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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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皇帝陛下, 王修還是比較喜歡李小二。

李小二比皇帝陛下小十一個月, 一天到晚只會傻樂。先帝並沒有把這兄弟倆弄得勻稱一點,心眼兒全給皇帝陛下了。

李小二對所有人都熱情,逗一逗就笑。小孩子很怕寂寞,可是整個皇宮對他來說又太大。李小二喜歡被人抱著,抱得緊緊的, 他會用小小的懷抱報答。

李奉恕很親李小二, 不知怎麽特別認定李小二像自己。也的確像, 王修從李小二肉嘟嘟的臉蛋兒上看到了李奉恕的影子。李小二怕寂寞, 每次被抱來魯王府都很興奮, 高高興興地坐在王修懷裏吃點心。王修心酸,他只聽人談起冷漠的少年李奉恕,一天沒有一句話,挨打挨罰都沈默, 跟他記憶中第一天到達山東的十六歲魯王一模一樣。沒人跟他講起幼年的李奉恕,很有可能大家都不記得了。幼小的老李是不是跟李小二一樣, 熱情地對待每一個人, 會用小小的懷抱回報對他好的人。

從幼年的李奉恕,長成少年的李奉恕,冷淡的歲月步履匆匆,沒有留戀。

王修托起李小二豆包一樣的小拳頭。李奉恕說小孩子是種子, 一點點的小種子能長成參天大樹, 簡直是神跡。王修盯著手心裏幼小的手掌觀察,認真地思考老李看孩子小手的時候在想什麽。有可能並沒有想太多, 只是在對比自己疤痕斑駁的手心中,嬌嫩柔軟的小小拳頭。

李小二很驚奇地發現王都事秀美的手居然有疤。手心一條大蜈蚣,觸目驚心。李小二用小手指摳一摳,好像想把這條大疤給揭下來。

“揭不下來的。”王修溫柔低聲道,“只能這樣啦。”

李小二好像很擔憂,王修突然懂了李奉恕的心境。他捏捏李小二的小小手掌:“你不要受傷就行了。”

李小二打個哈欠。他倒是沒有皇帝陛下霸氣非要睡攝政王的臥房,睡哪兒都沒什麽意見,有人陪著就行。小孩子開始悠長地呼吸,無憂無慮,所以睡得快。

“好好長大吧。”王修拍著李小二,李小二並不知道小孩子想要活到成年,有多不容易。

李小二睡個午覺,蹬蹬蹬跑到院子裏跟黑鬼玩兒。他雖然是個皇子,身上卻有股野草的生命力。李奉恕在地裏忙,李小二湊上去蹲著看。李奉恕嫌他礙事把他拎出去,他顛顛跑回去蹲著,樂呵呵看李奉恕。李奉恕讓他去溜黑鬼,黑鬼就跟在李小二後面走,李小二啪嘰摔倒了,黑鬼把他叼起來。

王修坐在研武堂裏處理公文,老李說他眼睛疼看不了公文,只能王修來。好在王修能模仿李奉恕的字跡,技術爐火純青。王修想著李小二應該醒了,走出研武堂,過穿堂進後院,突然看到小小的李小二拖著一小捆蔥在走。

王修嚇一跳:“這麽大勁兒?”

李奉恕笑:“勁兒是不小。”

李小二小手小臉都是土,黑眼睛亮閃閃地仰頭看王修。王修捏捏他的臉:“像你六叔。”

李小二咯咯笑。

晚飯時王修沒怎麽吃東西,照顧李小二。李小二乳母沒有跟出來,全靠李小二自力更生,吃東西吃得到處掉。

李奉恕一本正經看邸報,王修沒好氣:“這燭火光這麽暗,你眼睛倒不疼了。”

李奉恕翻一頁。

李小二顫悠悠地挖鹹鴨蛋,他在宮中從來沒這麽吃過,十分新奇。只要他在魯王府,就能把宮中的規矩犯個遍。把自己弄得臟兮兮,跟大狗狗打滾兒,蹲在地裏看六叔幹活,吃東西不用一堆人圍著,也不用乳母時刻提醒儀態。

李小二的夢想就是紮根魯王府,不回宮了。

李奉恕蹙眉:“你快吃,涼了。”

王修沒搭理他。老李就煩人多,魯王府下人沒事兒不敢在他面前晃。李奉恕一疊邸報:“叫個人過來。”

大奉承連忙進來伺候李小二,王修才能吃兩口東西。

宮中來人接李小二回宮,李小二死活不幹。王修也想留下小家夥,又頭痛明天皇帝陛下要來,看見李小二高興不了。皇帝陛下跟四川柿子相處都能很有風度,就是不喜歡自己親弟弟。皇子儀仗在門口停滿一條街,李小二不走也得走。

李小二淚眼汪汪地拽著王修的衣服,王修的心立刻被泡得又酸又軟:“以後想來魯王府便來,夜裏不回宮,宮裏人要擔心的。”

李小二哼唧。

王修心想把李小二過繼給李奉恕得了。李奉恕把李小二從王修身上撕下來,抱上馬車。王修站在大門口看儀仗離開,心裏舍不得。

“李小二是李小二,我是我。”李奉恕站在王修身後壓低聲音,“我小時候沒他那麽傻。”

王修笑出聲。

“你憐憫他,不如幹脆直接安慰安慰我?”李奉恕提議,“先抱一個?”

王修推開李奉恕,進門了。

第二天攝政王和王都事奉旨帶著皇帝陛下和曾森小王爺微服私訪進戲園子看戲。李奉恕自己也覺得小孩子看《西廂記》早了點,最近流行的改編《木蘭辭》也是情情愛愛的,曾森肯定看不明白。《戰瘟神》都是打戲,看看應該沒啥問題,曾森理解起來應該也不困難。

曾森在看戲前鄭重地預習了戲詞,不懂的字問皇帝。這個故事他很喜歡,上天幫助英明的君主,就是皇帝陛下。英明的人間皇帝在白修羅王的幫助下戰勝瘟神,國祚綿長,太平萬年。

王修弄到包廂票,心想這回鑼鼓喧天的李奉恕應該睡不著。上回看《西廂記》老李靠著王修睡得噴噴香,王修為了票錢硬是扛著李奉恕從頭挺到尾,肩膀酸痛。回家之後王修擰李奉恕耳朵,李奉恕特別理直氣壯:我為啥要看倆陌生人卿卿我我,我有你啊。

這回李奉恕要還能睡著,王修徹底服他。

攝政王這回看《戰瘟神》還真沒睡著,看得全情投入。到王修寫的戲詞,李奉恕就笑一聲,到王修寫的戲詞,李奉恕還笑一聲,笑得王修看李奉恕的眼神風起雲湧。他沒告訴過老李,老李自己看出來的。所有對人間君王的歌頌,其實全都想獻給攝政王。

皇帝陛下和小王爺納悶,攝政王笑什麽?

所幸臺上開打,打得曾森激動不已,抓著欄桿盯著看。白修羅王統領眾修羅對戰瘟神和惡鬼,在曾森看來就是將軍指揮千軍萬馬對敵,大破敵軍。

那將是他以後的人生,他在不大的舞臺上看到自己的未來。

那個站在雲端的白修羅王,眼縛黑紗,手持金色斬馬劍。曾森認出來那是誰。他始終記得那人跪在武英殿上雙手高舉鎮寇斬馬劍的樣子,因為他又仰慕又嫉妒。

“陛下,這個白修羅王是好的還是壞的?”曾森問。

皇帝陛下回答:“匡扶社稷江山,拯救黎庶百姓,自然是好的。”

“可是他殺性那麽重,為了對抗瘟神不擇手段,也可以嗎?”

皇帝陛下沈默一下:“曾卿可以直接問我白巡撫的事情。白巡撫有功於江山。”

海盜一般死了就往海裏一扔,餵了海裏的魚。在海上討生活,再回歸大海,再好不過。曾森看到了參白敬的折子,仿佛不能留全屍是很恐怖的事情,可是死都死了,燒成灰比緩慢爛掉好多了。皇帝陛下沒見過死了一段時間的人,那真的……不好看。

攝政王和王都事默默聽皇帝陛下和曾森的對話。臺上的大戲還在唱,精彩熱鬧,天神感人間君王而襄助,白修羅王大勝離開,離開之前長長吟誦:國祚萬年!

皇帝陛下一嘆氣:“看戲哪裏是看別人,看戲是看自己。”

王都事一驚,皇帝陛下認真:“人間君王英明,才得道者多助。看似白修羅王來幫助人間君王,其實是人間君王禦下有方善於用人,白修羅王這樣的人都可用,可不是最終滌蕩天地,人間清平。雖然白修羅王功過是非爭議大,但白修羅王是天助,拒絕白修羅王豈不就是拒絕天助。”

王修楞楞地看著小小的皇帝陛下。曾森點頭:“陛下說得對。”

白敬被參瘋了,參他恃君恩枉顧民生,欺淩無辜,拆散至親,焚燒屍體,喪盡天良。白敬辱沒君恩,皇帝陛下應該收回鎮寇斬馬劍和紫綬金章。

君無戲言,天子欽賜豈能輕易收回。皇帝陛下心想即便自己年紀小,金口玉言亦絕非兒戲。

看戲到散場已經非常晚,演了將近一天。皇帝陛下興奮過度,現在困得走不動。王修擡頭看看附近的錦衣衛,該在的人還在。

攝政王抱著皇帝陛下,曾森牽著攝政王的衣角,非要自己走。以後他是要上戰場的,這點疲倦算什麽。

攝政王抱著皇帝陛下,領著曾森,回頭看看王修。

“走啦,回家。”

王修跟上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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