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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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城幹了一件事。

逼迫右玉農人種玉米。

陸相晟的天雄軍伐高若峰歸來, 麥子差不多收好。權城做了一個決定, 在麥收後,右玉種玉米。他在欽天監試種玉米,全都是春種,從來沒試過夏種。既然麥子已收,權城去找陸相晟:今年麥收過後全種玉米。他寫信給陳家, 陳駙馬從欽天監送來幾車玉米種子。

陸相晟看權城。玉米被燒權城一直耿耿於懷。只是土豆番薯還沒收, 玉米種下去萬一長得不好怎麽辦?

權城繃著臉:“就種玉米。麥子收了, 朝廷收租了嗎?沒有。所以接下來種玉米。”

陸相晟不得不問:“玉米能種出多少來, 權道長心裏有數嗎?”

權城肅穆:“沒數。但是種玉米。”

權城不是來胡攪蠻纏的, 他只是一巴掌拍在陸相晟桌案上:“土豆番薯玉米,其實於節氣掛礙不大,主要看氣候。我連續觀天,今年麥收之後, 種玉米。”

陸相晟沈默一下。權城以為陸相晟會拒絕,吸一口氣, 準備滔滔不絕說到陸相晟同意為止, 沒想到陸相晟幹脆利落同意了。

陸相晟整頓軍墾地,以及統一麥收後種植玉米,用了非常手段。軍隊巡邏,損害耕地重懲不饒。參他的剛愎刻薄, 寡恩殘暴的折子湧向北京, 陸相晟已經不在乎了。

當時,他是明確感覺到了研武堂的風雨飄搖岌岌可危。如果在他進詔獄之前給右玉找到個能種的東西, 也算給大家找到一條生路。陸相晟雖然脾氣秉性更像武官,但他的確是個文官。年紀輕輕爬到大名知府,該懂的事兒他全懂。

土豆,番薯,玉米,起碼一個能種得活吧!

陸相晟下令,強制種玉米。

權道長為了玉米,拼了。右玉上下必須種玉米,他親自提著劍率領麥客巡邏,小道長吊著兩只黑眼圈殺氣騰騰。

沒有信心,但就是要種玉米。

先是土豆番薯豐收,陸相晟立刻上報研武堂,並且送了一些去延安府。“豐收”是相對的,畢竟也是被人毀得不少。收土豆和番薯那天大家吃挺飽,吃飽了才想起,如果當初多種一點呢?

夏末種的玉米長勢居然良好,蓬蓬勃勃地拔節伸葉子,站在太陽地裏像是綠色的火焰,燃到一人多高。

玉米豐收。這一次的豐收,是真的豐收。棒槌一樣的穗頭,滿城都是金燦燦的顏色。搓下籽粒煮玉米飯,或者幹脆水煮就那麽啃,吮吸玉米芯裏的甜汁。有人發現玉米稈有點像甘蔗,有的非常甜,有的就非常苦。小孩子人手一枝玉米嫩稈嚼著啃,嬉笑著打打鬧鬧。

陸相晟指揮人撥開玉米曬,曬幹了碾成粉。小孩子撞他身上,他一把抄起小孩兒晃一晃,小孩兒咯咯笑。

陸相晟叮囑他們:“別拿著甜稈亂跑,當心戳著!”

小孩子們大笑。

陸相晟出城,一路走到田邊。都忙著曬玉米,沒看到玉米地裏跪著一個人。

權道長虔誠地跪在玉米地裏,跪拜玉米。他沒想到玉米能豐收,真的豐收,怒濤一樣的生命力席卷天地。權城感覺到這頑強生長的植物,能救大晏。高大健壯,不屈不撓地活著,甚至是這幾年以來唯一真正意義上豐收了的作物。怎麽那麽多,那麽多金燦燦的籽粒,今年冬天右玉不會有人餓死,大家都能活著看到明年的春回大地。

權道長眼淚潸然,他輕聲道:“神植有靈在上,請救吾萬民,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陸相晟聽到權城認真的祈禱——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全國唯一豐收的喜悅沖進北京,王修差點喜極而泣。玉米番薯土豆在北方真的能種,能種的話能活多少人……

李奉恕點頭:“陸相晟強迫所有人都種。”

王修輕聲道:“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

李奉恕閉上眼,向後仰著:“商君說的。”

“商君說得對。對民,不必商討將要開始的計劃,只能分享成功的利益。這下好了,土豆番薯豐收,玉米大豐收,推廣是沒什麽問題了。”

陸相晟上書,權道長只是破釜沈舟地一試,其實並沒有信心。現在看來,麥收之後可種玉米,也許就是解決饑荒的關鍵。權道長將種植經驗全部記錄,一起發往京城。

李奉恕翻看權道長詳細的記錄,看得津津有味。

“明年,咱們家也要種玉米。”

李奉恕想在自己家裏試種玉米和土豆番薯,只是突然眼睛不行了,所有野心勃勃的種植計劃全部終止。

李奉恕輕聲笑:“多謝蒼天垂憐。”

王修道:“也多謝權道長苦心孤詣。”

李奉恕捏捏王修的臉:“蒼天垂憐,才有個權城。人為萬事之本,我很清楚這個道理。”

王修向上一指:“研武堂。”

李奉恕微笑:“是。”

右玉請求往延安府送糧,研武堂準,攝政王批覆:嘉獎權道長為國稼穡。皇帝陛下下旨:有功社稷,有利百姓,惟殷於民,民乃有安。敕封權道長至善真人封號,授寶冊玉印,加法服蓮冠。

北京來人加封權城的時候,權城都哆嗦了。輝煌的皇家儀仗進入右玉城,帶來皇帝陛下至高無上的旨意。權城張著嘴跪著,一副傻樣:“我……我就會種地……”他師父快五十了才混到個真人封號,還沒有玉印啥的……

宣旨的官員微笑:“真人過謙了。真人種植,於社稷乃大功德,皇帝陛下和攝政王殿下感念真人為國為民,真人接旨吧。”

直到宣旨官員離開,權道長還沒醒過味兒來。他坐在院子裏,仰望夜空,心緒沸騰。他種地的時候真的沒多想,只是一心求道。他的道在土地中,在種植中,在收獲中。收獲後,民安無饑,便是他的道。

所以其實,他沒什麽野心的。

身邊有響動,陸相晟看到月色中團得小小的權道長,於是走到他身邊,坐下。

“權道長觀天,看到什麽了?”

“日有相,月無常。”

陸相晟笑一聲:“權真人不必心慌,陛下與殿下給你的嘉獎,都是你該得的。”

權城抿著嘴繃著小臉看陸相晟,十分嚴肅:“不要叫我真人,至善真人,我真的當不起。”

陸相晟淡淡道:“你當得起。知道什麽是至善嗎?”

權城沈默,陸相晟朗朗有金屬質地的嗓音在清涼的夜風中回蕩:“‘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權真人,你不知道你將要救多少人。有斐君子,民不會忘。”

權城抱著膝蓋,陸相晟站起整衣,鄭重走到權道長面前,深深一揖:“陸某不慚,代天下之民多謝權道長。”

權城嚇一跳,連忙起身還禮,哪知抱著腿太久,腿麻了,沒起來就地一滾。

陸相晟笑出聲,向權城伸手,權城面紅耳赤拽著陸相晟的手站起,整衣還禮,肅穆道:“‘修奉清戒,每合天心,常行大慈,願為一切,普度厄世,謙謙尊教,不得中怠,寧守善而死,不為惡而生,於是不退,可得拔度五道,不履三惡,諸天所獲,萬神所敬,長齋奉戒,自得度世。’我無非持守戒律,不值一提。”

陸相晟眼中月光清瑩,含笑看權城:“攝政王殿下識人用人不拘一格。凡於天下有用者,皆得重用。將來還有千千萬萬的人匡扶社稷江山九死不悔,名留青史,丹心照古今。權道長不安什麽?你是這些人中之一罷了。”

權城感激:“多謝陸指揮。”

陸相晟嘆氣:“是我多謝你。上次白巡撫寫信給我求救,右玉什麽都拿不出來,我愧對白巡撫。這一次延安府為了大晏一力抗疫,右玉沒別的好幫忙的,玉米豐收,總算能支援一下食物,算是對得起白巡撫和延安府上下鐵血忠誠之人。”

權城仰望天象。陸相晟笑問:“至善真人,明天天氣好嗎?”

權城回答:“陸指揮,明天是一個大晴天。”

陸相晟安慰權城,權城回房。陸相晟自己負手立在夜空下,觀看宿列星光。權道長的派別是符箓派,除了畫符抓鬼這些神叨,還有入世佐君惠民之願。被攝政王揍出欽安殿的道士是內丹派,專註煉丹修仙。攝政王不容煉丹,以後怕也是不會有什麽進獻仙丹尋求長生這種荒唐事。

陸相晟其實挺高興的。攝政王神思清明,不易被蒙蔽,

挺好。陸相晟心想,明天果然應該是個大好天。

右玉往延安府運送玉米的同時,攝政王要求右玉把玉米種送去山東,山東宗政鳶親自處理種子入庫儲存事宜。

右玉玉米大豐收,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明年麥收之後種玉米。宗政鳶一直可惜北方土地一年一熟有餘,兩熟卻不夠。如果玉米產量不錯,正好填上這個缺憾。

接收玉米種子的山東官員接待右玉來的軍官,頭一次見到玉米這麽粗壯的作物,讚嘆:“姓權的真人,大概真是農神座下吧。”

隨著玉米種子來的還有土豆番薯。右玉來的軍官叫張珂,笑模笑樣的,交代土豆番薯的種植,神情卻嚴肅:“土豆發芽的一定不能吃,會死人。”

山東官員一楞:“有毒?”

張珂強調:“沒發芽的時候是好東西,可以飽腹。發了芽,便是劇毒。這一點千萬記住,使用發芽土豆,救不回來的。”

宗政鳶負著手站在一邊,點頭:“記住了。多謝。”

宗政鳶寫信給陸相晟,讓張珂帶回:

精誠團結,共渡難關,宗政多謝權道長的苦心。

張珂心裏嘆息。

今年……起碼終於有地方,不必擔心餓死。

張珂也不知道是不是無心,忽然道:“不知道遼東能不能種啊。”

宗政看他一眼,張珂自知失言,站直垂首。

“聖上自有安排。”

玉米種子先去的山東。欽天監還有庫存,攝政王下制把欽天監裏的所有庫存調出,規劃明年京畿種植。旭陽看到欽天監庫房裏運出來的結實的仿佛放大無數倍的麥穗的玉米穗頭,楞楞地問:“遼東不給嗎?”

沒人回答他。

到遼東,肯定會進建州,這到底……

右玉玉米大豐收,朝野很轟動,居然找到了五谷之外的另一谷,生命力頑強產量高,食用有百利無一害,能果腹充饑。種子先去山東,肯定是理所當然的。山西有右玉,推廣也不難。陜西延安府也送到了,下一步白巡撫自有考量。

北方還剩下誰……

河南,遼東。

河南有李鴻基,遼東有黃臺吉。

攝政王沒有明確表示,也沒人敢問。

出乎意料,第一個上書要求把玉米引進遼東的,居然是鄔雙樨。

攝政王好像有點驚奇,一挑眉毛。鄔雙樨在奏折裏壓根就沒用他那飛揚的文采,一條一條列遼東的作物收成。遼東獨有黑土,沃野千裏,年景好的時候富足不可估量。然而年景太差,遼東的冬天突然提前,冰災雪災接連而來,人民饑寒凍餓,慘不可言。

鄔雙樨在奏折裏一字一句講遼東的麥子,谷子,豆子。遼東人那麽努力地耕種,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就什麽都沒了。

遼東亦是國土,遼東富足是國富足,遼東饑饉是國饑饉。泣涕請求陛下殿下看一眼遼東,遼東子民亦是大晏子民,民心從未變。

折子上去,沒什麽回音。

李在德一日落衙回來,看到鄔雙樨站在家門口,沒牽馬,衣襟上有土,仿佛摔得。李在德嗅到鄔雙樨身上濃烈酒味,心裏一驚:“怎麽喝這麽多?趕緊進去站門口幹嘛?”

老王爺把禦賜金銀埋在院子裏,終於放心地出門,現在不在家。立在把鄔雙樨架進家門,鄔雙樨抽抽鼻子,嘿嘿笑:“傻麅子,你看我是個什麽人?”

李在德心急如焚,把鄔雙樨放床上,著急去倒水,鄔雙樨偏偏拉著他不放。李在德道:“當然是好人!”

鄔雙樨豎起手指搖一搖,十分嚴肅:“不對,是小人。汲汲鉆營,滿心躁競,毫無大義的小人!”

李在德脫了鄔雙樨的靴子——他終於看到了鄔雙樨的腳。鄔雙樨在清醒狀態下從來不讓李在德看他的傷,李在德扔了靴子粗魯地扯開鄔雙樨的衣服,把他一推,看到他背上挖箭頭剩下的傷疤。

李在德眼淚止不住地湧:“竟然有你這樣為國征戰滿身都是傷的小人!”

鄔雙樨似乎有點清醒,張皇地坐起來,看到自己的腳,慌慌張張到處找:“襪子呢襪子呢!傻麅子你別看!太埋汰了!”

李在德流淚道:“我怎麽不能看?我為什麽不能看?你受傷有什麽惡心的?”

鄔雙樨雙腳嚴重凍傷,顏色很深,仿佛燙傷的愈合。腳趾殘缺,觸目驚心。鄔雙樨為了恢覆以前昂揚的走路姿勢,練習很久。

鄔雙樨捂著臉。他在傻麅子心裏是槍挑紅纓的少年將軍,他下決心不破壞這個形象……

全完了。

李在德摟著他:“你是小鄔將軍,披肝瀝膽,赤忱忠誠。我沒你想的那麽膚淺,你是覺得我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對吧……”

鄔雙樨一抹臉,把臉埋進李在德頸窩,低聲喃喃:“多謝傻……多謝李巡檢。”

李在德輕輕搖晃,輕輕撫摸鄔雙樨身上大大小小的疤。

鄔雙樨嘟囔:“要有一天,所有人都吃飽,哪兒還有人提著頭造反,那才是……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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