕傲的榮耀。”

李奉恕也笑了:“你居然給他一身新的……”

王修認真地看他:“你穿過的衣服,怎麽能輕易給人。”

他一仰下巴,只能我穿。

隨即又一嘆:“怎麽辦,痘苗不夠。”

從安徽送來的痘苗,的確不夠,突然準許推廣種痘之法,活痘苗用一個少一個。朱大夫急得夜不能寐,所以吳大夫一叫他,他立刻出城。

目前牛痘的實驗,所有皇莊戍衛和京營清理屍體的軍官士兵全都種牛痘,除了有的人會多起幾顆,沒有不適。這些軍人身上的痘漿種給天花病人家屬,病人家屬中全部都只在傷口上有個微微發膿的痘。首先看,牛痘即便防不住天花,在人身上問題並不大,不會成為另一個疙瘩瘟。然後,先去試病的軍官旭陽,沒有染上天花,沒事。接著試病的鹿太醫,也沒有染上天花。所有近距離接觸天花病人的軍官,凡是種了痘的,全都沒染病。這也就是說,牛痘跟人痘轉種的理論是一樣的,不會削弱功效,但是會降低毒性。

朱大夫一抹淚:“我還想著,城中平民要怎麽辦。起碼……起碼現在有個指望了……”

旭陽輕聲問:“我……我幫到忙了嗎?”

三位老大夫齊齊對旭陽一揖:“軍爺功德無量!”

旭陽連忙避開,臉紅得不知所措:“如果真的是幫上忙,那就真的,真的太好了。”

鹿太醫長嘆:“您何止幫上了忙。軍爺,紫禁城中的天花關不住了,城中遲早要蔓延出來。所有的瘟疫只要一蔓延,並不是屠幾個城就能休止的。聖人破釜沈舟關閉皇宮城門死守天花,就是為了大晏。可是,瘟疫哪裏能真正關得住?軍爺你永遠不知道,你將要救多少人……”

旭陽默默穿好衣服一抱拳:“我要進城當值了。多謝諸位連日的照顧。”

星雲這幾天在皇莊吃得挺好,看見旭陽打個鼻響。旭陽翻身上馬,對著三個老大夫堅定一點頭,一勒韁繩,策馬離開。

三位老大夫對著他的背影深深長揖。

天佑大晏。天佑軍爺。

鄔雙樨起痘起得晚,他一覺得癢了,立刻去京畿皇莊。下了馬一摘手套,突然一楞,這癥狀怎麽看著有點像旭陽?

身上起了水痘的軍人都到皇莊去,鄔雙樨看到幾個老大夫劃開軍人身上的水痘,直接往從城中帶出來的病人家屬胳膊上一劃。鄔雙樨一楞,這是在做什麽?

輪到他,朱大夫換了把薄如蟬翼的刀,一點水地一劃鄔雙樨的水痘,再一劃一個平民的胳膊。鄔雙樨控制不住嘶一聲,不過他是有點明白了。

鄔雙樨身上的水痘種了三個人,倒是……真挺疼的。

鄔雙樨離開皇莊,正撞上京營把中招染上天花的士兵往皇莊裏擡——就是那天他們清理屍體時遇上的京郊戍衛的士兵。

鄔雙樨轉身對朱大夫道:“牛痘是有用的。那天和我們在一起幹活的人染了天花,我們這一隊一個出事的都沒有。”

他不等朱大夫回答,翻身上馬,直接往京城裏沖。

旭陽進城先進李在德家,把老王爺嚇一跳:“這幾天幹嘛去了,怎麽瘦成這樣?你脖子上怎麽了?”

旭陽著急:“老叔,李在德呢?”

老王爺道:“被召進魯王府了……”

旭陽一拽老王爺:“老叔,您先跟我出趟城。”

老王爺莫名其妙:“城門不是關著呢麽……”

旭陽急得滿頭汗,拖著老王爺往門外走。他是研武堂騎射教授和南司房禦前講師,等閑沒人能攔他,但是一次也只能帶一個人出城。他並不願意以職權謀便利,只是,非常時期,他顧不了太多了。旭陽一轉身,焦急地看老王爺:“老叔,你聽我的,我先把你送去城外,等李在德回來,我再回來送他。”

老王爺急了:“不是你這孩子先告訴我出城幹嘛?”

旭陽咬著牙:“我要救您的命!”

李在德坐著親往馬車回家,瞬間就感覺到門板後面鄰居們的如炬目光。他允許自己驕傲那麽一下,抱著皮裘打開門:“爹?”

沒人。

李在德頓時洩了氣,鬧天花呢!又跑出去湊熱鬧!他郁悶地指揮馬夫把魯王府的賞賜搬進院子,答謝過馬夫,李在德關了門,抱著皮裘生悶氣。本來還是個挺榮耀的事兒的。李在德想跟自己親爹證明,自己不是個廢物,攝政王殿下賞賜了這麽多東西。他想象著老爹站在魯王府馬車旁邊驕傲的神情,他長這麽大,頭一次為自己的爹爭了一口氣。

……想象就是比現實美妙。李在德把皮裘放到老王爺床上,門外又敲門。李在德氣呼呼地沖出院子一開門:“你這時候看熱鬧……月致?”

鄔雙樨喘得厲害,把李在德一推,在身後關門,低聲道:“你信我麽。”

李在德戴著眼鏡,黑白分明清澈的目光很柔軟:“當然啊。”

鄔雙樨手忙腳亂解開護心鏡,解開盔甲腰帶,伸手扯開李在德外衣,往兩邊一脫,露出肩峰。李在德腦子裏的熱血轟一聲噴湧,他往後倒退半步,全身輕顫:幹幹幹幹幹幹什麽……

也也也也也也也不是不行……

但是在院子裏……

鄔雙樨拔出腰刀,鋒刃錚一聲,刀尖對準自己腰上的水痘一劃,反手一揮直接割在李在德肩臂上。他動作太快,李在德傻楞楞地看著鄔雙樨手上的彎刀,又看看自己肩臂上的傷口。彎刀太快,鄔雙樨動作流利,到沒出什麽血。鄔雙樨拿著刀,李在德也不會想到別的,只是好奇:“這是什麽意思哦?”

鄔雙樨輕輕把李在德的衣服整理好,沈默著把自己的盔甲穿整齊,然後一擁李在德:“同甘共苦。”

李在德一笑:“行呀。”

鄔雙樨親親李在德耳朵。

共苦就不必了,咱們,同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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