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關燈
宗政鳶主持農事, 又給延安府湊糧湊藥材, 湊齊了命人押去給研武堂來的押糧官。各省都在湊,能湊多少湊多少,湊出來就往延安府運。湊完糧食要全省撲殺鼠類,出動軍隊,戴著口罩著重在糧倉附近圍剿老鼠, 連窩端, 一律焚燒。萊州小鹿大夫上書關於山東防疫章程, 宗政鳶派人去萊州接小鹿大夫。

這幾日宗政鳶日夜不休, 白天忙公務, 晚上回家看著小白,面上也血色盡褪。他屬下從來只見神采奕奕昭毅將軍,哪裏見過宗政鳶這個樣子,見到都嚇一跳。宗政鳶積威甚重, 眼睛一瞪,所有人喘氣兒都得斟酌, 所以沒人敢提。

一個跟在宗政鳶身邊多年的參將匯報滅鼠事宜:“總督, 這幾年的老鼠真是眼見著多起來,滿城跑。老鼠一多,疫情也增多。糧倉附近的老鼠一窩一窩的,看著都惡心。京城傳出來的鼠為瘟神疫使, 有些道理。”

屍體多, 當然老鼠多。宗政鳶捏鼻梁,這個神神叨叨的從北京城傳出來的故事一聽就是王修的手筆。跟百姓解釋“病芽”“癘氣”, 大多數人沒興趣,記不住,聽不懂。幹脆就這麽說,鼠類為瘟神疫使,專門攜帶瘟疫在人間播撒,唯一的方法就是見之打死焚燒,瘟神怕火。王修手底下統領一京城的地痞流氓,傳個閑話速度比研武堂驛馬都快,幾晝夜就出了京城,直奔大江南北。怪力亂神故事經他們繪聲繪色一講,一遍一遍潤色,大家更入耳。

最近老鼠是太多了,小白在帥府居然都能抓耗子,自己還沒個耗子大……

一想到小白,宗政鳶心頭一痛。小家夥不吃不喝,高熱不退,奄奄一息。養貓的小廝手足無措,他養過許多貓,一旦貓開始高熱,就,沒救了。

宗政鳶親自把水煮雞肉剁成極細肉糜,用小勺仔細地餵小白。餵雞肉糜,餵白水。小白極度虛弱,小貍花兒舔它都不應。

養貓小廝想把小貍花兒抱走,小貍花兒慌慌張張地趴著,哀求宗政鳶一樣睜大水潤潤的圓眼睛,它可以保持安靜,別趕它走。宗政鳶摸摸小貍花兒:“我知道你擔心它。你恨不得替它……”

小貍花兒輕輕咪一聲。

小白被灌了食物和水,宗政鳶換了小白身下的小被子。小白最愛幹凈,每天都仔仔細細舔毛毛,一絲差錯都不出,儀態必須端端正正的。

“小白。”宗政鳶輕輕地撫摸小身子一起一伏竭盡全力喘息的小貓咪。

“小白。”

宗政鳶低聲叫。

“小白,你……怎麽了啊……”

宗政鳶實在太累,看著小白,撐著臉,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好像做了個夢,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他看見伯雅站在漫天桃花雪中,對自己笑。

伯雅嗔道,你放肆……

宗政鳶一點頭,清醒過來,哪兒有什麽桃花雪,也沒有笑著的伯雅,只有拼命掙紮要活著的小白。

我宗政鳶,總不能連只貓咪都留不住吧!

貍花兒被宗政鳶痛苦又磅礴的氣勢驚醒,怯怯地瞪著圓眼睛縮在角落裏。宗政鳶用胳膊撐著頭,他身側的墻上映著燭火裏的影子,仿佛一只暴怒的野獸,蜷起脊背,蓄勢待發,將要搏出命中的最後一擊。

貍花兒仰著小臉兒看宗政鳶。

這傻大個對著小白,淚雨滂沱。

白敬沈在深淵中,起起伏伏。他太累了,進入了長長的安眠,便不願再醒來。

小白。

他聽見有人叫他。

小白。

有人在深淵的上方喊他,聲音裏帶著絕望和留戀。

小白,你怎麽了啊?

白敬緩緩睜開眼睛。左藍右碧漂亮的眼睛,在幽微的晨光中盈盈而動。鄒鐘轅的聲音:“白巡撫醒了!”

白敬一動手指,同心結還掛在手指上,誰都拿不走。口中幹得泛血腥味,指望不上鄒鐘轅,一個女聲由遠及近:“白巡撫,來喝點水。鄒守備,麻煩您去叫我爹。”

鄒鐘轅轉身出門。

白敬口中如逢甘霖。他喝了幾口水,才想起來,自己不是染疫了?怎麽周圍有人?白敬想把這些不知死活的人趕出去,魏姑娘放下碗,出門去叫吳大夫。

吳大夫進門之前脫了袍子口罩扔進火爐燒毀,凈手凈面,才背著藥箱顫巍巍進來。白敬思緒無法集中,神情渙散。

吳大夫嘆氣:“白巡撫,你燒了好幾天了。”

白敬眨眼看吳大夫,吳大夫安撫他:“白巡撫莫急。你起熱是因為思慮過重操勞過重,並不是染疫。我在右玉遇到個小道長,和您的情況很像,若不是提前遇到那位小道長,我一著急,真有可能誤診。可見,天道自有安排。”

吳大夫一高興就愛絮絮叨叨。他擰了個手巾,幫助白巡撫凈面。白巡撫最是註重儀容,平日裏再操勞都是要體體面面的。老大夫每次看到被自己治好的患者,就像看到自己兒女似的。醫者父母心,父母給予生命,醫生挽救生命。

魏知府推門而入,看到白敬睜著眼,再難抑住老淚:“白巡撫,你可醒了……”

白巡撫自己去找吳大夫,在吳大夫面前直挺挺昏倒。吳大夫檢查白敬,沒有起結節,更沒有破潰壞疽,只是高熱,口中有囈語。魏姑娘看白敬倒在地上,吳大夫同時捏著白巡撫兩只手腕診脈,嚇壞了。這個節骨眼上,白巡撫不能出事,延安府沒有主心骨,要這麽守住城,守住心?

吳大夫突然想起在右玉遇到的那個權道長。憂思過重,勞累過度,突然高燒。除了高燒,並無其他癥狀。

“快去叫人,白巡撫不像染疫了,把他擡進巡撫衙門單獨一間房間即可,先看看隨後有沒有其他癥狀,再做診斷。”

白巡撫沒其他癥狀,就是高燒,漸漸也退了。

魏知府在巡撫衙門大堂裏打轉:“白巡撫就是累得,累成這樣了……”魏知府一哆嗦,“這麽說白巡撫就是正氣不足,他是不是很容易染疫?”

吳大夫微微搖首,並未說話。

依照他的經驗,大疫時最先倒的有可能是精壯,平時孱弱之人並不見得就一定會染疫。這一層吳大夫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堅信自己正氣足而不感染癘氣的說法是對的,但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現象呢,沒病沒災的不堪一擊,病懨懨的反而撐得久。

魏姑娘喜極而泣:“沒事就好。”

吳大夫要返回舊官衙,魏姑娘跟著走。出乎鄒鐘轅意料,魏知府竟然沒反對。他對吳大夫一揖:“請吳大夫多多照顧小女。”

吳大夫還禮:“令千金大義。”

不,她是想救她娘。

丫丫一直想救她娘。

魏知府輕聲道:“去吧。”

魏姑娘鄭重行萬福禮,跟著吳大夫進了白棺材。

鄒鐘轅站在魏知府身後,一直看著。

魏姑娘在舊官衙幫忙,努力記住吳大夫的教導。一日忽然驚奇,一天下來,沒送來幾個人。白棺材裏每天都有人被擡走,今天,有個病人退燒了。

她不敢高興太早,只是心中隱隱地燃起希望。

如果……如果真的抗住了大疫呢?

鄒鐘轅站在舊官衙的窯洞上方喊:“白巡撫醒了,白巡撫醒了!”

吳大夫長長吐口氣。

天不絕大晏。

白巡撫醒來,舊官衙裏頭一個退燒的病人慢慢自己走出了白棺材。他是第一個靠自己走出來而不是別人擡著去焚燒的人。漫天蓋地的白色招魂幡飛飛揚揚,招回他的魂。他渾渾噩噩地站在陽光下,臉上身上布滿膿瘡愈合留下的肉紅色的疤,陽光毫不嫌棄地照耀著他。

他迷茫地站在淒冷的白色中。

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就剩他一個沒死了。

他沒有感謝吳大夫,也沒有怨恨吳大夫,在陽光下,踉蹌著離開舊官衙。

他得活著,無論怎樣,得活著。

魏姑娘看著那人因為高燒而不靈活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層層白幔中。

有一個活下來的,就是希望。

“咩呀。”

宗政鳶撐著頭,感覺軟軟絨絨的小東西在蹭他。

“咩呀。”

宗政鳶一激靈醒過來,睜眼低頭,小白用它左藍右碧漂亮的圓眼睛看他。小家夥還很虛弱,只是,它好了,它活了過來,認真地看著宗政鳶。

宗政鳶低頭用臉蹭蹭小家夥。

謝謝你活過來了。

你……讓我不絕望。

“咩呀。”

小白,你要好好的。

小鹿大夫到達濟南。一路上所見不容樂觀,山東隱隱有疫的跡象。

進了總督帥府,小鹿大夫背著大藥箱一見宗政鳶嚇一跳。宗政長官憔悴至極,卻目漏精光,元氣凜凜。

“宗政長官……”

“小鹿大夫,山東防疫,可能要靠你了。”

“絕不敢推辭。只是現在還要等延安府大師伯來信,他對於自己理論的實踐,看看效果如何。”

宗政鳶點頭:“多謝小鹿大夫。”

小鹿大夫很憂慮白巡撫在延安府如何了。他看宗政鳶這個樣子,硬是沒敢問。宗政鳶看上去不太正常,拼命燃燒元氣以至於短期內精神奕奕,一般情況下是……回光返照?

小鹿大夫在心裏抽自己一耳光,呸呸呸。

宗政鳶對小鹿大夫道:“這個時候,我們要精誠團結。”

小鹿大夫點頭。

宗政長官不要命地忙碌,看得小鹿大夫心驚膽戰。山東的確絕對不能出岔子,畢竟是攝政王的老巢,再來一次孔有德兵變宗政鳶自己拎著腦袋上京即可。瘟疫比戰事屠戮更甚,宗政鳶不能不終日乾乾,夕惕若厲。

山東下發吳大夫的防疫方子和口罩制作方法,撲殺焚燒鼠類,州縣衙門組織清掃,各州醫學典科註意留心有無坐堂醫生收治異常高燒病人。

延安府完全沈入深淵,再無音信。延安府已成死城的流言甚囂塵上,愈演愈烈。延安府此時慘景,不可想象。

天不佑大晏,延安府亡,下一步,該誰了?

一個寒冷壓抑的清晨,一匹研武堂驛馬沖入北京城,馬蹄的聲音踏碎城中郁郁寂靜,驛官一路狂奔一路呼喝,卷起京城中滔天巨浪。

“延安府無事,延安府無事,延安府大安!”

天下——大安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