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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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鑾駕遷出紫禁城進入西苑之後, 太後接受朱大夫種痘。朱大夫捧著苗箱跟在宮人後面寂靜無聲地進入太後寢宮, 打開苗箱。太後身邊的人看到朱大夫眼中都有壓不住的驚恐,朱大夫一開苗箱,有宮人控制不住地往後倒退半步,仿佛那箱子裏就是無窮的天花。

掌事姑姑看她,她心驚膽戰地站直垂首。太後神情平靜:“多謝朱大夫。”

掌事姑姑閉上眼。她曾經勸太後要慎重, 攝政王那個樣子太嚇人了。攝政王那種身強力壯的都扛不住種痘, 太後一介弱女子怎麽行?

皇帝陛下種痘成功離開紫禁城, 太後也沒什麽顧忌的了。太後不準備遷往西苑, 因為她不準備把天花放出宮城。整個北京, 鬧天花最嚴重的居然是皇宮,必須有一個人坐鎮紫禁城,統領全局。太後沒有鎮守整個大晏的本事,她想自己大約能守住一座皇城。

太後正式下令關閉紫禁城承天門。

朱大夫跟掌事姑姑交代了註意事項, 背著大藥箱從小門輕輕走出皇宮。他走了兩步,轉身一看, 巍峨的承天門正在緩緩關閉。整座紫禁城就是伏在天子腳下的巨獸, 天子離開,天子的母親下令讓這座巨獸困住天花瘟疫。巨獸安安靜靜地伏在夕陽的輝光中, 沈穩地合上眼睛。

朱大夫看一眼紫禁城上空的燃燒的霞光,仿佛騰空而起的鳳凰,揮舞著磅礴的雙翼,在紫禁城上空威靈顯赫地盤旋,守護不去。

朱大夫在宮墻外面, 深深一揖。

太後關閉宮門,是要一力扛住天花了。太醫院的大夫已經有人折在宮中。年輕大夫上街值守診治,年長的大夫全部進宮。此時沒有兵臨城下,卻是要決一死戰。宮中排兵布陣,日日巡邏。換掉的衣物口罩,死亡的病人,全部大火焚燒。太後下懿旨,活下來重賞,死去的必須燒埋。

太後在,所以宮中一直穩穩當當,高度服從。天花是烈疾,越傳人越多。

掌事姑姑心驚膽戰,因為太後開始起熱,紅疹相當劇烈。太後平時並不怎麽生病,也年輕,朱大夫反覆叮囑掌事姑姑如果起疹劇烈不要慌。起疹癢也千萬不能撓,會留疤。太後呼吸中帶著火焰,滿臉紅疹坐在寶座上,威嚴肅穆:“慌什麽!”

掌事姑姑含淚:“聖人……”

太後笑一聲:“我沒攝政王那個本事,但我怎麽也是大行皇帝的皇後,當今聖上的母親,守住皇城還是可以的。”

這個時候,紫禁城絕對不能亂。守住皇城,就是守住皇家的尊嚴。

“宮中值戍的侍衛們是出不去了。他們的姓名全部登記造冊,告訴他們,此役乃國戰。此役過後,他們便有功於國,全部重賞。捐軀者,死後哀榮,家中厚撫!”

掌事姑姑淚眼婆娑地看向寢宮門外,太醫院的醫者穿著淡藍色的褂子走過去。這種雨過天晴顏色是太後欽定的,這樣的顏色輕輕走過,就仿佛是已經等到了風雨的盡頭。

充滿希望。

研武堂遞信給宮中的鹿太醫,希望鹿太醫出城一趟。掌事姑姑把敘述原委的奏疏遞給太後,太後同意。

鹿大夫立刻出宮,所有衣服口罩手套全部換掉,坐著王都事派來的馬車連夜出城,直奔京畿皇莊。

皇莊非常的大,馬車從正門進也走了很遠才到偏院。所有病人都收治在正院,偏院倒是離得不近。吳大夫從偏院迎出來,看到鹿大夫非常激動:“你沒事?”

鹿大夫嘆氣:“有同僚倒了……這位是朱大夫?”

朱大夫跟在後面,跟鹿大夫互相一揖,直入正題:“我們想讓你見個人。”

偏院的正堂中坐著個英挺的年輕軍官,兩只手上都是水泡,脖子也有兩顆。這應該就是旭陽,他自己把裏衣解開,鹿大夫認真地看著他身上的水泡。

“這個就是牛痘?”

吳大夫點頭:“正是。朱大夫認為這個和他們一脈相承用人脫毒養痘苗的方法相同,只不過用牛代替人。我們都已經種了痘,找你來是……”

鹿太醫點頭:“我明白,所以我出宮來了。”他一挽袖子,“這就開始吧,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了。”

吳大夫攥拳:“師弟你……”

鹿大夫沒有猶豫:“好幾個同僚都出花了。我能僥幸到現在,也許正是等著試牛痘。說實在的我也怕天花,但是想想如今還在宮中的同僚,也就沒什麽了。來吧。”

三位大夫互相看看,一點頭,朱大夫打開隨身針具木盒,取出一把仿佛新月薄如蟬翼的小刀,心裏暗嘆,祖先的刀具,竟然有重見光明之日。他拈著小刀用火一撩,對旭陽道:“軍爺,可能會有點痛。”

旭陽有點楞楞的:“您請便。”

接著胳膊上蜻蜓點水一涼,朱大夫手法輕柔翩躚如蝴蝶,沾上即走,並且往旭陽手裏塞了個棉球。旭陽低頭一看,自己上臂的水痘被弄破一顆,接著才有一絲疼痛。旭陽一擡頭,驚呆了,他看到朱大夫一轉身就用那把小刀往鹿大夫胳膊上一劃。他大約猜到朱大夫要用取水痘,沒想到居然要這麽用!他叫一聲:“唉!”

最先的種痘並不是用棉球,是要見血的。快準狠,生,或者死,一刀決定。

鹿大夫晾著胳膊,觀察朱大夫的小刀,倒是跟他們聊起來,自己在邊關輪值時發現一種酒清除腐潰特別有效,如果以後種痘非要見血,是不是用他發現的酒擦一擦。吳大夫同意,符合他膿瘡為外傳感染的說法,保證針具刀具上沒有邪氣,刺破皮膚時不把邪氣送進人體很重要。朱大夫回答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可以一試。

旭陽光著膀子坐在床邊,眨眨眼。

大夫們全都不當一回事,他起個水痘都……嚇昏了。旭陽心情覆雜地用棉球堵住破開的水痘。聽剛才大夫們旁若無人地聊天,他身上這個其實也是天花,不過是牛身上來的天花。

旭陽腦子裏日夜轟鳴的,曾經的父子對話的記憶戛然而止。他微微瞇著眼,心裏豁然開朗。父親想跟他說的話,關於牛,還有天花,他終於全都聽懂了。

旭陽看自己的手背,心想,原來竟然是這樣。

朱大夫和吳大夫守了鹿大夫一晚上,等鹿大夫起水痘。

沒起。

一顆也沒起。

只有鹿太醫胳膊上的刀口形成了非常小的正在逐漸結痂的膿腫,多一顆水痘都沒有。朱大夫和吳大夫圍著鹿大夫打轉,什麽能用的檢查手段都使上了,結論只有一個,鹿大夫無恙。那從旭陽身上來的痘癥,到底是毒性減弱更加安全,還是說……沒作用了呢?

旭陽身上的水痘,眼見著陸陸續續消下去。情形雷同攝政王,來勢洶洶,消失也快,大部分結痂。

到底如何,試一試不就行了。

正院裏,全是天花病人。

吳大夫反悔了一樣,攥住鹿大夫的手腕。他從一開始就懊悔,不該先種痘,這樣他可以親身上陣。能豁出去自己試藥驗癥並不代表能豁出自己的親人,吳大夫孑然一身,只有一個師弟。

鹿大夫笑著拍拍吳大夫的肩:“師兄你一輩子追著瘟疫跑,從來沒膽怯過。這時候,怕什麽?”

到目前為止,全是猜測。牛痘,天花,全是猜測。沒人來告訴這些大夫們他們做的是對是錯,前進一步是海闊天空還是萬丈深淵,他們除了自己,也沒別的辦法能驗證。如同朱家人。其實第一顆活痘的來源,就是朱家先祖自己。

“我先試。”

鹿大夫一回頭,看到那個挺拔的年輕軍官站在門口。他是個不茍言笑的年輕人,話也不多,所以只是很平淡道:“我先試。”

三位大夫沈默。他們並沒有想讓旭陽去試,因為他太年輕了。應該他們年老的先上。升清降濁,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然而天地有日月起落的輪回,四時有寒來暑往的循環,所以生老病死再正常不過。年長者離去,年輕人秉持希望前行,直到老去。

“如果我出了什麽問題,起碼還有三個大夫。如果鹿大夫出問題,我什麽忙都幫不上。”

旭陽加重嗓音:“沒時間猶豫了。鹿太醫,京城中的天花還能控制多久?”他看看自己已經結痂的雙手手背,留疤是肯定的了。畢竟也是天花的一種。他笑一笑:“我有個請求。如果我救不回來,能不能跟王都事說,把我燒成灰,送到遼東。風吹向沈陽衛的時候,讓我回家。”

朱大夫一聲嘆:“還有話跟人說嗎?”

旭陽嘴唇動一動,伸手摸摸隨身的火銃,最終只道:“沒啦。”

皇帝陛下一到西苑,才知道太後根本沒出來。他鬧著要回宮,富太監抱著他:“我的小祖宗,這個時候,可能不回去。”

皇帝陛下嚷嚷:“我不是種痘了嗎?我要回去,我要找娘親,我要找六叔!”他小臉通紅,大眼睛裏含淚,“為什麽李小二就能在魯王府住著,我必須來西苑?為什麽所有人都離我那麽遠?”

富太監心酸,緊緊摟著他:“因為您是陛下,您必須萬無一失。”

曾森默默走來,輕輕用小手抹一抹皇帝陛下的眼淚:“我陪著您。”

四川柿子也挺想太後的,扒著花炕邊仰頭看富太監:“聖人怎麽不來啊?”

稚子清淩淩的目光紮在富太監心上。他摟著皇帝陛下,輕輕拍著。

太後守著皇家尊嚴,攝政王守著大晏國土,皇帝陛下,您不能出差錯。

旭陽跟在朱大夫和吳大夫身後,默默走向收治天花病人的正院。他沒穿鎧甲,但意氣昂揚,穿堂過院。他只是有點擔心,老王爺和書呆子怎麽樣了。鄔雙樨必然會處理得周全。

他們都是軍人,他們知道關鍵時刻,應該怎麽做。

旭陽一眼看到了全身水泡膿腫的病人。他面無懼色,對朱大夫道:“我準備好了。”

我已經,準備了很多年了。

沈陽衛最後一個人,堅定地走向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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